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高悬,夜色正浓。 这是一条水路。 大船在水中平稳的前进,船四周的灯笼将船周围的江水映出一圈亮堂堂的光,那圈江水随着船只的前行,打碎又合拢,打碎又合拢,留下一串破碎的晶莹的水花。 门外依稀听到整齐的脚步声,那是巡逻的士兵。 陈茜眯着眼,像是仔细地盯着桌边的茶杯瞧。 船很平稳,但茶杯中的水仍可以看得到轻微的波动。 午时无意中听到的谈话又浮现在耳边。 ”大人何故对那来历不明的韩公子如此宠信?“ “就是,我跟了大人近四年,还从没见过大人对谁如此好过。” “哎,你们记得一年前那个姑娘吗,可是被大人伤透了心呢。” “那韩公子貌若妇人,简直当得起沉什么雁,羞什么月。” “那是沉鱼落雁,闭月羞花。” “对对对,哎,你们说,大人不会是看上那小子,想收了做......那什么,嗯?!” “好了好了,这种话别乱说了,散散散,不要脑袋啦?” .................. “沉鱼落雁,闭月羞花。”陈茜笑着摇了摇头,“若是他知晓别人这么说他,估计少不了一次架打,哈哈。” 他脸上的笑,很快便平静了下来。 大人不会是看上那小子了吧...... 茶杯一斜,滚烫的茶水溅到了陈茜的手上。 几个下人的碎语,竟让自己这半天都有些晃神,中午下棋都输与了蛮子。 “嘶......”陈茜的中指轻揉太阳穴。 头微微有些痛,还是早些歇息吧。 至于那几个下人的碎语......府上真该加强加强规矩......这个东西。 要是让蛮子听到这些碎语,以他的脾性,恐怕会和自己生出间隙。 而他陈茜,以后是不是可以考虑着对别人好些,也不至于想交个朋友都会被想歪。 陈茜面露无奈的轻摇了摇头,抱剑而眠。 会稽。 风很大,蛮子的头发被风吹散,张扬着,摇曳着。 白色的外袍被风吹的紧贴在他身上,勾勒出少年修长笔挺的身姿。 不远处的陈茜微皱着眉头。 那股子悲伤太浓。大风中的阿蛮像随时都会随风离去般。 陈茜的心头,涌起一股莫名的焦躁。 “阿蛮......”口中已不自觉地喊出这人的名字。 蛮子没有回头。 陈茜的心突然有些不安。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该问些什么。问那坟墓里躺着的是何许人?问死因为何?问他有何打算? 陈茜从来都不是优柔寡断之人。可此时此刻,他却犹犹豫豫。 蛮子突然开口了。 ”我爹在我七岁时收养了我,虽说是养子,待我却如亲身孩儿一般。那是我记事以来有过的最幸福的感觉。“蛮子的声音很轻,像是畅游在美梦中般带着一丝恍惚感。 “可是......”陈茜看到少年的手握成拳,狠狠地抵在腿上。他的声音听起来竟带了一分咬牙切齿的感觉。“他被乱军所杀!!不仅仅是我爹,还有很多人,我们村里的很多人!!烧杀抢掠奸......”蛮子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望着天。 “天下大乱,遭殃的永远是平民百姓。上位者只知道打仗,只知道兵力代表着实力,只知道强兵而兴权。有多少人,真正做到严明军纪?有多少人对将士的所作所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多少人只想着抢地盘却从来不想想他地盘上的人?!!”蛮子似是发泄般地嘶吼着。 他没有办法,他只能嘶吼,他没有办法...... 陈茜沉默着看着那一瞬间脆弱无比的蛮子。没有了坚强的伪装的蛮子,没有了云淡风轻的伪装的蛮子,没有了浅笑淡然的伪装的蛮子。 乱军,散军之为,他当然清楚,他很清楚。 但是,他不会去管,只要不会太过分,他,他们,都不会管。 烧杀抢掠奸,算......过分吗?陈茜的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军人每天挣扎在生死线上,战争的压力,死亡的如影随形。 他们需要发泄,每个人都需要发泄。 高级的将领能玩女人,条件好的部队有军妓,就点小钱的逛窑子。 而,基于一定条件允许下,基于一定情况下,烧杀抢掠奸,这种最直接的感官刺激,是最好的发泄方式。 不要对他说得民心者得天下。这个民心,不是所有人的民心,有用的民心,才算得上民心。 比如,大的城镇里的民心。 比如,那些酸腐秀才的民心。 又比如,那些正值壮年,或者不久后会步入壮年的民心。 而偏远地区的人物,或者很渺小的人物,他们所受到的伤害,从来,都不在他的计较中。 因为那些,根本影响不到他的政权,他的地位,他的名声。 反而,若是为这些事管教军队,惩罚士兵,得不偿失。 这些观念,这些想法,是怎么来的呢? 好像,从来没有人刻意地教过自己。好像,这些都是理所当然。 理所当然吗? 陈茜从来没有想过这些,他每天要想的东西很多,这些,从来都不在他的思考范围内。
