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小的告退。”那差役将渡口章收回袖子里,躬身退了出去。 唐挽只顾着提笔给元朗写信,没看到身后渐掩的门缝里,那一闪而过的眼睛。 夜渐渐深了。唐挽放下笔,将烛火吹熄,一时又不觉得困顿,于是在桌前静坐。船舱开着一口小窗,银色的星辉便透过窗照进来,铺了她满怀。她将腰间那块玉佩捏在手中,凉沁沁的,使人心安。这是今年元日神武门开集市的时候,元朗送给她的生辰礼。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忽然想起古人的诗句,竟是时分契合此时的情境。 深思游荡中,忽然听到外面嘈杂起来,又不像是商贾卸货的声音,隐约听见一声呼号:“起火了!” 唐挽一惊,急忙点亮烛火,唤醒乔叔。两人将舱门打开,同行的旅人都已经走了出来,迷惘又惊惶地左右相顾。 “起火了!”有穿着官服的人从甲板下来,一句话把众人惊醒。 “哪里起火了?” “好像是货舱!” “都别慌,跟着我上甲板!” 狭窄的过道里顿时满是慌乱的人群。几个差役大声维持着秩序,组织人上甲板,有个官差几步到唐挽面前,道:“同知大人,小的保护大人下船!” 船舱里的人都已经上了甲板,在渡口官兵的组织之下沿着木道下船,木道口堵满了人,嘈杂且混乱。江风刺骨,船尾处浓烟滚滚,火势已经起来了。 唐挽一手夹着小布包袱,回头却发现乔叔没有跟上来,高声唤了两声也不见回应,心中顿时害怕极了。乔叔是老师的伴读书童,唐挽从小就蒙受他的照料,感情如同亲人长辈。她转身要回头去找,无奈人群汹涌都在往上走,根本下不到船舱去。 那差役紧紧拉着唐挽:“大人快走!” “我得回去!我的家仆丢了!” “丢不了,船舱里还有我们的官差,绝不会落下一个人。此处混乱,请大人先到安全的地方,小的再回来找!” 唐挽看着混乱的甲板,知道此时自己无能为力,不如信任那些训练有素的官差。 那差役将唐挽引到了船的另外一边,船舷外早系了一个小木舟,舟上摆渡人已经就位:“大人请上船。” “为何不走木道?” “木道人太多,恐有差池。” 唐挽想了想,也对,她如果去走木道,少不得官差会让百姓靠后,让她先行。这样一来又耽误百姓们逃生的时间。于是便攀着船舷上了小舟。 小舟摇摇晃晃地系到江面上,船桨一撑,便向着江心驶去。唐挽心下奇怪:“为何不去岸边?” 忽然一块布捂住了唐挽的口鼻,她挣扎了两下,便昏了过去。 大船上火烧得旺,岸上人声喧哗。没有人注意到船的另外一面,浓得化不开的黑夜中,一叶小舟如同沉默的幽灵,消失在江面上。
第11章 出门不看黄历这个习惯很不好,得改。 唐挽醒来时不知已过了多久,手脚被绑着,眼睛也被蒙着。倒是没有被堵住嘴。不过他想,对方既然敢不堵她的嘴,那就应该不怕她呼救。左右呼救无用,索性也就省省力气。 脚步声越来越近,继而眼睛上的布被挑开,火光照得眼前一亮。唐挽眨了眨模糊的眼睛,才发现自己置身于一座普通的民房中。房间不大,正中一张桌子,围着桌子是四把长条凳。她就坐在一张凳子上,对面油灯下,是一个女人。 女子看上去二十来岁的光景,眉目生得还算秀美,皮肤黝黑,穿着一身劲装,背后还背着一把大环刀。女子身后站着四个壮汉,那长相,可谓魑魅魍魉,不敢恭维。 这是遇见劫匪了。 山有山匪,水有水贼。 本朝皇帝奉行藏富于国的政策,各种杂税名目繁多,国库府库充盈,但老百姓的日子却并不好过。 匪寇这个行当,虽然不稳定,胜在无本万利,还不用交税,因此每逢个天灾人祸,总有人拎着把猎刀就上山落了草。但他们也生不起什么大风浪,毕竟大多数人的日子还算过得去,大庸朝的子民们只要锅里还有明天的粮食,就断不会造反的。 因此这些土匪也并没有对朝廷的长治久安造成什么影响。他们全靠打劫过路的商旅过活,只劫财,不害命。有的时候闹得太凶了,官府就出来管一管,平时的小打小闹官府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长此以往官匪之间也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和谐。