甭管是路边的小摊还是气派的酒楼,保准几只抄手加勺鸡汤,好几家的汤能鲜得掉眉毛。 可秋家不同。 这店里的抄手一笊篱出了锅,却是要先沥干水分,再浇上好几勺鲜红红的番椒油拌着,丁点汤水都见不到。 番椒油都是先前泼好了的,鲜红呛香,无比诱人。 再点缀几颗葱花在上面,立时引人食指大动。 新鲜的猪肉和现揉的抄手皮,抄手圆滚滚的如同元宝,各个馅大饱满,卖的都是踏实生意。 最后几瓢带着芝麻的红油便是这一碗红油抄手的点睛之笔,在给一碗白生生胖嘟嘟的抄手染上色香味的同时,也赋予了这碗抄手前所未有的灵魂。 一口下去,辣油香,馄饨鲜。 引得无数食客纷纷折腰。 还有些食客一碗不够吃,便叫上红汤酸粉和抄手一起吃,能吃成酸汤抄手,更是别有一番滋味。 店里的生意蒸蒸日上,秋母和德良日日操劳,店里头虽然新买了个壮实哥儿,可到底是粗苯汉子做不来细活,搬搬扛扛还能行,包起抄手来便要难上天了。 只能累得秋斓和满庆儿天天去店里帮忙包抄手。 见方的薄皮,粉红的馅儿。 一抹一捏包一片儿。 累虽然累些,但有盼头的日子总比什么都甜。 这日一早秋斓便行着赶来了店里,国公府离得近,来去也方便。 街面上实在热闹,抄手直卖到下午店里才得了一时半刻空闲。 秋母刚带着大家歇口水来喝,正赶上老郎中杨贯拎着医箱来店中给德良看诊。 秋斓忙将人迎进门:“杨先生来了?” “我将家中的新茶斟来请您尝尝。” 杨贯便也笑着点点头:“有劳。” 转而便一如既往替德良抓脉号诊。 德良的病已让杨贯调理了三个月有余,不仅面色日渐红润,连身子也硬朗不少,先前还能一个人带食盒子去探望秋斓,可见是大有起色。 只是如今已是秋天,德良的病总是年年开春犯,到冬天就已经隐约有了不好过的迹象。 故而如今虽一时平安,家中和德良自己倒还是不敢掉以轻心的。 也得幸常有杨贯照料,横竖是有指望的。 先前德良说杨先生常来看诊却不喜欢收诊金,秋斓私下里也琢磨过这事。 杨贯好夏日里一口浆水面,先前诊金不见收,包些店里的点心零嘴,他倒是喜欢的很。 秋斓想着正应该投其所好便好,故而还专程观察了一阵先生更爱吃哪种点心。不想杨贯这老先生根本没有忌口偏爱,压根是来者不拒。 今日恰逢杨贯又到,秋斓见人忙完了,便紧着招呼说:“先生辛苦一趟,不如尝碗我家的抄手。” “肉馅都是今早新剁的,蘸着红油吃,香极了。” 谁知杨贯这次倒不似平常,只是慢条斯理地捋捋胡子:“不忙,不急着。” “老木头我吃不惯红油,滴在胡须上也不好看,就免了吧。” 秋斓忙又接茬:“那今天的点心……” 目光才往那头一瞧,点心早已经卖完了。 “总不好叫先生白跑一趟。”秋斓进了屋子,找出一沓先前便准备好的纸抄,“我照着银票随便画的点心票子,杨先生别嫌弃。” “您拿这票子好随时来兑点心,您想吃也好,拿去送人也罢,只要店里见着票子,哪日来便兑哪日新鲜的,每天点心种类不一样,也好吃点意思出来。” 杨贯见到这过往没见过的,兴趣倒是挺高,拿着点心票子翻来覆去地看。 秋斓便又说:“银子是俗物,想来先生也不稀罕。” “可点心票子不一样,先生认准了,只此一家别无分号,这红底的只给您头一份。” 杨贯听得大笑。 他自问没有少吃过秋家的点心甜汤,人上了年纪,就喜欢点甜的,这里的吃食最合他胃口。 何况秋斓盛情难却,杨贯便也就道了声谢,不再推让把一沓点心票子收下,最后才又低声朝秋斓道:“老朽早晨从国公府来,瞧着世子有些着凉,可是最近又贪风了?” 秋斓微讶:“不曾的事,我向来仔细让他少吹些风的。” 杨贯意味深长地捋捋胡子:“这就奇怪了,这凉着得蹊跷。” “如今入了秋,风凉,墙面地面也都凉,平日里靠着墙那也是万万不可的。” 秋斓滞了滞。 靠着墙是不曾,但睡在地上倒是天天都有。 可满庆儿天天都把被褥铺得厚厚的,这般也能让沈昭着凉不成? 想到这,她便又问:“只是最近也没听世子咳嗽,不知先生是怎么瞧出他着凉的?” 杨贯显而易见地愣了一下,忙又应声:“望闻问切,望是首位。老朽瞧得人多了,自然看一眼就能认出来。” “症状也未必就随时会产生,总会晚那么一两天也是有的。” “老朽知夫人照顾得入微,故而并非质疑。只是世子的脾气您也知道,我们都说不得,老朽只想知会夫人一声,还请夫人多多劝解世子注意身子才好。” 秋斓这才后知后觉地点了一下头:“多谢先生,我会注意。” 杨贯这才点头,又转而同德良和秋母嘱托二三句,这才揣着点心票子离去。 店里的抄手没多久便也售卖一空,秋母关了店门,又跟德良秋斓打了招呼,只身折腾好秋衣吃食,雇辆马车去国子监替秋茂彦添补。 秋斓和满庆儿和德良坐了一阵,自也回了国公府。 天色还不晚。 两个人才进院子,远远便听到沈昭的咳嗽声。 秋斓的步子一滞,回过头满脸狐疑地问满庆儿:“我记得你天天的褥子都铺得厚厚的。” 满庆儿连连点头:“小姐你都是看着的,满庆儿哪里敢不尽心伺候。” 