蛮子稳住颤抖的手打量着铜镜中的自己。即便那里面的人影模模糊糊,也依旧看得出来很是出色。 若不是蛮子很清楚自己就是个土生土长的乡野人,他都要怀疑自己的出身了。 毕竟这相貌,实在让人不敢相信他的父母都只是相貌普通甚至粗鄙的山村平民。 倾国倾城的外貌,于一个男子身上,于乱世之中,究竟是幸,还是不幸? 他也曾在迷茫的时候,恨不得毁了这张脸。 却最终,没有做。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而且,他有什么错?为什么要用别人的错惩罚自己? 门外有响动,熟悉的说话声。同住的梁军和许三回来了。蛮子倒了一盏茶一饮而尽,将所有的情绪生生压下。 不管怎么样,蛮子打量着骨节分明的修长双手,不管怎么样,他韩蛮子,都不会任人宰割!!不会!!绝不会!!!
☆、第 18 章
“大人今日可是闲暇了?”蛮子疑惑地看着沉默的陈茜。 一壶清酒置于几上,银质的酒具在月光下微犯着光。 不知为何,蛮子总觉得今天的陈茜,带着一丝他从未见过的怅然,错觉吗? “蛮子觉得今日这月色如何?”陈茜终于开口,话语中带着一丝酒味。 “月色自是很好。”蛮子看着眯眼望月的陈茜,心中叹了一口气,可你却不见得好。 他倒是很想知道,什么事能让这人露出这样的神色。 “蛮子,说与你一件事。”陈茜的手指仔细摩挲着酒杯,似是在大量那上面精巧的花纹,“王僧辩,不日便会扶植贞阳侯......为帝。” 这一句话就如一道惊雷,击的蛮子措不及防。 贞阳侯萧渊明!! 北齐的那个傀儡侯爷! 要拥立他的,是王僧辩?! 若不是这句话从陈茜口中说出,若不是陈茜脸上的表情太过沉重,他根本,不敢相信。 “不可置信,是吧。我也百思不得其解。给王大人修书一封,给我叔父修书一封,然而......”陈茜摇了摇头。 蛮子沉吟了一会,道:“陈大人他......” 一言未尽,蛮子就发觉眼前的这个人更显惆怅。 不是错觉,陈茜真的在惆怅。蛮子张了张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叔父竟然默认了!”陈茜手执酒杯一饮而尽,“他素来与王大人交情甚笃。” 蛮子突然就明白,为什么他今天的情绪如此低了。 陈霸先,和王僧辩一同平定建康之乱的人,如今镇守江西的一员虎将,竟然对王僧辩这么愚蠢的行为不闻不问。 以陈茜的性格,定是请求了陈霸先能有所动作,而现下这个光景,蛮子瞥到又一次一饮而尽的陈茜,心下了然,怕是碰了一鼻子灰。 他当是极为敬重他叔父的吧。 陈茜突然转头盯着蛮子:“我还没问你,对此事如何看待?” 蛮子涌起一股想笑的冲动,他没猜错的话,这人竟然在自我怀疑,可是天上下红雨了。 ”大人觉得我该如何看?“说起来,他和陈茜从真正相识至如今并没有多久,除过刚开始时自己的怀疑试探外,不少次自己都和这人的想法的不谋而合。 陈茜正色道:“我觉得,我不会看错你。” 仿佛一股暖流般,陈茜的话让蛮子的心脏狂跳起来。这种感觉,就是被期望,被信任的感觉吗? 蛮子微微沉吟:“大梁,做不得北齐的后花园。” 大梁,做不得北齐的后花园。 而他陈茜,也绝对不会为北齐的后花园剪枝浇水!! 陈茜猛地站起,目光灼灼地看着蛮子。 “叔父不愿出手,该如何是好?”陈茜继续问道。 蛮子看着陈茜的眼睛,心一震。 难道...... 他转头,静静地瞧着窗外。 该如何做,陈茜的眼里写着答案,或许,早在他喝酒解闷之前,他的答案就已经明了。 只是,他需要些决心,需要少一些的负罪感。 他也需要,一张说出他自己想法的嘴。 知己? 蛮子感到方才的那股暖流,余温未退,便已成冰。 罢了。 蛮子闭上眼睛,启唇道。 “先斩后奏!” “倘若叔父怪罪。“陈茜不依不饶。 “借刀杀人!” “若叔父动摇?”陈茜步步紧逼。 蛮子沉默片刻。 最终开口,字字如锤。 “黄,袍,加,身!” 良久的沉默。 直到一阵风吹得窗户咯吱一声响,陈茜才似从梦中惊醒一般,长出了一口气。 “.......蛮子,我很抱歉。” “草民当不得。”蛮子的声音依然平静而清澈,“若无事,草民告退。” 这个人,又成了当初那副礼仪周全,不卑不亢的样子。 陈茜的心中咯噔一下,突然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样的蛮子,他故作镇静地挥袖:“无事,你且退下吧。” 蛮子的眼中闪过一丝嘲讽,果然。他微弯腰,退了出去。 陈茜瞧着已经离开的背影,目光落在自己挥了一半生生停住的胳膊。停住了,但是却停在了腰际,与不停又有何别? 不该是这样的,事情不该发展成这样的。 他本意,只是想和蛮子聊聊纾解心中懑闷,可他也没想到,他竟就那样不由自主地逼他道出了自己的想法。 他竟然使了用到别人身上的那一套。 他,必是觉我利用了他。而他,方才确是利用了他,等他回过神来,定局已成。 下意识的挥袖,这个他从未对他做过的动作,是否,更是让他又远了我一步。 陈茜阖眼,皱着眉头梳理着脑中杂乱的思绪。 他真是,给自己找了一个麻烦呢。 好不容易遇上这样一个年纪轻轻却和自己不谋而合的人,他却没有真心以待之。蛮子离开前疏离的脸色和语气,在他心头挥之不去。 陈茜皱眉,他向来不在乎这些,可这次,不知为何,心中的感觉极不好受。
