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份奏疏说是上给皇帝的, 其实就是给太后看的。据说太后看完之后勃然大怒, 当场撕了个粉碎, 丢在火盆子里烧掉了。 奏疏既然被烧了, 上面的内容也应该一并成了绝密。可不知是什么缘故, 一份誊抄的版本,在士子和学生们中间悄然流传开来。 “要么说这谢公不愧是榜眼出身。这等文采,我等读一辈子书也难以企及啊。”有学生叹道。 “看了半天就只看出个文采来,兄台可真逗,”另有人说道,“这里头的门道,你们竟没发现么?” “什么门道?” “谢阁老这是要挟持整个朝廷,逼迫太后还政于内阁了!” “这……能成吗?” “我看未必,”又有人笑道,“谢阁老以雷霆手段主持吏治改革,得罪了不少官员。这时候还有多少人会站在他一边,尚不可知。更何况……内阁还有个韬光养晦的唐阁老。保不齐又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啊。” 外间人讨论得热闹,里间人听得也是饶有兴味。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元朗仔细在舌尖咂摸着滋味,笑道,“这典故用在这儿,可正合适。” 唐挽的心情可不似他那般轻松。 今日是五月十八,距离程昱夜访唐挽也才过去了五天,比唐挽计划中的时间整整提前了十天。 措手不及自是有一些。好在双瑞的反应够快,也幸好朱贵看轻了程昱,根本没做提防。那夜虽事发突然,他们还是按照预定的计划,将郭怀仁诓骗到当场,一举拿下了。 按照预先的安排,程昱要在督察院外哭上一个上午,将此事闹得满城皆知。如此一来,唐挽和元朗谁都不用出面,太后也会为了皇家颜面着急处理此事。到那时,内阁想要对付宗室,就更多了几分把握。 可唐挽没想到的是,元朗根本没有按照商量好的计划行事。不仅如此,他还写了那封奏疏,将自己和太后都逼到了风口浪尖之上。待唐挽发觉,奏疏的内容已经传得举国皆知了。 “你可知如此一来,太后再也不会信任你了。”唐挽蹙眉道。 元朗一笑:“太后原本就不信我。” “可她到底还是维护着与内阁表面的和谐,”唐挽刻意压低了声音。她也不知道元朗为什么要把见面的地点选在茶馆里,说起话来也放不开。唐挽说道:“接下来我们还有很多改革措施要推行,我们需要皇宫里的支持。” 元朗却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提着壶给她的茶杯续水。唐挽一把将自己的杯口挡住,蹙眉看着他。 元朗挑眉,知道这人是真生气了。 他终于将茶壶放下,收起那副漫不经心的神色,对唐挽说道:“我们需要的不是皇宫的支持,而是绝对的行政大权。” “什么?”唐挽一惊。 元朗也压低了声音,道:“匡之,我是要把批红的权力拿回来啊。” 唐挽的心中仿佛掀起风暴,一片呼啸之后,事情也渐渐清晰起来。元朗动用整个朝廷的势力与太后对抗,太后自然也要培植自己的势力。奏疏已经传得举国皆知了,为了免除后宫干政的罪名,批红的大权定然是留不住了。她一定会寻找一个值得信赖的人,将权力交给他。 在元朗的计划里,这个人,就是唐挽。 唐挽豁然起身,一把抓住元朗的衣袖,眼中不免怒火:“你竟然……” 元朗反手握住了她的手臂,眼神一瞟看向门口,示意她隔墙有耳。唐挽终于明白他为什么要将见面的地点选在这里了,便是算准了她会发火。 元朗站起身,走到唐挽身后,低身将人环住。唐挽正在气头上,愤愤地挣开他,起身走到窗边。元朗舔了舔唇角,复又跟上去,将人困在怀中。唐挽双拳抵在他的胸口,推拒的意思明显。元朗忽然叹了口气:“匡之,连你也不站在我这边吗?” 一个大男人,居然在她面前装可怜?唐挽真想回报他一声冷笑,可看着他那双满是认真的眸子,心里的气竟不知不觉地没了。 “你为何要这么做?果真惹恼了太后,还不知要用什么法子来对付你!”唐挽道,“我们还有的是时间,足可以徐徐图之。没必要用这种自戕的办法。” “徐徐图之。要多久?像徐阶他们那样耗费一辈子吗?”元朗问道。 唐挽没注意他话中隐含的意思,说道:“变法本就是一代人、甚至几代人的事,急不得的。” 元朗低头看着她,忽然一笑:“匡之,你可真狠心。” 他眼底的无奈和悲伤汹涌,唐挽不禁怔了怔。 元朗将人松开,转身走到桌前,背对着唐挽。