有一些大土匪甚至洗白做起了镖局的生意,协助官府保一方平安。 所以唐挽此时看见这群土匪,反而安了心。只要她亮明自己朝廷命官的身份,这群小土匪保准恭恭敬敬把他送回去。 那女匪自从唐挽摘下眼罩后,就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她。那眼神,就好像一个饿极了的人看着一碗香喷喷的白米饭。她身后的魑魅魍魉也直勾勾地盯着唐挽。唐挽被看得有点心虚,于是决定先发制人:“大胆小贼,你可知我是谁?” 那女贼的双眼瞬间亮了,对身后人道:“说话了说话了!” 唐挽一愣,他可不是说话了么,至于这么大惊小怪的么,难不成后面那四个是聋子么? 女贼清了清嗓子,用她自以为最合适的声音说道:“你是谁呀?” 呵,果然还不知道他的身份。 “我乃是金科探花郎,朝廷任命的苏州府同知!” 唐挽自觉这番话说得颇有威严。那女贼果然也露出了钦佩的神色:“真的啊?大人以何为证啊?” 竟然还怀疑她的身份!唐挽道:“我随身的包袱里有官薄,你将我绳子解开,我拿给你看。” 话音刚落,只见白光一闪,女贼的大环刀已回到背后,唐挽手腕上的绳子方才滑落下来。 唐挽不禁咽了口口水:好快的刀! 女贼双手托腮,含笑望着她。唐挽只觉得这笑容甚温柔,甚诡异。 随身的小包袱就放在桌上,唐挽倒有些惊讶他们竟然没有拿走。她将红锦封面的官薄取出,递给女匪,道:“是真是假,一看便知。” 女匪将官薄看了好几遍,脸色几番变换,最后双眼冒光,对身后人道:“正七品哎!是不是很大的官?” 魑魅魍魉其中一人答道:“除了知府老爷,应该就是这个大了。寨主何不去找问渠先生问问?” “哎!大不大的,就是他了!真没想到,官人这么年轻,学问就这么好,长得还这么好看。官品么,以后还会升的。”女匪望着唐挽,一双眼要柔出水来。 唐挽有点害怕了,怎么感觉那么不对呢? “你们……到底要干嘛?” 女匪望着他,脸颊飞上两片霞红——以她的肤色来说,脸红还能被看出来,应该是红得很严重了。她粲然一笑,对身后人道:“柱子叔,你和官人说吧。我先走了。”说完转身便往外去,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含羞回首:“可别吓着他。” 唐挽这会儿是真害怕了。 四个大汉走了三个,还剩一个。剩下的这个龙眼虎鼻,一脸的大胡子,一身腱子肉,放在土匪堆里也是顶顶不好惹的那一个。 他双眼直勾勾盯着唐挽,将手中板斧往桌上一拍。唐挽饶是提醒自己要保持君子的风度,也还是被吓得跳了一跳。 心中默念:威武不能屈,威武不能屈,威武不能屈…… 叫柱子的大汉在桌前坐下,粗声问道:“姑爷!家里可还有什么人啊?” 等等……什么姑爷?! “土……英雄为何做此称呼?” “你与我家寨主早有婚约,自然是姑爷。” 这是唐挽这辈子听过最匪夷所思的事:“不可能!我与你家寨主素未谋面!你肯定是搞错了!” 柱子咧嘴一笑:“早料到你们这些读书人不靠谱!自己写的婚书,看你还敢抵赖!” 他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拍在桌上。唐挽将纸拿起来读了一读,果然是张婚书,上面的名字也果然是唐挽,但却不是她。 “英雄请看,”唐挽将纸靠近灯烛,道,“这封婚书,的确是唐挽写的不假,可这个唐挽并非在下!这个唐挽是浔阳府人,在下是柳州府人。英雄不信可以拿我的官薄比对比对。只是同名而已,搞错了!” 那柱子本是个土匪,哪里认字?看着密密麻麻的小纸片直头疼。他认定了这个读书人在耍花花肠子,大喝一声:“放屁!你敢不认账,老子砍了你!”说着竟把板斧舞了起来,哐啷一声将桌子劈成两半。 唐挽是文人,哪里见过这种阵仗,感觉那板斧下一刻就要劈到自己身上,吓得高声道:“你讲不讲理啊!你自己看看啊!白纸黑字我还能骗你?!” “老子不认字!” “那你找个认字的来看看啊!”唐挽坐在地上,眼里含着两包泪,“你家寨主可不让你吓着我,你现在可吓着我了我跟你说!” 柱子拎着板斧瞪着唐挽,好像要将他生吞活剥一般。瞪了一会儿,他转身打开门,对外面吼道:“问渠先生回来了没有!” “刚回来了。” “叫他……请他过来!” “是,二当家!”