☆、第 19 章
陈茜及冠以来第一次很认真地思考,要不要道歉这个问题。 其实他是拉不下这个脸的。笑话,他陈茜还没对谁低过头服过软。 可是,蛮子离开时略带僵硬的背影那样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古怪,甚为古怪,陈茜可从来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竟成了这般情义厚重之人。 可他的心中,竟还涌起一股可以称为委屈的情绪。 自己真的只是习惯使然,根本没有半分拿蛮子背黑锅的念头。可这人,怎的就不分青红皂白,这么迫不及待地又拉开二人的距离,这么商量都不带的将二人建立起没多久的信任掐断。 虽说错误是自己挑起的,可是,他怎的半点解释的机会都不给自己。 这不公平。 “不公平。”心里烦躁的陈茜竟将这句话无意识地说了出来。违背主人控制的嘴唇奇妙的维持一个o形,自己说出的话反而让自己呆愣在了那里。 他方才,竟然从自己的声音中,听出了......委屈。 懊恼的陈大人下意识地环顾了一下四周。 嗯,没有人,幸好。他暗暗舒了一口气。 舒完气的陈茜,又一次后知后觉。貌似,某个道不道歉的问题,好像,还没有一丝眉目。 陈茜恨不得抓抓自己没有蓄多长的胡须以泄烦闷。 只是,就在他在犹犹豫豫的时候,蛮子出事了。 被人押着跪在陈茜眼前的蛮子,一身的粗布衣染上了斑斑血迹,发髻凌乱的歪着,白玉般的脸庞上混着汗液和血迹,反绞在背后的双手手腕被麻绳磨破了一圈。 他的身边,是同样满身血污的王百户。只不过,他和蛮子,一个跪着,一个,悄无声息的躺着。 杀人,他从来都不愿意,但不代表他没杀过,也不代表他不会杀。
欺人太甚的,他不介意提前结束他们丑恶的生命。 蛮子静静地跪在那里,一言不发。 陈茜听到蛮子杀人,杀的还是大了他几级的顶头上司,而这个上司,偏偏还是叔父一得意属下的侄子时,心里咯噔一下。 他可受伤,这是他脑海中冒出的第一个念头。 再冷静下来,更多的问题凶涌而至。 军中闹事,手刃上级。这样的罪名...... 而当他满怀焦急赶到大牢中时,看到那个即使跪着也挺得笔直脊梁,看到那张染了血污的面庞上看不出一丝情绪的眸子,他满心对蛮子鲁莽冲动的责备,就那样淡了下来。 他看过冷静自持的蛮子,云淡风轻的蛮子,四两拨千斤地和自己打太极的蛮子,悲痛的蛮子,志气飞扬的蛮子,失望隐忍的蛮子。 却没有见过此时此刻这样的蛮子。他不知该如何形容,那样一个顺从地跪着,面无表情却隐隐让人心惊肉跳的蛮子。 按律当斩几个字,就那么卡在喉咙,怎么也无法吐出。 “大人。”下属的声音提醒着他,要审问他, 审问又能怎样,这样的错再加上死者特殊的身份即使他占理也难逃死罪。 他该问什么,杀人的理由?陈茜目光闪了闪,他突然之间坚定了心中隐约的想法。蛮子,他绝不会杀。 军法为证,悠悠众口,他也有办法,让他逃过这一劫。 而审问还是要按例进行的。 “你为何手刃王百户,你可知,此乃死罪。”他也确实很想知道,什么原因竟惹得寻常冷静的蛮子发下杀人之罪。 为何?他该怎么说,说这个人企图轻薄自己?说这人三番五次不得手妄图霸王硬上弓? 若这样说出,辱的是这畜生,还是自己? 看吧,即使他有非杀他不可的理由,却都没办法,光明正大的说出来。 蛮子抿着唇,仍旧一言不发。 陈茜皱眉。 罢了,他不说,自己也可查得到。 那王百户的为人,很轻易的,便知道的一清二楚。 陈茜铁青着脸色死死盯着属下呈上来的调查中“好男色“这三个字,手指紧攒,指节分明。 他的眼眸幽黑,看不出一丝情绪。 .................. “什么?”蛮子眉头微锁,看着一脸毋庸置疑的陈茜。 新的身份? “草民不解。”蛮子没有情绪的眼中终于透出了几分疑惑。 认父?韩延庆? “你当知,韩蛮子必死无疑,没有人能证明,你为何杀他。”即使我猜得出,即使我觉得其人死有余辜,陈茜心中默默道。 蛮子知道,陈茜这人行事虽然嚣张,但原则的问题,从未犯过,他最重规矩,军法的执行更是不容半点差错。此次如此大费周章,就为了让自己逃罪,哪怕所有人都会心知肚明? “大人,为何.......”为何如此对他,明知这样的做法会落人口实,明知,这样做,是违了军法的,而这人,明明那么重视法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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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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