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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苏州的工匠有一种特别的本事, 便是能将土木建造的房子, 做出山水灵动的秀美。 坐马车穿过大讲堂,往东沿着小路向前, 便是先生们居住的馆舍。水磨方砖砌成的花墙之后别有一番景致。从月洞门下车, 沿着汉白玉铺成的甬路往里走,但见小池塘边栽种着罗汉竹,鳌山上浮云柳迎风款摆。浅草间奇石嶙峋,一带流水绕方亭, 可谓一步一景。 元朗的馆舍在正北方向。脚下方砖漫地,头上白纸糊的天棚, 干净又敞亮。正堂做日常起居, 另外分出左右两间偏房。左边的当做卧室,右边的则被元朗作为书房使用。 元朗的书童鸣彦收到消息后也跟了过来, 将房间布置得颇有几分像京城的那个小院子。唐挽道:“我倒有些想念咱们当初租的那个小房子了。以后再没住过那么舒心的地方。” 元朗道:“那间房子我一直在续租, 里面的摆设都和以前一样。下回你寻个假,可以回去住住。” 唐挽一怔,问道:“你又不在那里住了,为什么还要租它?” “我是想着万一你什么时候回来了,还能有个落脚的地方。”元朗道。 唐挽十分感动,原来他一直惦念着自己。 又听元朗道:“说来你肯定不信。自从咱俩高中之后, 咱们那条街的房价都涨疯了, 十倍都不止。但是我租还是原价, 这里外里不等于赚了么。” 唐挽叹了口气, 这个人啊, 永远算不对帐。 两人随意吃了些晚饭,便开始展纸研磨,准备新教材的编写。内容无非还是四书五经为蓝本,这是科举所规定的考试范围,不能变更。但是同样的经文,加入不同的注解,便是另外一种意思。 夜渐渐深了。鸣彦担心他们肚子饿,又不敢给太实在的东西怕积了食,便捧了一盘切好的甜瓜进来。唐挽一向喜欢这种香甜的瓜果,便扔下笔,抱着盘子吃起来。 “你先把这段写完了再吃。”元朗道。 唐挽看看奋笔疾书的元朗,再看看盘子里的香瓜,心思一转。她坐回到桌前,将笔拿起来,然后“嘶”的一声,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 “怎么了?”元朗一脸担心,“肩膀还疼呢?” 唐挽点点头:“大夫说了,没有两三个月的好不了。” “怪我,怪我。”元朗一脸懊悔,道,“你快别写了,放在那儿吧,一会儿我来写。” 唐挽咬唇,快速将笔放下,道:“那就辛苦你了!”说完坐到一边,继续抱着香瓜吃起来。 明晃晃的灯火照在元朗的脸上,他的眉便显得更加英挺,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剪温柔的影子。唐挽一直觉得元朗好看,尤其是他低头写字的神情,少了些清冷倨傲,多了几分沉稳刚毅。就像个用心雕琢作品的手艺人,让人从心底多生出几分敬重来。 元朗写了半晌,突然抬起头,就见唐挽正在用心啃瓜皮上最后一点果肉。他皱了皱眉眉头,道:“我记得你伤的是左肩。” 唐挽一愣,道:“转移了。” “转移个鬼!”元朗放下笔就朝她走来。唐挽吓得把瓜皮一扔,转身就往外跑。刚把门拉开,后脖子一紧,就被元朗拎了回去。 唐挽吱哇乱叫着被元朗按回了桌子前。元朗严肃地说道:“不许偷懒,赶紧写!” “疼,真的疼,”唐挽努力挤眼泪,虽然没有成功,但是脸上的表情可以称得上痛苦,“你压着我伤处了,真的。” 元朗脸上神情松裂:“哪儿疼?” “这儿。”唐挽指了指肩膀,右手把左肩领子扯开一点,露出莹白的肩膀,还有上面青紫的淤痕,道,“你看,可严重了,真的。” 元朗看着那淤痕,眼中尽是担忧。继而目光又落在她裸露出来的肩膀上。她的肩头莹白圆润,像一块上好的羊脂玉,让人想将手掌覆上去,凉一凉燥热的掌心。 元朗也果真这么做了。他的手触到唐挽肩头的一刻,内心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喜悦来,仿佛是沙漠中干渴的旅人饮到了一滴甘泉。可是一滴怎么够呢。