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阶与闫炳章缠斗数十年不倒,不止因为他能忍,更因为他的身后站着一届又一届的门生。人,才是徐党的真正力量。 “对!改革就要从根源做起。”冯楠凝眸,“匡之元朗,你们有什么想法?” “建书院,”元朗淡淡道,“匡之之前建立了花山书院,造福了一地的乡民,也培养出不少优秀的学生。他们中有人已经中了进士,将来都是朝廷的中坚力量。广汉到了地方,不妨照搬花山的模式。” “所有讲义已经成书,是我和元朗一起校注的。这一套书,要作为书院的教材秘密推行,不能经过国子监。”唐挽道。 “这又是为何?”沈榆蹙眉。 唐挽望着他,眸中光芒流转,挑唇一笑,道:“因为……那是一套存反心,养反骨,彻头彻尾的反书。” 沈榆悚然一惊,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们。唐挽眸光淡淡,元朗神色从容,仿佛他们刚才所说的就是天地大道,并无半分忐忑畏惧之情。 冯楠负手起身,缓缓踱着步子。槐树葱茏的树冠遮挡了月色的光华,他便隐身于一片浓郁的黑暗中。他忽然顿住脚步,转身走到月亮地里。月光照耀着他淡淡青须的面庞,双眸中迸发出耀眼的光芒。 “变者天下之公理也,”他沉声说道,“八股文章已经烂到了骨子里,这朝廷已经埋进了黄土中。君臣父子、理学教化,束缚着读书人已经够久了。正需要一批存着反心,生着反骨的学生,欺了师、灭了祖,才能有一番新气象。” 他这话说得人心口畅快。唐挽笑了,元朗也笑了,继而冯楠也哈哈大笑起来。沈榆瞪着眼睛看着他们,哆嗦着嘴唇说道:“疯了……你们可真是疯了啊!” 唐挽笑得开怀,歪倒在元朗肩上。元朗望着沈榆摇头大笑。冯楠一把握住沈榆的手臂,说道:“瑞芝,你可愿与我同进退?” 沈榆怔怔望着他们三人。他们所说的话,他听不大懂,隐约觉得他们站在另外一层更高远的天上,谈论着他看不到的风景。他或许没有他们那么聪明通透,却也明白一点。他的这三个朋友,是真正有着大智慧,也有着一刻赤诚之心的人。 不似徐阶,亲疏论事,言不由衷。 沈榆一拍大腿:“我只有一个要求。别让我回老家,剩下的去哪儿都行!” 三人忽然收敛了笑意。冯楠一怔,忽然眼中闪出泪光来。他上前一把抱住沈榆,大手拍着他的后背:“瑞芝!你可真是个好朋友!” 沈榆被他拍得直咳嗽。 唐挽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忽听耳边元朗道:“有人来了。” 四人神色收敛。不一会儿,就见那角门处走进来一个人影。背着光,那人的容貌看不清楚,不过从衣着冠帽可以看出,是个宦官。 “唐阁老可歇下了?” 这声音一出,唐挽便认出来了。正是司礼监的掌印太监,陈同。 “陈公公啊,”唐挽扬声道,“快请进来吧。” 几人正冠理袖。待陈同走近,已是正襟危坐的模样。 陈同的目光在四人身上转了一圈,笑道:“哟,几位大人都在呢。” “喝茶。”元朗淡淡道。 唐挽侧目看向陈同,说道:“陈公公也一起喝一杯?” 陈同手执着拂尘,笑道:“咱家身上有差事,就不坐了。唐大人,请您移步一叙。” 其余三人都看着唐挽。唐挽挑眉,起身跟着陈同,走到一边。 “唐大人,皇后娘娘要见您。”陈同低声道。 唐挽一惊:“这个时候?” 陈同低了低身子:“徐阁老也在的。” 唐挽道:“请问陈公公,可知道是为了什么事么?” 陈同眼珠一转,在心里掂量了掂量。按理说,他手中的权力都是皇后娘娘给的。谁给了他好处,他自当为谁卖命。不过陈同在宫闱和朝堂之间游走了这么多年,深谙其唇齿相依的道理。他如今是掌印太监,可是这荣宠又能保留多久?前朝多得是想要把他拉下马的大臣们。他正需要一个盟友,来稳固自己的地位。 他的第一选择当然是徐阶。可是徐阶太过油滑,又早已经站在了首辅的高位上,不屑于与他结党。陈同双眼微眯,目光落在唐挽身上。此人如今身逢大难,自己正好可以卖她个人情。以后内阁中,也有人帮自己说话了。 不过这人情也不能做得太露骨,到底还有皇后娘娘盯着。陈同垂了眸子,低声道:“前两天,贵妃娘娘身边的侍女,可是来给大人送过点心?” 唐挽眸光一凛,确实是有这么回事。当时她正在内阁当值,回到直庐内才发现桌上摆着那个食盒,里面装着她惯常吃的几样点心。直到刚才,她还以为那是凌霄托人送来的。怎么会是刘贵妃? 皇帝病重,贵妃与外臣私相授受,居然还传到了皇后和首辅的耳朵里。唐挽眼前一黑,这可真是祸从天降!
