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笑着将手中的东西递过去, 道:“大爷您上眼, 这个准成。” 两个月后就是元朗的生辰了,唐挽早早地就开始四处留意, 想选一件与众不同的礼物送给他。具体是什么, 唐挽还没想好。但必须得是好东西,才能称得上她的元朗。 黑色的绒布缓缓打开,唐挽淡淡瞥了一眼。只这一眼,她就再也挪不开了。 玻璃种的老翡翠,清润翠绿,碧色袭人。唐挽将它拿在手里, 触及肌肤凉凉沁沁的, 在掌中握一会儿, 又生出暖意来。 这东西她见过。当初在苏州的时候, 忘了是哪一家的掌柜向她求字, 这块玉被当成润笔,到了她的手上。她还专门请人在底下打了孔,又亲手编了络子系上。瞧,那孔还在,络子却没了。想必历经十数年,早已经旧得不成样子,让人给铰了吧。 这块玉她原就打算送给元朗的。只是后来她花山上任,实在太穷了,才将它给当了,解了燃眉之急。当了多少钱来着?好像是二百两银子。时隔太久,许多细节都记不清了,只有这块玉握在手中的温度,尚能带她找回旧日的感觉。 那个时候,她和元朗还只是惺惺相惜的朋友。如今两人仍是知己,感情却更近了一层。 唐挽觉得,这块玉在这个时候回到自己手中,颇有几分特殊的意义。 掌柜的一见唐挽的眼神,便知这生意妥了。他脸上堆着笑意,问道:“大爷可还满意?” “唔,”唐挽心里喜欢的紧,又怕那掌柜的看出了自己的心思,漫天要价涨价。于是冷着脸色,道,“你这东西倒是还看得过去。” 掌柜的搓着手,笑道:“今天您可是来着了。昨天刚有个人来问过价,可惜没带订金。说是要今天来拿的。您赶在他之前,这物件就是您的了!” 做生意的那点小九九,唐挽清楚,无非就是想催着她拿主意,顺带着也给自己的东西提提价。 “多少钱啊。”唐挽漫不经心地问。 掌柜的笑道:“不多,一千两。” “一千两?!”唐挽没忍住叫了出来。她当也才当了二百两,这价涨得也太快了吧。唐挽冷冷一笑:“掌柜的,你可真敢要啊。” 掌柜的讪讪笑了:“这东西,它值啊!” 值是真值,元朗戴上肯定很好看。唐挽拧着眉,将那玉在手中来回摩挲着,抬眼看掌柜:“不能再便宜点了?” 掌柜的看出来唐挽喜欢,自然是不肯再便宜了。唐挽终究还是没能买下来。一千两相当于她一年的俸禄了,她还有一大家子人要养活,真拿不出那么多银子来。更何况这半年她一直赋闲在家,入不敷出的。唐挽仰头一叹,算了,再看看别的去。 掌柜的一边收拾着东西,嘲讽一笑:“一千两银子都出不起,还内阁大臣呢,呵。” 他自然是认识唐挽的。整日在北门讲学的唐阁老,京城里三岁的小孩都识得。听说是遭人弹劾,从当朝一品变成了一介布衣。这人啊,真是风水轮流转。说落魄,也就落魄了。 正想着,门口又走进一个人来。掌柜的抬头一瞧,立时满面春风:“哟,谢阁老!” 却说唐挽负着手在街市上溜达了一会儿,越想越觉得心里不是滋味。再看别的东西,觉得哪一件都不如那块玉好。有心想回去讲讲价钱,又实在拉不下这张脸。更何况二次登门,价也不好杀了。 唐挽幽幽叹了口气,转过三岔路口,正和一人走了个对脸。 “哎哟,唐公子!”鸣彦热情地招呼着。唐挽一瞧,就见元朗一身素锦长袍立在那儿,手中的玉骨镶金折扇一下一下敲在掌心,一副散漫样子。 “真是巧了。”唐挽弯着眼睛笑了,“元朗干嘛去?” “今日休沐,出来转转。”元朗抬手一指,“前头有个书馆,坐会儿去?” “这……合适么?”唐挽小声道。 一个是正当权的内阁阁老,一个是遭弃市的落魄大臣。两人身份差异实在太过悬殊,难免惹人议论。 元朗一笑,道:“咱们在这闹市口站着说了这半天的话,该看的也都看见了。让他们猜去吧。” 唐挽笑着点点头:“是这个道理。” 书馆里正在开书,一楼大厅满坑满谷。两人顺着门口的楼梯上了二楼,单开了个雅间。元朗要了一壶碧螺春,几碟小苏盘。滚烫的茶水倾泻而出,升起袅袅白烟。楼下说书人的声音抑扬顿挫,间或有看客高声叫好。浮华市井,令人心安。 “内阁已经票拟了追敬卢焯的折子,连着卢凌霄的身份也一并给正了名。宫里的批红已经下来了,估摸着后天就能昭告天下。当年污蔑你的那些罪名,也就不攻自破了,”元朗给人倒了一杯茶,抬眼看她,“如何,我办事你还满意么。” 唐挽靠在椅子背上,幽幽叹了口气,道:“这半年天天想着要回内阁。