可是,眼前的人那么痛苦。 是不是,还有很多人,也这么痛苦?也这么恨着那些军队,恨着那些军队的领导者? 他陈茜,做错了吗,抑或说,想错了吗? 可所有人都是这样想的啊,所以和他一样的人。 “你......”陈茜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沙哑,“你觉得该怪谁?该......恨谁?” “怪谁?恨谁?我也想知道,我也想知道。我问了自己这个问题五年!”蛮子苦笑着,“士兵吗?或许那群兵早就死了。军队的领导者吗?他们也许并不知情,又也许,他们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大错!!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该怪谁,所以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替我爹报仇,我都不知道怎么报仇......。“ 蛮子稳了稳情绪。 “那一年,我发誓要从军,杀光那些恶兵。后来,后来我才懂,所有的兵都会变成恶兵,只是看什么时候,什么情况。我改变得了什么?我什么都做不了。除非没有乱军,没有战争,没有军阀,这天下一统!这天下太平安康!!” 蛮子有些歇斯底里。 陈茜眼中闪着莫名的亮光。 他的心咚咚直跳,浑身的血液都涌到了胸口。 天下一统。 那个辛密的埋在心底深处自己都很少翻出来的词。 如果天下一统。 如果,是他,是他陈茜。 蛮子喘着气,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方才说了什么。 他侧目,看了一眼陈茜。逐渐冷静。 “抱歉,我逾越了。” 沉默。 良久。 “你若不从军,便连这个机会都不会有。你知道,你那希望,可离不开精兵良将。”陈茜的眼神亮晶晶的,嘴边挂着一丝笑意。 蛮子有些发愣。 陈茜收起了笑意。 他和蛮子对视着,一字一顿。 ”韩蛮子,可愿,跟随本官。“ 只这一句,便已足够。他知道,他懂。 蛮子的眼里,闪出星光。 他一掀外袍下摆,单膝跪地。 “草民谢大人知遇之恩。” 那一瞬间,他身上方才的绝望和痛苦消失殆尽。 这才是韩蛮子,这才是他认识的那个阿蛮。 陈茜的心扑通扑通地跳的更欢。
☆、第 17 章
这是他来到吴兴的第三个月。 吴兴被陈茜守得极好,安昌繁华甚至胜过建康。他当初的直觉果然没错,陈茜,值得跟随。 陈茜本欲任命自己为副参将。 “大人厚爱了。蛮子当不得。”他当时轻笑着摇头。 “为何当不得?”陈茜皱眉,“你可是忧心闲言碎语。大可不必......” 他打断了陈茜:“并非忧心,而是不愿。大人当知,先兵而将。” 当时陈茜犹豫了几分,最终妥协。 提名,交牌子,户籍证明。蛮子并未让陈茜帮忙。 蛮子从来都不自觉有多大本事。体质不如人,读书也只是半斤八两,比没念过书的人强,却远比不上陈茜,至于谋略,陈茜经常说他精于诡道,殊不知,他其实更佩服着陈茜的雄才大略。 军中多热血男儿,但也不乏卑鄙下流之辈。男身女貌使得他在进入军中第一天就受到了极大的关注,有猜忌的,有感叹的,有排挤的,也有,那么几道不怀好意的目光时不时会落在自己身上。 他装作不知,不代表他不在意。 那几道目光,他很清楚呢里面含着的东西。就像已经被他选择遗忘的曹清平和刘浩宇的目光般,带着侵犯和猥亵。 身后有动静。 蛮子像没察觉般,继续在昏暗的夜色下不急不缓的走着。 怎么,终于忍不住了? “站住。” 蛮子止步,转身。 “大人在叫属下?”蛮子恭敬地微微颔首看着不远处的王百户。 王百户一手提着酒瓶,借着月光打量着这个比青楼的花魁要美得多的男子。 他还从未见过长这么娘们的男人。 □□着靠近蛮子,空着的手便向蛮子的脸抓去。 “啪!”蛮子毫不留情的一掌打在王百户的手上,使了十二分的力道。王百户只觉得手背瞬间火辣辣的痛。 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柔弱不堪的人竟然敢反抗,王百户愣了一下。 反应过来后的他□□着把酒瓶摔在地上,摸了摸火辣辣的手背:“够劲,老子喜欢,” 王百户斜着身子就要扑上去。“啪!”这次的声音更大,却是蛮子一巴掌甩在王百户精瘦的脸上。 看起来很好欺负的人却这么难搞?!王百户恼羞成怒:“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 “你是什么人?”蛮子面露疑惑,等那王百户面带得色时,蛮子轻飘飘道,“你不就是陈霸先将军手下一将领的侄子么?” 王百户愣了愣。 “警告你,别打我的主意,否则,我让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蛮子厌恶的皱着眉,转身离开。 王百户突然就觉得心口一阵阵的发冷。 等回过神来的王百户再抬眼看去,已不见了蛮子的身影。 ”操他妈,一个小兵敢这么嚣张,老子一定要抓到你,好好地玩玩。“咬牙切齿之间已全然忘记方才那一瞬间的恐惧感。 回到房间里,其他同住的人还未回来,蛮子不再极力克制自己的情绪。他咬着牙,双手禁不住地抖动着。 冷,浑身都在发冷。后背泌出的冷汗几乎打湿了里衣。 这个畜生的目光,让他这几日总是恍惚着想起三年前的那些事,那些他人生中永远没法抹去的污点。 方才的对峙,更是让他差点丧失理智。 那些事,有多久了,好像没多久,又好像很久很久。 浑浑噩噩,不像一个男人,不像一个正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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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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