第153章 夜色正浓, 深宫里草木寂寂。陈同在前掌着灯, 唐挽缓步在后。偶有值夜的小太监路过,便躬了身子退在一边, 为他们让路。 这一路上, 陈同没有再说话,唐挽也没有再开口。陈同刻意走得很慢,偶尔回头看一眼唐挽。就见她神色淡漠,眸光沉沉, 不知在动什么心思。 饶是刻意放慢了脚步,也终于到了乾清宫的台阶下。陈同将灯笼挑高了些, 道一句:“唐阁老, 您当心脚下。” “陈公公,”唐挽突然出声道, “东城有家糕点铺子叫智凤斋, 挺好吃的,您去尝过么?” 陈同愣了愣,笑道:“唐阁老,咱家一辈子没出过宫,不知道您说的好去处。” “嗯,我也不常去。都是我家夫人去买给我吃的。智凤斋, 名字好, 东西也好。”唐挽道。 陈同不明白她的意思, 只是笑着点了点头。 唐挽又说道:“这好几日都见不着我家夫人了, 心里真是想得紧。陈公公您不知道吧, 我家夫人生得美,四艺皆通,还尤擅作画。我俩刚认识的时候,就曾经以诗画传情。风雅的很啊。” 陈同双眉微蹙,终于从唐挽的话中听出些不寻常来。他琢磨了一会儿,却想不出个门道,便说道:“等过几日放了旬假,大人就能出宫与夫人相见了。” 唐挽点了点头,道:“正是呢。别看我俩成亲七八年了,这感情啊还跟新婚燕尔的小夫妻是一样的。” “哎呀大人,咱家没家没业的,您这不是酸我呢么。”陈同心里苦笑,这话还是留着跟皇后娘娘说吧。她要是能信了你们夫妻情深,今夜这关才算能过去。 唐挽讪讪笑了,道:“瞧我,倒忘了这一回事了。给您赔个礼,公公前面带路吧。” “哎。” 正殿内,二十四盏明灯高照,每一盏灯后都放着一面黄铜镜,光亮便在这镜面间反射游离,照得整个大殿亮如白昼。殿内却有些空。李皇后高坐在上首,身边侍立着一位贴身宫女。殿下的软凳上坐着徐阁老,殿下还跪着一个小宫人。除此之外,一个庞杂人等都没有了。 陈同引着唐挽进到殿中,低身行礼:“娘娘,唐阁老到了。” 李皇后抬眸看了唐挽一眼。就见她一身绯色朝服,乌纱帽压着远山眉,一双点水眸光华流转。果然是个美男子。 李皇后这夹杂着审视和鄙夷的眼神,唐挽悉数接收到了。她上前一步,低身行礼:“臣唐挽,见过皇后娘娘。” 隔了好一会儿,才听李皇后说道:“唐大人平身吧。” 唐挽站起身,目光短暂地与徐阶对视一眼,便垂了眸,等着问话。 “唐大人,”李皇后开口,“这个小宫人,您可认识?” 唐挽看也没看,道:“不认识。” 李皇后眸光一闪,冷笑道:“您都没看看她,怎么就知道不认识呢?” 唐挽淡然道:“臣久在前朝,来后宫的次数屈指可数,自然不认得哪个宫人。便是见过,也当没什么印象了。” 李皇后道:“您再看一眼,这个宫人应当不同的。” “是。”皇后既然吩咐了,唐挽便认认真真地看了一眼。只见那小宫女低垂着眸子,秀眉微蹙,微微偏过头,避开唐挽的目光。 “这个确实眼熟一些,”唐挽道,“可是刘贵妃身边的?” 李皇后没想到她这么快就承认了,直替她二人羞恼:“唐大人记的不错,正是刘贵妃的身边人。” 唐挽点了点头。双手拢袖站在那儿,不再说话。 李皇后深吸了一口气,道:“唐大人,你和刘贵妃的事,便从实说了吧。” 唐挽道:“皇后想让臣说什么?” 李皇后眸光微冷,对那小宫人道:“你给大人提个醒。” 小宫人颤颤巍巍福了福身子,软着声音道:“陛下中风那日,奴婢看见唐大人和刘贵妃在偏殿中私会。唐大人还拉了贵妃娘娘的手……” 李皇后的目光锐利地射向唐挽。唐挽却面色如常,好像在听别人的故事。 “之前贵妃娘娘也常趁着太子功课之便,与唐大人在御花园幽会。两日前,贵妃娘娘吩咐奴婢给唐大人送了一盒糕点……”那小宫人的声音越来越低,后来竟带了哭腔,“皇后娘娘明鉴,奴婢是看不得这些腌臜事,才向您禀报的。可贵妃娘娘毕竟是奴婢的主人,奴婢不敢抗命啊。” “你既说出来了,本宫自当维护宫廷的法度。”李皇后面带怒色,却强忍着不爆发出来。