秋斓听着轻轻挑眉:“所以,他到底为什么会着凉?” “他不会又是装的吧?你听那咳嗽声,跟以前一模一样。” 满庆儿慎重点头:“这可不好说,杨先生到底也是世子爷的人。” “不过,世子爷装这么一遭又是为什么?若又是跟以前似的骗骗外人,何必又请杨先生跟小姐专程说?” 秋斓皱皱眉头:“他有一肚子坏水,谁知道他又想干什么?” “我不管,让他总骗我,着凉风寒又不是什么大事,过两天自然会好,他哪有那么娇贵?这次就他去咳好了。” 满庆儿赞同道:“满庆儿都听小姐的。” 秋斓这才埋下头朝前两步。 满庆儿忙跟上,谁知还没走出廊子,秋斓又突然停下了步子:“算了,咱们还是去准备些冬果梨放着得好。” “那小姐去厨房等等,我去准备。” 两个人一分头,秋斓便落下单。 下人们晚上几乎都不做事。 油蜡要花银两,除过几个主子屋里头不忌着,院子里几乎少有随便点灯费蜡的。 故而天一黑,大家各自回了屋,院子里便空空如也,不见几个人影。 只有秋斓趁这时候往厨房走,故而她也不急,就慢吞吞地往前,只紧着思索心里头的事。 镇国公府中的池塘有好几片,夏日里栽的荷花到如今都成了枯荷。残枝枯叶披着月光,倒是别有意境。 秋斓站在塘子边上看得出了神,半点没注意什么时候开始,身后便有人跟着。 等她步子定下一阵,忽就被人从身后猛推一把。 秋斓眼疾手快地掠住塘边苇草,回头方发觉巧儿扑在地上。 “少夫人?是你吗?” “我方才没看清路,摔倒时撞着你了,快把手给我,我这就拉你上来。” 秋斓猜到巧儿与她有杀心,如今自然也不信巧儿的言语,只自己扒拉着蒿草往上爬。 巧儿见一计不成,干脆也发了狠,作势就要伸脚把秋斓往水里踩。 她害人性命已是明目张胆地行事。 秋斓惊魂未定,却忽觉得脚下一轻,已然被人拉回廊子。沈昭将她环在怀里时,还别过脸咳嗽两声。 反是巧儿摔了个趔趄,差些栽进水里湿了鞋。 巧儿看清来人,忙低头故作恭敬道:“世子咳得厉害,怎么漏夜到这来了?” “都怪巧儿不好,出门未点灯,害得少夫人涉险,还差些让少夫人跟我一道儿跌下去,真是好险。” 秋斓听得那番颠倒黑白便来气。 沈昭若来迟些,她怕是都要做了这塘子里的水鬼了。 可那罪魁祸首倒是言语轻巧,两三句就想搪塞过去。 秋斓忙回眸,满脸不忿地看向沈昭。 沈昭却没说什么话,只是轻笑不言。 可那笑意刺骨,看得人心底里发凉。 巧儿忙又道:“眼下霜寒露重的,世子不该到处走动,若是世子您这身子骨再受点凉气,那可不好跟夫人交待。” “到时候少夫人要跪在祠堂里头被竹条子笞手,疼着呢。” 秋斓听得生气,只想挣脱束缚跟那丧了良心的巧儿据理力争,大战三百回合。 却不想沈昭将她箍得怪紧,怎么也挣脱不开。 沈昭也不理会巧儿那明目张胆的威胁,只旁若无人般抬手重重弹一把秋斓的脑门。 “我怎么跟你交待的?” “还说要都听我的,我看你分明是半句也不听。” 秋斓被弹得吃痛,可沈昭让她莫要落单,是她忘了,确实理亏,只好忿忿低头瘪嘴。 “世子愿意给少夫人求情自然是好。”巧儿见自己被沈昭彻底无视,便又大言炎炎道:“可这国公府里到底还是我们夫人当家做主,夫人若是生气,那必然要振这镇国公府的门纲。” “世子不能什么都不分黑白地护着。” 沈昭被聒噪得生烦,便忍不住笑出声来。 可末了,他却忽然沉下脸色冷不丁朝巧儿问一句:“你见过菩萨没有?”
第39章 花椒炖梨子 秋斓虽包了一天抄手早就累了, 可晚上差些落水,躺在床上还心有余悸的。 而另一头沈昭才剪了灯,便咳得急促起来。 秋斓什么都不问, 沈昭便也不说。 临到头她只觉得那咳声像是钝刀子在磨耳朵, 一下又一下实在让人难忍。 她心里忽然又泛起涟漪。 沈昭还冒寒救她, 眼下的咳嗽声越听越真, 登时衬得她冷心冷肺至极。 纠结到最后,秋斓终于还是忍无可忍地翻起身, 打起窗帘子重新点灯。 沈昭掩住微勾的唇角回身,蹙眉贴心问道:“怎么起来了?吵到了?” “那你睡, 我去外头罢, 左不过咳两声, 过几天就能好。” “你别动。”秋斓骤然凶起来的语气连自己也吓了一跳,“都成这样了, 你还想去外面吹风?” 沈昭哂然:“我不过是着凉风寒, 又不会死。” 秋斓听得心下不是滋味,顿时感觉沈昭堂堂一个世子,倒跟那没人要的流浪狗儿一样, 怪惹人心疼的。 她斟酌再三, 终于还是心软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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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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