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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良臣(科举)

作者:十年黛色   状态:完结   时间:2023-03-31 22:45:58

  她所在的这处小屋原来是建在江心的小洲上,四面环水,就是一座孤岛。入眼处渐次停泊着数不清的大船,船与船之间用竹板相连,有穿着藤甲的壮士三五一列,往来巡查。水面上偶有巡逻的小舟倏然穿过,打碎一片明月光。
  这里原来是一处水寨。星罗棋布的船舶似一张蛛网,她就是捆缚其中的猎物。
  江风拂远,天涯明月。
  早饭是白米粥配酥炸小黄鱼,唐挽吃的唇齿留香,半上午都在咂摸滋味儿。寨子里的水手们都在跑上跑下地忙碌,只有唐挽,整日的吃饱了就窝在躺椅里晒太阳,丝毫不在意自己这副嘴脸有多招人恨。
  唐挽一向自诩是个聪明人。即便有的时候,情急之下,脑子不太灵光,但是只要给她时间缓一缓,总能把局面看得明白。比如说眼下这种情况,她到期不去上任,朝廷是肯定要追查的。一路走来的各个口岸都有她的签章,很容易就能查到她失踪于卢津渡口,朝廷定然不会坐视不理,查到这个水寨也是迟早。更何况还有乔叔,那可是一颗辣透了的老姜,还料不定会出什么后招。
  所以唐挽也就不着急了。而且,她在这水寨里还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事。