皇帝才刚刚病倒没多久,她苦心经营,维护着太子的权势不被朝臣窃取,可太子的生母竟然做出这等丑事来! “唐挽,你还不认么?”李皇后怒道,“难道真要本宫把刘贵妃也找来?” 唐挽淡淡一礼,道:“这样最好。这事儿臣与贵妃谁都跑不了,还是当面对质的好。” 李皇后一惊,没想到她看上去文质彬彬,竟是这样一个泼皮无赖。又听唐挽说道:“不过皇后可要想好了,今夜一旦刘贵妃踏进这殿门。此时即便是没有,也说不清了。” 唐挽顿了顿,继续低头说道,“臣毕竟是个男人,名声倒无所谓。只是刘贵妃的清誉,和皇家的颜面,可就要不保了啊。若是被有心之人加以利用……太子的血统,恐怕也要存疑了。” “你大胆!”最后一句话真真正正戳到了李皇后的痛处。她膝下无子,将来还要依靠着太子的。刘贵妃如何她不管,可决不允许任何人质疑太子的身份,“你这目无君上的乱臣!” 正在此时,守在殿外的陈同快步而入,躬身道:“皇后,刘贵妃来了,被奴才拦在了殿外。是否要让她进来呢?” 李皇后微微蹙眉,心道好快的消息!如此惊慌,还敢说两人没有关系? 唐挽垂眸,不再说话。殿内的一侧,忽然传来了一声轻咳,竟是徐阶开了口:“皇后娘娘。唐挽的话虽然不中听,却是事实。贵妃毕竟是太子的生母。老臣以为,还是不要让她参与了吧。” 徐阶的话在李皇后的耳中还是有几分分量的。她对徐阶,是三分忌惮,七分仰仗。 “让她去偏殿候着!自有让她回话的时候。”李皇后沉声道。 “是。”陈同低身退了出去。 殿门关闭,带来一阵风,吹得满殿烛光暗了一暗。李皇后渐渐平复了情绪,看着唐挽,道:“唐挽,我只问你,可否证明你和刘贵妃之间是清白的?” 唐挽淡淡一笑,道:“皇后让臣自证清白。试问,臣如何证明一件根本没有发生过的事呢?” “那就是你无法证明了?”李皇后的眸光倏然冷冽。 此时,从屏风后走来一个宫人,与皇后身边的侍女耳语几句。那侍女点了点头,又附在皇后耳边低语。 李皇后面色一冷,道:“那便不用狡辩了。宫人已经从你的直庐里搜出了那一盒点心。” 唐挽抬眸,望向李皇后。这是她进殿一来,第一次仰面视君。李皇后被她的眼神慑了一瞬,随即便见她摇头苦笑,道:“一盒点心,便要一个阁老和一个贵妃的命,真是荒唐至极。皇后娘娘,陛下尚在人世,您便要杀母夺子,是否有些太心急了。” 此话一出,满殿皆惊。就连徐阶都无法在掩饰眸中的惊诧。大殿门外,唐挽的声音清晰地传来,刘贵妃的脸色白了一白。 原来如此。杀母夺子,好个手段! 陈同见情况不妙,急忙低声劝道:“贵妃娘娘,您就先去偏殿吧!” 刘贵妃眸光凛冽,的确,也没什么可听的了。李皇后的意图,她已经完全清楚了。刘贵妃转身,大步往偏殿而去。 殿内,李皇后猛然站起身,抬手指向唐挽,怒目圆睁:“你住嘴!你胡说什么!” 唐挽恭敬行礼,道:“娘娘,臣只想告诉您,人心叵测。今日有人能用一盒糕点就诬陷臣和贵妃;他年,未必不会用同样的办法,离间您和太子的关系啊。” 又是太子……皇后心口一滞,竟不知该如何反驳。是啊,如果刘贵妃真的因此而死,太子长大之后,难保不会怨恨自己。 她不能让太子怨恨她。太子是她唯一的希望! 唐挽正色,道:“陛下病倒的那一日,臣的确和刘贵妃在偏殿密谈。臣本不想说,可涉及皇家颜面,也不得不说出来了。” 这才说到了正题上。李皇后已全然没有了刚才的气势,反而希望唐挽能够认真辩驳一番,将这闹剧收场。徐阶面如平湖,却也在静静等待着。 “那一日,贵妃娘娘将臣拉到偏殿,谈起皇后有意让太子监国。只不过还有一层顾虑。”唐挽道。 正是顾虑徐阶会大权独揽!李皇后心头一惊,慌忙看了徐阶一眼,想要制止唐挽接下来的话。唐挽却抢先了一步,说道:“贵妃说,皇后有意要将批红大权交给司礼监,却又担心宦官干政,重蹈前朝的覆辙。因此希望臣能辅助徐阁老,压制陈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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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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