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太医果然是有才不外露,共事这么十几年,我们竟然都没看出你这好本事。” 陈方金浸淫太医院多年,岂能分不清什么是真话什么又是吹响的马屁? 可这些惺惺的假话就是能让人舒坦,能叫他不再看别人的眼色当个人上人。 他举着酒杯,莫名想起了早已经被自己抛去九霄云外的良知。 他熟识药理深解病疾,可进到这宫里才发觉,医术是太医院中最没用的本事。 能让他做到这太医院院使位置的不是救死扶伤,不是妙手回春,更不是什么医者的仁心。 陈方金知道自己早就受够了十几年在太医院里谨小慎微仰人鼻息的日子,虽然在害人之前他也常常犹豫不决,可眼见着换来真金白银荣华富贵,药方还是一张又一张地从他手里写出来。 至于死去的那些人,离他太远了。 他眼不见为净,为虎作伥也能心安理得。 陈方金看着桌上同僚们的嘴脸,忽然笑起来。 他不想做却还是做了的事情太多太多,到头来得到的尊敬,不过来自一群跟他一样看重歪门邪道的人,全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事到如今真正和他如影随形的,只有事情败露的后怕和间偶尔才浮现的良心谴责。 陈方金举着酒壶给自己斟满,忽然张口说:“你们都走吧。” 厢房里宴饮正酣的鼎沸人声戛然而止。 众人面面相觑地望着陈方金,都以为自己是听错了话。 眼前人围了满满一桌,可陈方金却觉得这些都算不上人。 他自顾自笑一声:“都走吧,我自己喝几杯。” 这突然的一出把众人纷纷整了个懵,还有人忙着出来打圆场:“陈太医喝醉了。” “总得有人留着送送你,不然这晚上过了宵禁,麻烦得很。” “我这就去雇辆马车。” 陈方金把酒杯子往桌上一墩,合着酒气说出了这辈子最硬气的一句话:“我叫你们滚。” 请客的碰了一鼻子灰,装模作样又劝了几句。可陈方金毫不改口,最后就只好安排个小二照看着,完事把人送回家。 大家就当陈方金是酒后显了德行,嘻嘻哈哈离了场。 陈方金连小二一道儿骂走,天地终于安静下来,这才对着一桌子菜痛饮三大杯。 他想哭又想笑。 自己对着酒杯嘟囔。 古来圣贤皆寂寞。 原才是诗中真意。 “陈方金啊,陈方金。” “院使该有院使的样子,你看看你像个什么?” 话音慢慢落下的时候,门被人从外面推开来。 陈方金借着酒壮起的怂人胆,头也不回地恶狠狠骂道:“叫你滚,回来干什么?” “你找死吗?” 进门的人不言,只慢条斯理关好门,一步一步朝陈方金走来。 陈方金后知后觉抬起头,这才发现来人并非方才那些见过的。 眼前的人披了斗篷也遮不住颀长身形,他肤色极白,一张脸被兜帽掩去大半容貌难辨,斗篷下面穿得是玄青交领曳撒,夜里行走丝毫不引人注目。 陈方金微愣,但又很快回过神。 “你是什么人?” “这厢房早就被人包下了,岂是你能乱进的。” 那人却没被这话威慑住,丝毫未停下前行的脚步。 陈方金怒火中烧,想要起身,却发觉自己酒劲上头,四肢绵软无力。 他连忙眯住眼,在一片模模糊糊的视线里认出点滴特征,顺着低处往上看去,恍然大悟道:“怎么是你?” 那个躺在床上快要一命呜呼的镇国公世子沈昭。 不过就是一个废人。 陈方金回过头照旧喝着酒嗤笑一声,自顾自捻了颗面前的花生米吃。 “世子也来贺老夫当院使?” “不巧的很。” 陈方金打个酒嗝:“老夫我今天谁也不想见。” 沈昭脸上淡出一抹阴恻恻的笑意:“确实不巧得很,之后你谁也不用再见了。” 陈方金挑着眉头抬头,酒不仅让他脑子里一片混沌,更让他胆大到包天。 他丝毫顾及不到沈昭为何出现,只是看向对他“毫无威慑”的沈昭,想起自己神不知鬼不觉的功劳,不禁冷冷一笑:“世子如今病成这样,倒不必再放狠话,装那外强中干的样子。” “可惜,这手就算还能动,也是再拿不得刀了。” 沈昭并没有耐心听陈方金这许多废话。 他猛然伸出左手推住陈方金的后脑,一把将堂堂陈太医的整张脸按进桌上盛着珊瑚鹿肉的器皿里。 酸辣麻咸一股脑都冲了上来。 陈方金被呛得喝下两大口红油,辣味直冲脑仁天门,这才顿时醒神,听到自己耳边不疾不徐地飘来一句。 “不用可惜。” “一只手用来超度陈太医是够了。” 陈方金张嘴想叫,可还不及出声,加足辣油和花椒的汁水便又无孔不入地往他鼻腔嘴巴眼睛里灌。 鹿肉腥膻,懂行的厨子会腌汤卤油里加足调料用以压制怪味,只突出鹿肉的鲜嫩。 故而这红油腌鹿肉的时候入味,腌起陈方金这个活人来也绝非玩笑。 刺激的味道直冲五窍,陈方金被逼得分不清泪花鼻涕,这才终于发觉,沈昭是想让他死。 彻骨的酒意醒了个彻底。 陈方金挣扎着撑住桌沿,抬脸从汤水中留出一点点呼吸的间隙。 他猛吸两口久违的空气:“原来你是装的,你根本就没病……” 最后的字还没囫囵出口,沈昭手上的力道骤然加重。 陈方金像只被扔进水里的野狗,顿时又一次和横飞的鹿肉难舍难分埋在一起。 他又惊又恐,却又说不出话,睁不开眼,喘不得气。辣油呛得他直咳,可一但张了口,汤水便又开始源源不断地往里灌…… 他在沈昭手里,丝毫没有还击的余地。 