真要回去了,倒有些舍不下这清闲日子了。整日里上午开坛讲学,下午四处游逛,正可谓‘无丝竹之乱耳,无案牍之劳形’。人啊,真是越歇越疲懒。” 她话锋一转,道,“不过想想那真金白银的俸禄,一切辛苦都值得!” “财迷。”元朗拿手点了点她的额头,笑起来。 能不财迷么?她要赚钱给他买礼物! 唐挽讲学这半年,虽然没挣到什么钱,却赚了个好名声。不仅太学的学生对她极为追捧,甚至还有很多学生从外地赶来,每日凌晨排队,就为了能抢个头排的位置。 这半年,元朗也十分忙碌。徐阶致仕后,内阁空虚,朝廷内浮议甚多。许多老臣认为元朗太过年轻,难以服众,甚至向太后提请重组内阁。那时唐挽身居林下,冯楠丧父回乡丁忧,沈榆尚在归途,冯晋阳还在熬资历。元朗在朝中可谓孤立无援。 那段日子里唐挽很少见到他,只听说内阁直庐里的灯火经常整夜地亮着。唐挽虽然心疼,却并没有因此而打扰。她知道,这是给元朗的挑战,也是独属于他一人的机会。 元朗有的是才干。各部大臣起了难为他的心思,大事小情都要上奏。那么多的奏折堆积在内阁,却从未有过积压不批的情况。有时候甚至上午刚递上去的折子,下午就有了批复,且字字句句都切中要害,衙门里耕耘了数十年的老资历们也不得不佩服。 除此之外,许多荒废了许久的规矩也在元朗的推行下重新确立起来。各部各司之间的沟通更加顺畅,避免了许多麻烦。不过两个月的时间,一切都步上正轨,甚至比徐阶在时更加井井有条。元朗终于用自己的能力,堵住了那些老臣们的嘴。 内阁大权已经明确地掌握在元朗的手中了。他又趁机兼掌了吏部,昔日的同年都借此机会得到了提拔。只有唐挽,仍旧身居林下,丝毫没有起复的征兆。 谢仪和唐挽,这一对昔日好友,必定不能共存于内阁。这已是朝中大臣们心照不宣的事实了。 可只有唐挽知道,元朗是为了保护自己。徐阶倒台后,局面一度十分混乱,他众多门生就像失去了主体的蠹虫,急于寻找下一个依附。唐挽不入内阁,就不会成为他们的目标。 他做了这么多,却偏偏什么都不说,任由京城里风言风语,将两人说成是争权夺利的仇敌。他也几乎不再来唐府走动了,只每个月按时派人送些银子来,弥补莞儿的日常开销。有一回还夹带了一个荷包,双瑞揣在袖子里带给唐挽。 荷包里是一首诗: 秋风清,秋月明, 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 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 唐挽觉得,这个人温柔起来,还真是要命。 明月皎皎。唐挽立于廊下,仰头望着那一轮月色,回想起下午和元朗聊过的话。如今的局势,比自己父亲当年的处境要好了太多。皇帝年幼、宗室衰微、内阁齐心,这些可遇而不可求的条件都铺陈在她的面前,怂恿着她,鼓动着她。不必再等了,眼下就是最好的时机。 双瑞穿过宝葫芦门走进来,就见唐挽负手立在那儿,眼中都是光亮。 “公子。”双瑞唤道。 “怎么了?”唐挽问。 双瑞一笑,道:“今儿琉璃厂博古斋的掌柜给送来一样东西,您看看?” 双瑞说着,将那檀木盒子打开。美玉在月色下散发着温润的光辉。 唐挽蹙眉,心想这是要强买强卖了。也罢,她已经错过了一回,不想再错过了。 “你去跟夫人支一千两银子,给人家送过去。”唐挽道。 双瑞一愣,说道:“那掌柜的说已经付过钱了,人都走了。” “付过钱了?”唐挽扬眉,脑中灵光一闪,继而笑起来。她就知道下午不是平白无故遇上的。 “留下吧。”她将美玉握在掌中,温凉的触感恰合心意。就像那个人,温和谦逊,光芒内敛,万分妥帖。
第169章 建成元年八月, 朝廷内掀起了一场“尚礼尚贤”的风潮。由翰林院主导, 国子监协助,选出数十位当代颇具名望的名士大家, 授予国子监大学士称号, 派往地方书院讲学,俸禄同正四品。同时对已经过世的数位学者进行追敬,卢焯就在其列,追赠谥号“文正”。 圣旨是在京郊卢焯的坟墓前宣读的。那一日天上飘着细雨, 学生们从四面八方赶来,缅怀追忆。有眼尖的学生在人群里发现了戴孝的唐挽, 继而发现了她身边一身孝服的美貌妇人。便有流言四散传开, 唐挽的夫人卢氏,正是卢文正公的遗孤! 追加而来的圣旨很快就印证了这个传言。卢凌霄出身名门、德才兼备, 特封为四品淑人。