他的手微微向上,便贴上了唐挽的脖颈,那温热软腻的触感让他的心神晃了一晃。 原来是这样,是想要这样与匡之亲近的。可是这样亲近还不够,他还想更近一些。 元朗的手很烫,唐挽觉得脖子上那一块肌肤都要被他烫红了。她将衣领拉起来,推了元朗一把:“你怎么了?” 元朗回过神来,便觉气血上涌,连耳朵都红了起来。他起身坐回桌前,拿起笔写字。然而写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只有他自己知道。 “公子,城门要下钥了。咱们该走了。”窗外传来双瑞的声音。 “来了!”唐挽本来打算今晚就在元朗这儿通宵夜战,可是早上出门的时候翊儿有些发烧,吃了药睡下了。她放心不下,晚上还是要赶回去看一看。 唐挽走到门边,见元朗还坐在原地,好像对自己即将离开毫无察觉。 这人,突然是怎么了? 唐挽来不及多想,披上披风离开了。 唐挽一走,元朗便放下了笔,将脸埋在手掌中。刚才那一刻,他尴尬得不知该如何自处。怎么会对匡之产生那样的想法呢?那是他心意相通的知己,是他性命相托的朋友。他喜爱她,也敬重她。为什么会做出那样狎亵的举动?为什么会对她心存绮念? 难道自己……真是个断袖吗? 不,一定是今天吃坏什么东西了。元朗看了看地上的瓜皮,心想,一定是这香瓜有问题! 他忘了自己可是一口没吃,全进了唐挽的肚子。 第二天唐挽没有来。元朗等到中午,特意派鸣彦去衙门打听,才得知是有人偷偷开私矿出了坍塌事故,唐挽赶去处理了。元朗便放松了下来,写写书,上上课,和几位先生谈经论道,整个人豁然了不少。 他的确喜欢匡之,喜欢她的学识、喜欢她的文字,更喜欢她与自己心意相通。是因为喜欢才想要亲近。这原本没有什么过错,也绝对不是断袖那一类。他只要把握好亲近的程度,那一切问题都不存在了。 他们还像以前一样,是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吃过晚饭,元朗独自坐在窗前写作。今日这番顿悟带给他很多灵感。其实为学、做人,都是这个道理,不过是一个尺度的把握。宁可不及,不能太过。 这么想着,窗外传来唐挽的声音:“元朗在里面?” “公子刚吃过晚饭,正在写作。”鸣彦道。 “我还没有吃呢。帮我准备一些,送到屋里来吧。”唐挽道。 话音刚落,人就推门走进来了。 唐挽今日穿了一件大红色圆帽披风,像是一簇火苗将整个房间照亮。她将斗篷脱下来,露出里面银白色的锦缎常服,又像是天边的月亮。 明明如月,何时可掇? 忧从中来,不可断绝。 元朗头脑中的想法全都没有了。万千文章,经史子集,只剩了这一句。 “你可不知道我今日经历了什么。”唐挽说着,在元朗对面坐下,将自己跟前堆积的书卷搬开,挪出一小块地方。此时鸣彦正端了托盘进来,上面一碗小米粥两碟小菜,再无其他。 “听说是有人开私矿,出了事?”元朗神情如常,语气也一如往常。 唐挽点点头:“你可不知道那家人有多惨。他家那个洞估计挖了得有半年了。刚开始的时候洞浅,不至于出事。后来越挖越深,他们又不懂怎么做支撑,整个就给塌了。丈夫、公公、儿子,全砸死在里面了。就剩了婆媳两个人。” “给些救济,安抚一下吧。”元朗道。 唐挽喝了口粥,说道:“话是这么说,可是衙门有衙门的法律。明令禁止私自开矿,他们违法才自食恶果。我知道那婆媳俩可怜,可如果因为这就不予以惩罚,那以后谁还把法律当回事呢?换个角度来说,是他们的贪婪将自己的亲人害死的。” 元朗道:“她们已经得到了惩罚。作为官府,还是应当以仁德治下。” 唐挽叹了口气,道:“难办啊。法不容情,可人要有情。秦国以严酷律法统一天下,也因为酷刑律法而失了天下。可见这个度,很难拿捏。” 元朗心头一震。他琢磨了一整天的道理,唐挽就这么说了出来。他们总能想到一起去。 唐挽在他对面喝粥吃菜。元朗问道:“今日这么辛苦了,你应该早点回去休息。还跑来做什么?” “有件事要和你商量。”唐挽道,“这个书院筹建的时候,是和隔壁的铜冶县联合建立的。今天那边的县令找到我,说想派个人来参与书院的管理。我觉得这要求合情合理,所以想请你给他酌情安排一个职位。” 