第12章 等了一刻钟,门外有了动静。细听上去却不是脚步声,而是木轮压在土地上的声响。大门打开,门外夜色浓郁,清幽月光里,一人坐在轮椅上缓缓而来。 来人一身青衫,年纪看上去有三十岁上下,却不戴冠,满头青丝只用一支木簪子松松挽着。他眉目疏阔,虽然坐在轮椅上,却显得身形挺拔。他扶着木轮“走”进屋子中,目光扫了扫房内的两个人,然后将手套摘下来,露出骨节分明的一双手,端平,对着唐挽行了一礼。 唐挽感动得差点哭出来。这是目前为止第一个对着自己行礼的人啊!唐挽的感觉就像一个在丛林中见惯了猛兽的孤独旅人,终于见到了另外一个人类。 于是她站起来,极其郑重地还了一礼,其郑重程度仅次于拜师礼,当初集贤殿拜皇上都没这么认真过。 这位问渠先生在这个寨子里应该是一位很有身份的人物,就连二当家柱子都对他很恭敬。他对照着婚书和官薄看了一会儿,道:“的确是弄错了,并非是同一个人。” 唐挽顿时松了口气。柱子的脸色立时变了:“不是他?“ “不是。” “这……你再看看、再看看!寨主那边没法交代啊……”看寨主方才离开时那含羞带怯的样子,要是让她知道是他们搞错了人……柱子只觉得脖子后面一凉,不敢再往下想:“先生,您可得救救那几个弟兄啊!” “那个……”唐挽抱着自己的小布包袱站在角落里,小心翼翼地说道,“那我就……不打扰二位了。” 两双眼睛,一双凶恶一双凉薄,正盯着他。 “想跑!”唐挽刚走到门边,就觉得脖子后面一紧,唐挽被一股力道拎着,踉跄着摔在了地上。 唐挽被摔得疼极了,感觉受了极大的委屈,到底年纪还小,眼泪没忍住就流出来:“你还敢动手!明明是你们搞错了人!”这真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休得无礼!”问渠喝住了又要轮拳头的柱子,扶着轮椅走到唐挽面前,伸手搀扶他,“江湖人不懂礼数,大人莫怪。” 唐挽这才发觉自己哭了,这委实是个很有损她官威的事情。听见这声“大人”,立时觉得更羞耻了。她急忙擦了擦眼泪,见这个问渠先生还是个明事理的人,便就着他的手站起身来,整理整理被拉散的衣袍,深吸一口气,道:“且不说我是朝廷命官,就冲我一甲进士的功名,寻常地方官见了我都要下轿行礼,你们将我掳来,还对我动手,已犯了重罪!你们最好立刻将我送回去,否则官府查到了这里,你们有一个算一个,都是要杀头的!” 这番话说完,既是震慑对方,也给自己壮胆。 柱子脸上变了神色——他跟官府打了一辈子的交道,对官府的规矩清楚得很,当然知道绑架官员是触了朝廷的逆鳞。之前有婚书做担保,还治不得罪,可是眼下婚书不算数了,这罪名也就逃不掉了。现在该怎么办,他的脑子不够用,于是赶忙看向寨子里唯一的读书人。 问渠先生倒是神色如常,认真地点了点头,道:“大人说的是。这个时候送您回去,绑架朝廷命官的罪名也已经坐实了。不如杀人灭口,尚有一线生机。”他笑如清风,好像在谈论风花雪月一类的事,“这事儿我们做得多了,熟练的很,保准十年八年都找不着尸首。” 唐挽立时在心里进行了反思。她刚刚觉得长得像柱子这样凶神恶煞的土匪是最最不好惹的,但是她错了。真正的大奸大恶之人都不会长一张大奸大恶的面孔。比如现在,真正的魔鬼,其实是眼前这个看似斯文的白面书生。 皮囊啊,都是表象,都是虚妄。 “当然,大人也可以与我家寨主结为连理。婚事一成,自然送大人前往苏州上任。到那时不仅前程似锦,更有如花美眷,岂不是一大乐事?”那问渠先生面带微笑,道:“我看天也不早了,大人劳累一天,先歇下吧。趁此良夜,好好琢磨琢磨在下的提议。” 屋子里只剩了唐挽一个人。她仍坐在桌前,怔怔望着那一豆油灯。问渠先生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要么成亲,要么死。她若真是个男儿身,成亲也就成亲了,就当吃个哑巴亏。可她偏偏是个女子……这可真是求生不成,求死不能了。 夜深了,侧耳细听,窗外除了潺潺流水声再听不到其他响动。莫非她的门前连个守卫都没有么?难道他们看自己一介书生,疏于防范了? 唐挽有些激动,走到门口打开门,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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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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