其夫唐挽官复原职, 加授文渊阁大学士兼兵部尚书。卢凌霄随夫晋一品诰命,赐鸾锦三凤袍。 这个消息迅速成为了京城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之前那些说唐挽被美色所迷的人,立马换了另外一种调调:“怪不得之前唐阁老宁肯丢官都不肯休妻,原来这唐夫人竟是这般有来历的。” 也不乏有人泛着酸:“别的人家都是丈夫能耐大。唐挽这,好么,夫凭妻贵啊!” 又有阴谋论者分析道:“唐挽重返内阁, 必将和谢阁老争夺首辅之位。想必内阁又要掀起一阵风浪。” 此时, 萧条了半年之久的唐府门前, 却是一片繁华景象。天刚蒙蒙亮, 前来拜访的官员就在门前排起了长队。车马声、人言声, 喧哗吵闹。唐挽即将归朝,所有人都不想错过这最后的示好机会。 谁是真贺喜,谁是假巴结,唐挽心里有数。她吩咐双瑞,来客一律不见,礼物也一律不收。她躲在后院,读书喝茶,乐得清闲。 双瑞办事一向是靠谱的。唐挽说不收贺礼,果真人家怎么抬过来的,他还让人怎么抬回去。大门外人潮汹涌,却谁都进不了她的院子。 除了他们。 “瞧瞧,这人竟躲在这儿呢!”沈榆一行从角门进来,就见大槐树下铺了张席子,唐挽和凌霄正在树荫下烹茶纳凉。 “我说匡之啊,来你家一趟可真不容易。我们这一路都跟做贼似的,生怕被人认出来。”冯晋阳摇着扇子说道,“我俩倒还好,关键是元朗。这么大个儿,可不好藏呢。” 唐挽一瞧,果然这三人都是一身粗衣布鞋,要多低调有多低调。可笑的是元朗居然还戴了一个宽檐斗笠,遮着半张脸。唐挽噗嗤一声笑出来:“这又没下雨,你戴什么斗笠啊。不是更引人注意吗?” 元朗抬手将斗笠摘了下来,黑着一张脸说道:“我就说不戴,他俩非让我戴。” 沈榆和冯晋阳联手坑了一把元朗,居然还坑成功了,自然十分得意。 “你家后院安全么,可别传出去了。”沈榆道。 唐挽一笑:“放心,只有凌霄和双瑞能进来。” 这么多年风风雨雨,几人早已深谙皇权制衡的心思。唐挽和元朗关系再好,明面上也要摆出一副剑拔弩张的架势。目前的内阁还不具备与皇权一争的实力。只能先麻痹了太后,再徐徐图之。 他们一到,卢凌霄便主动往后堂回避。四个人都脱了鞋子在草席上落座。细碎的阳光穿过树叶射下来,如同浮生幻影,在人衣袖间流连。 凌霄烹好的茶还剩了半壶。唐挽执着铜勺给人分茶,道:“你们怎么今天过来了?” “听说你穷得都揭不开锅了,特意来接济接济你。”冯晋阳说着,将身上的包袱递给唐挽,道,“一套新官服,你看合不合身。” 果真是一套绯色官衣,云鹤锦的补子上绣着振翅欲飞的仙鹤。唐挽莹白的手指在布料上细细摩挲,含笑道:“我还缺一双官靴,你不给一起包办了?” 冯晋阳一愣,摇头苦笑:“好好一个人,这就给穷疯了。” 四人谈笑中,凌霄又来给他们添茶。唐挽嘱咐要准备四个人的午饭,凌霄应了,便退了下去。 “我说匡之,你这么大个后院全靠弟妹一人张罗,也太辛苦了。”沈榆道,“下人不放心的话,再添一房妾室,也能帮衬着。” 沈榆是背对着后院的拱门而坐。他话没说完,就见冯晋阳又是摆手又是挤眉弄眼。沈榆的话就这么卡在了喉咙里。回头一看,就见卢凌霄去而复返,正掐着腰含笑看着他。 沈榆顿时想起京城里那些传言,瞬间后背一阵凉气。 卢凌霄却只是笑了笑,却分明眼含锐气,笑里藏刀。她给铜壶里添了些热水,抬手拍了拍唐挽的肩,转身走了。 “吓死我了!”冯晋阳回头看了看,确定人已经走远了,才说道:“瑞芝啊,我们怕是要被你连累,再也不许登门了。” 沈榆面色苍白,脸上的肉跳了跳,道:“弟妹还真是……气场强大。” “现在你们都懂我的处境了吧,”唐挽乐得将这惧内的名声做得更实在些,“以后啊,纳妾这一类的话都不要再提。我还想多活两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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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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