元朗将书合上,道:“可以。让那人来参加入选考试吧,考上了自可以安排。” 唐挽顿了顿,问道:“那如果考不上呢?” 元朗道:“书院是教书育人的地方,考不上便是他水平不够。自然不能留。” 唐挽放下筷子,掏出绢帕来擦了擦嘴,道:“这件事,我有不同的看法。” ※※※※※※※※※※※※※※※※※※※※ 今日红花榜 感谢呆子的手榴弹! 感谢倚醉青篱的地雷! 感谢无住的营养液! 【昨日问答题目】除了一个皮一下就跑的小孩儿之外,大家基本都答对啦!恭喜呆子中奖! 【今日问答题目】截至目前,元朗和唐挽抱过多少次了? 答案指路……我也记不清了摔!谁能给我提个醒啊⊙︿⊙ 今天奖励第五个回复的小朋友
第70章 闫志高派来的人, 不管学问如何, 那都是代表铜冶县,来共同参与监管的。所以, 不管这个人能不能通过考试, 都必须留下。这个人,是两县联合治院的象征。 唐挽道:“这个人必须留下,而且不能参与考试。你就把他当成县衙指派的监正吧,不要让他参与教学, 但是可以对书院的财政和杂务给予意见。” 元朗略一沉吟,道:“我理解你的难处。但是, 匡之, 一旦你打开了官府干预书院的口子,那以后的麻烦只会越来越多。铜冶县以后会不会派更多的人来?他们的权限如何界定?如果以后你和我都不在花山了, 那这书院会不会沦为官府控制言论的工具?现在书院刚刚建成, 正是塑造规矩的时候。在这个阶段,书院必须保持绝对的独立。” 元朗一句话便说出了唐挽心中的隐患。她明白这个举动会对书院造成一些负面影响,可闫志高提出的要求并不过分。她要保护的不仅是书院,更要制衡两县的关系。这个时候的花山,不能再多一个敌人了。 “你说的这些毕竟是以后的隐患。可如果不接受铜冶县的人,眼前便会生出麻烦来, ”唐挽斟酌词句, 说道, “以后的事, 我们以后再说。总能想出办法的。” 元朗也知道她有难处。叹了口气, 道:“就怕一味这样妥协退让,最后连本心都找不到了。” “一切都在于尺度的拿捏,”唐挽道,“元朗,你可还记得那一日,冯晋阳和沈榆的‘义利之辨’?” 元朗点点头:“当然记得。” 唐挽起身,负手踱步,道:“圣人说义、利相斥,我却觉得不然。小人重钱财,钱财便是利;君子重名节,那名声也是利。所谓无利不起早。有利在,才驱使那一家人不顾官府的法律,私自开矿。而义,是本心,是原则,也是方法。开矿没有方法,必然会引发事故。我们行事,应当用利做驱动,再以义来规范过程。铜冶县想要参与书院的管理,便是看到了其中的名利。我们则应当将设定管理规范,让他们没有空子可钻。” 元朗默默将面前写了一半的文章拿起来,道:“这是我今天下午草拟的书院管理章程,还没有写完。正好你来了,我们一起完成它吧。” 唐挽转身,对上元朗的目光,不禁一笑,道:“你总能知道我要什么。” 夜深了,元朗仍旧坐在灯火前,将纸片上记录的零散信息一一整理。今日两人秉烛夜谈,出了制定章程之外,又聊出了许多非常好的设想。比如书院不应该只教经史,更应该惠及各行各业,农学、林学、商学、法学、算学等等,都应该成为书院的常设科目。如此培养出来的人才就更能切合朝廷用人的需求。再比如分级管理制度,可以通过定期测试,区分出学生的水平等级,进行分类教学。这些设想都和既有的私塾大不相同。元朗隐隐觉得,这将是一番创举。如果成功,将来或许可以在全天下推广。 自从来到花山,元朗感觉自己仿佛又活过来了。他的生活不再被毫无意义的故纸堆环绕,每一天都会面临新的问题,逼迫他催生出新的想法。过去那五年中压抑的热情集中在此时爆发。他有用不完的精力,来面对眼前繁杂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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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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