沈昭冷眼瞧着陈方金的丑态,指尖早已经按地发白,却还稳稳压在陈方金蓬乱的发丝上。 陈方金起初还挣扎地起劲,但他不得四两拨千斤的窍门,两只手虽一直胡乱推搡,却始终连沈昭的衣摆都没能碰到。 厢房的门窗成了天然屏蔽,隔开一切嘈杂声响。 不过半盏茶功夫,陈方金的力气逐渐变小,再之后他的手便慢慢软下去,像条死鱼似的垂着。 沈昭嘴角弯起几不可见的弧度,而后才慢条斯理抬起掌心,又像摆弄什么玩意似的用指尖在陈方金脑袋上轻磕几下。 陈方金已经不会再有劲抬头了。 夜色彻底落幕,厢房浸入了一整片黑暗。 宁定楼的伙计怕这落单的大老爷醉成烂泥,这才颤巍巍推开门:“老爷,我替您点盏灯吧?” “这快要宵禁了,走不成住在店里也行,我们店里有客房,都是专门准备了给客人方便的,价格也便宜……” 话音还未落,伙计抬着灯看清了厢房里的景象,瞬间瞳孔放大,被吓的一屁股墩坐去厢房门外。 一桌的菜已经变凉变冷,却还留着没动过筷子的摆盘样式,只有酒壶散落在侧。 陈方金一动不动地醉趴在桌上,脸不偏不倚就埋在那道珊瑚鹿肉的菜碟里。 人已经死透了。
第11章 木瓜酸野 秋斓一觉就睡到了黄昏。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就见满庆儿还爬在床脚缩着,也还睡得正熟。 秋斓生怕扰着满庆儿,只好蹑手蹑脚地掀开被子下床。 只是方才开门,就见两个婢子守在门边,望着她问道:“夫人醒了?夫人和满庆儿姑娘要不要用晚膳?” “榆钱儿叶奴儿们摘来两筐了,都搁在厨房里晾着,要怎么摘洗蒸制,还请夫人示下。” 秋斓:“……” 这下可好,连门口也有人看着了。 秋斓低着头若有所思,屋里的满庆儿也被这动静吵得幽幽转醒。 跑是没跑成,不想还揽上这一摊子事情。 满庆儿连忙扶着鬓边起身,摆出点大丫头的样子道:“替夫人摆膳,我稍后就去厨房看看新摘的榆钱。” 她三下五句打发清楚事,自跟着来了厨房。 下人们干活还是干练的。 两筐榆钱整整齐齐,连满庆儿都看得不禁倒吸下一口凉气,只能张罗两个年纪小的婢子镂云和裁月来帮忙。 新摘的榆钱又薄又圆,带着新鲜的嫩绿和枝叶的淡香。 处理起来虽然算不上繁琐,却也单调乏味。 因为榆钱需要先仔细小心地将梗萼摘除掉,摘不清碜牙,力气若是用的太大,又容易将榆钱揪成四分五裂的小瓣影响美观。 等到摘干净,再一股脑放进清水里使劲淘洗几遍,直把榆钱也都洗成个个分明的小圆片才好。 满庆儿灵巧心细,只要捏着萼片轻轻一拽,就能把四五片榆钱一次折理干净,倒是两个小婢子第一次做这种活,半天也没折多少,反倒是揪坏了一堆。 秋斓的饭也吃得极快,就团着几个包子来伙房跟满庆儿碰头。 镂云和裁月这才被打发去煎药,走得远远的。 秋斓把包子拿给满庆儿,像往常似的跟她坐在一处,仔仔细细地伸手摘起来。 满庆儿拿着包子轻咬两口,草草嚼完囫囵咽了,根本还没尝出个味道来,便忍不住急着问秋斓:“小姐,咱们在别庄怎么好像做贼似的。” 她又朝秋斓微微靠过去,压低声音说:“若是实在不行,咱们就不能去镇国公府里找国公夫人帮帮忙?这么困着不是办法,咱们总得把这事说出去。” “世子是个时醒时昏的睡仙人,府上也不是世子主事,倒是我瞧着前几天夫人送了那么多东西,肯定是个有威信又好说话的。” “小姐说这是关系人命科举的大事,夫人肯定不会和那些昧良心的人一起狼狈为奸,会给我们做主的。” 秋斓摘榆钱的手停了停。 她是真的着急,满庆儿也是真的着急。可她心里清楚,这时候自己不能乱,病急最不能乱投医。 秋斓挽着袖口轻叹一声:“不行。” 满庆儿哑然,呆呆捏着包子半晌才想起追问:“为什么不行?” 秋斓低着头,脸上也不像满庆儿似的有什么大惊大喜的表情,只是淡淡说:“夫人的底细我们知道几分?她和大伯是什么关系我们也不清楚,她待别庄不上心,跟我们自然更谈不上亲厚。” “即便夫人真的像你说的那样有威信又好说话,可这科举的事搞不好会惹上大麻烦的。” “让夫人出手去整治自己的亲家,闹出一桩丑闻,对镇国公府能有什么好处?” 满庆儿听着秋斓的话,只觉得句句在理,自己一句也插不上话,只能眨巴着眼睛听小姐继续陈清利弊。 秋斓转而把木盆里摘好的榆钱叶掺上水,使劲淘洗几大把。 “咱们手里没有证据,万一夫人思虑着镇国公府的面子,索性替大伯撑腰,将事情囫囵盖过,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到时候求告无门,阿爹阿娘在大伯面前还岂能有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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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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