他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抬头低头间,一声叹息:“你果真要这一生都披着这虚假的外皮么?” 他顿了顿,说道:“你想要的,我会尽力帮你达成。我所求的,不过在世人面前,光明正大牵你的手。” 唐挽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猛然撞了一下,闷闷地疼。 元朗转过身,见她的身影伶仃而立,眸中水光闪动,无限可怜。他忽然就后悔自己说了这些不该说的话,让她伤心了。 他复又上前,牵起唐挽的手,细细摩挲,继而将她的掌心贴上自己的胸口。他的声音轻柔,低声哄着:“我知道是有些冒险了,不过都是值得的。你在我身后护着我,不会出事的,好不好?” 唐挽低头,一颗泪珠落在他的衣袖上,迅速被吸干。她又抬起头,眸光沉静而坚毅:“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我定会将批红的大权拿到手的。” 元朗怔了怔,随即浅笑,抬手拭去她眼角残存的泪痕。他的匡之从不会软弱退让,就算流泪,也只有他一人能看见。 唐挽拿起他的衣袖擦了擦鼻子,问:“督察院那边,让谁主审,可定下了?” “倒有一人毛遂自荐,”元朗又恢复了那一派云淡风轻,“叫楚江的,好像你认得?” “楚江!”唐挽皱眉,“你……你怎么老折腾我的学生!” 但凡和宗室有关,这案子就不好办。有经验的老御史们躲都躲不及,也只有楚江,初生牛犊不怕虎,敢接这个案子。 楚江那孩子比孙钊更加耿直,如何能应对宗室的反扑?好不容易保下了孙钊,却又面临丢失楚江的风险。 唐挽感觉自己就像是个操碎了心的老母亲。孩子们一个个横冲直撞的,还偏偏有元朗这么个唯恐天下不乱的爹,跟他们一起胡闹。 元朗大笑,将人揽入怀中,小心翼翼地顺着气:“孩子们不碰钉子永远长不大。得让他们赶紧成熟起来,还有大事要他们去做。” 唐挽暗暗踢了他一脚。元朗闷哼一声,将人揽得更紧了。 其实这案子唯一的难点,就在于难以取证。毁坏大坝尚未成功,没有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若郭怀仁一口咬死不认罪,再有宗室出面担保,只怕又会不了了之。 其实当初唐挽也考虑过。如果等到洪灾发生后再将朱贵和郭怀仁拿下,以天下悠悠众口胁迫,便是太后也保不了他们。可那就意味着周围几千户农家面临流离失所的灾难。唐挽归根到底不是一个政客。这种牺牲百姓以清除政敌的事,她做不出来。 浪费了一个绝佳的机会。不过唐挽不后悔。 这几日正逢唐挽休沐,恰巧避开了内阁与太后针锋相对的局面。有不少官员登门拜访,想要探一探唐挽的口风。唐挽仍是老规矩,闭门不见。 直到双瑞在窗根底下通报:“老爷,西宫传召!” 西宫是太后居所。自皇帝登基后,太后垂帘听政,一向只在乾清宫接见朝臣。如何今日变成了西宫? 唐挽走下轿来,抬眸看着眼前雍和古朴的宫殿。这便是寻常外臣一辈子都难以得见的,西宫上院。 年轻而貌美的宫人在前牵引,纤腰款摆,不盈一握。唐挽掀袍拾阶而上,跨步迈入大殿中。 正在此时,元朗从内殿中缓步而出,正与唐挽走个对脸。 他穿着那身绯色朝服,目若星辰,鼻如悬胆,大步流星。他停下脚步,两人相对,互相拱手行了一礼。元朗却什么也没说,只是若有所思地朝屏风后看了一眼,转身大步离去了。 唐挽什么也没来得及跟元朗说。 而元朗与太后说了什么,也没有同她商量过。 唐挽看着元朗离去的背影,忽然发觉,他们两个这一路风风雨雨走来,真的是全凭默契。 “唐阁老,太后有请。”
第176章 “臣唐挽, 拜见太后。” 地上铺着红丝绒地毯, 脚踩上去软绵绵如在云端。唐挽低身行礼,却久也听不见声音。于是她微微抬起头, 往座上看去。 刘太后斜倚在凤座上, 罗裙堆叠,以手撑头,神情中难掩疲惫之色。她闭着眼睛,似在小寐。唐挽出声也不是, 不出声也不是,一时有些尴尬。 唐挽想了想, 觉得自己还是应该去偏殿等着。于是她端带转身, 刚走了一步,却听太后说道:“唐阁老来了。” “太后。”唐挽见她醒了, 便停住脚步, 低身行礼。 太后却没有再说话,只是幽幽地望着她。唐挽被这眼神盯得后背发凉,一时不知是何缘故。 刘太后终于开了口:“承郡那个案子,唐阁老以为该如何处置?” 这个问题,唐挽可以想出许多方法来回避转圜。可话到了唇边,却又觉得无甚意思。 唐挽垂眸想了想, 终于说道:“此事说白了, 不过就是朝廷与宗室之间的矛盾。就看太后的心向着谁了。” 刘太后一直紧缩的心, 终于放了下来。如果连唐挽都对她虚与委蛇, 她可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那唐阁老以为, 本宫该向着谁?”刘太后又问。 唐挽低低叹了口气,说道:“以太后来说,谁都该向着。一边是同一条血脉的宗亲,一边是扶保江山的肱骨。手心手背,扎哪儿哪儿不疼啊。” 这一句话,可真说出了太后的难处。这些年来,宗室在民间做的那些荒唐事,她不是不清楚,也早就想动手整治。可宗室毕竟是亲戚,打碎骨头连着筋。她可以不在乎,却还要顾及皇帝的颜面。另一边,内阁众臣工的辛苦,她也不是看不见。但臣子毕竟是臣子。她要用他们,也要防他们。 “世上岂有两全其美的办法。”太后微微一叹,“如果唐阁老坐在本宫的位置上,又该如何取舍呢?” “太后这‘取舍’二字,用得精妙。有取,就自然有舍。臣请问太后,您所做的一切,可都是为了皇上?”唐挽问。 “那是自然。” “那臣再请问太后,您是希望皇上成为一位中兴之君,还是亡国之君?”唐挽问。 “唐阁老!”太后直起身,双唇微微颤抖,“本宫自然希望皇上能成为一代明君,更希望我大庸能国祚绵长。” 唐挽点了点头,道:“请太后赎罪。臣也是一时激动,口不择言了。” “无妨。”太后放缓了声音,道,“这又与承郡之案有什么关系?” 唐挽淡淡一笑,说道:“昔日夏朝立国一百三十年,冗兵冗员、积贫积弱,幸好出了一位贤明的光武帝,任用贤相革除弊政,将夏朝的国运延长了二百余年;再看前朝,立国一百五十二年,同样也是军备废弛、政令不行。可那灵帝却任由宦官干政,终使得天下大乱。” 唐挽抬眸,眸中光芒凛然,道:“大庸至今已有六位皇帝,立国一百四十八年。太后,我们也正处于这要紧的关口。守得住,便又是百年兴旺;守不住,国破家亡,指日而已。” 就在刚刚,谢仪站在同样的位置,说出了同样的一番话。若不是早知他二人政见不合,刘太后几乎要以为这两人是商量好的了。 这番话第二次听来,不像第一次那么刺耳,却一样的惊心动魄。刘太后想,唐挽和谢仪虽是政敌,却在这一节点引发了同样的洞见。想必是英杰所见,大抵相同。 刘太后的手藏在袖中握成拳头,又倏然放开,像是什么也没有抓住。她忽然觉得无力。朝政,她自可以捂在手中。可是那虚无缥缈的国运大势,她却根本无从捕捉。 她只是个居于深宫的妇人。从王府一个妾室,到侧妃,再到太后,不过是凭着一腔孤勇和几分聪明。她不像这些饱读诗书的朝臣,动辄以古鉴今,引经据典。她不懂他们,也不知该如何驾驭他们。 可眼前这个人,却与一般的朝臣不同。刘太后突然想起那个晦暗的黎明,唐挽从乾清宫通天的台阶上走下来,在自己耳边说出那三个字。 “没事了。” 这一次,自己还能依靠她么? 刘太后笼在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握住那封被她藏起来的奏疏。奏疏由红绸包封。如此规制,只用于宗室内递的请安折子。 然而这并不是一封请安折子。而是当年由督察院佥都御史苏榭所写的,参奏内阁大臣唐挽与太后有私情的奏表! 如今苏榭已然身死名灭,可这封奏表竟然留存了下来,还落在了宗室的手中,成了他们胁迫太后的工具。 刘氏不禁苦笑。即便她贵为太后,也不过是个寡妇。亲戚们一盆脏水,便足以让她抬不起头来。 不过宗亲们也不该太小看了她。她若真是个任人拿捏的,又如何能坐上这太后之位? 殿内一片静默。刘太后不张口,唐挽也不催促,只是垂手立在一边。刘太后望着沉默的唐挽,便觉心头升起一阵异样的情绪,欢喜又落寞。这感觉她已经许久未曾有过了。上一回是什么时候来着?哦,好像是在王府的书房里,裕王牵起她的手。 刘氏想,这奏表里所说的罪名,她也不是完全无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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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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