第13章
  “如此喧闹中,大人竟然还可以安睡。”问渠先生不知什么时候来了,轮椅就停在唐挽的一侧。
  “嗨,闹中取静罢了。”唐挽眼皮都没抬。
  忽听不远处一阵喝彩声,唐挽眯起眼睛望去,只见那寨主正在对面的甲板上舞刀。她今日穿了一身桃红,艳得像一颗红石榴,那把大环刀在她手中如飞絮雀翎,刚硬中透着秀美。她侧身一招,眼波朝唐挽这边抛过来。唐挽便象征性地鼓了几下掌,那女匪就好像得了莫大的鼓励,粲然一笑,舞得更起劲了。
  这些日子,天天都是如此。
  问渠的目光从远处甲板上收回来,侧眸看了唐挽一眼,道:“看来大人和我们寨主已两情相悦,是否考虑在下的提议?”
  唐挽笑了:“我是不会娶她的。”
  “那你是一心求死了?”
  “我也不会死。”唐挽睁开了眼睛,日光明晃晃的,她抬手去挡阳光,手指的阴影便投住在漆黑的眸子上,“以问渠先生的智谋,应该知道,就算我与你家寨主成婚,待我回归朝廷之日,便可杀妻背约,扫平这水寨。你们将我抓来,本就是一步死棋。我猜想你从一开始就知道签订那封婚书的人并不是我。不过我很好奇,问渠先生如此兵行险着,到底是为什么?”
  问渠微微一怔,眼藏冷锋:“大人未免想得太多了。”
  唐挽双手平举,对问渠行了一礼,这一套动作正是那晚初见面时,问渠向她行礼的方式。唐挽说道:“我也很好奇,区区一个水寨的师爷,怎么会通晓官场的礼节。问渠先生的身份不一般啊。”
  问渠看着她,眉宇间冰雪消融,化出一丝笑意:“探花郎更不一般。我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阻止你进苏州。”
  “为何?”唐挽坐起身。
  “我是受人所托。”
  “何人所托?”
  “恕难相告。”问渠侧眸望着她,道,“听我一句劝,苏州府是龙潭虎穴,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你不要去。”
  唐挽看着他,笃定说道:“你是苏州府衙的人。”
  “你倒是聪明。”
  “你既然是官,又怎么会沦落成水匪?”
  问渠叹了一口气,他本也就想告诉唐挽,只是从何说起好呢?
  “就从至和元年说起吧。”他缓缓道,“那一年我中进士,本当前程似锦,却遭遇京城变故,下放成县令,后来调任苏州,做了一个同知。上任不久,我就发现苏州府上下,从知府到属官,无一不贪。我便暗中收集罪证,想要一举告发他们。当然,我也存着些私心,希望能通过此事立功,调回京城。谁成想被他们发现了。李义将我一顿乱棍,丢入江中。是寨主合鱼偶然将我搭救。我性命是保住了,可这双腿,却废了。”
  对面甲板上又是一阵喝彩声,岸边的人却在讲述如此凄凉的故事。唐挽一颗心跳得飞快,久久不能平复。苏州府阖府贪墨?知府谋杀属官?哪一个听起来都那么匪夷所思。可眼前这个人,这双屈于轮椅上的腿,都不由得她不信。
  苏州官场,竟黑暗至此么?
  唐挽好像看到了十年前的问渠,那个在黑暗中心怀光明的少年,最终淹没在深黑的泥潭中。
  “你为何不去京城告状?”唐挽问。
  “曾经也想过。不过渐渐的看明白了。”问渠淡淡道,“苏州府是闫党的根基,李义的背后是首辅闫炳章。我一个人,除了少年意气什么都没有,能保住一条命已属不易,又怎么敢妄想与他们抗衡?我甚至在想,如果当初我没有想着告发他们,也不会沦落到这个地步。”
  “你后悔了?”怎么能后悔呢?怎么能放弃心中的坚守?君子去仁,恶乎成名?
  “不仅悔,而且恨。你不是我,不知我的悔恨有多深。”问渠的手放在那双再无生气的腿上,双拳紧握,骨节都泛出青白色。他望着唐挽,道:“看见你,我就好像看到了当初的自己。听我一句,你来苏州并不是偶然。不论是谁在背后操控这一切,都怀着极其卑劣的心思。你若同流合污,便为他人鹰犬;你若持正守节,必遭杀身之祸。没有第三条路。”
  唐挽知道他说的不假,略一沉吟,道:“问渠先生这番话,也是受人所托么?我很好奇,你背后那个人,为何这么关心我?”
  问渠挑眉:“你到现在还在质疑?”
  “我相信你说的每一个字。我只想求证一个因果。”毕竟唐挽的身上已经背负了太多没头没尾的秘密,这一次,她总得要个答案。
  “我不会告诉你。”
  “那就恕难从命了。”唐挽窝回躺椅上,双手撑在脑后,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苏州府到底是怎么个龙潭虎穴,待我去闯一闯便知道了。”
  “我是不会放你走的。”问渠扶着轮椅转身。唐挽侧眸看着他的背影,道:“问渠是你的化名吧。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你也是读书人,如何不懂读书人的志向。”
  问渠的背影一顿,道:“我姓沈名玥,字问渠。没有什么源头活水,是‘奈何明月照沟渠’。”
  沈玥,沈问渠。唐挽品着这字眼里的滋味,品出了一丝苦涩的味道。
  这些日子唐挽好好体会了一把清闲散人的生活。整日里除了吃和睡,就是和寨子里的水手们聊天斗闷,还学会了打柳叶牌,日子过得很是逍遥快活,完全把当年读书时卯入申出悬梁刺股的刻苦劲儿忘在了脑后。想来,抛去一腔抱负不谈,在这个水寨里当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压寨相公,着实是个不错的选择。
  寨主合鱼也常来找她,大多数时候是给她送些东西,什么双面绣屏、湘妃竹的折扇,每次打劫回来都挑着最好的给她送来。这姑娘刀舞得好,话却不多,每次说不了两句便会脸红,一脸红便会掩面逃走。唐挽收了人家这么多好东西,对她实在讨厌不起来,只想着什么时候她能把脸红的毛病治好了,交个朋友还是不错的。
  合鱼虽然心悦唐挽,但到底对男女之事理解的并不通透;唐挽虽然知道两个女子不能成婚,但究竟为什么不能,她也未曾做过深入的研究。可在寨子里其他人的眼中,这两人正是浓情蜜意的时候,都觉得婚事已经不远了,也就没人催促。这事儿没人催,自然就耽误了下来。
  都说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好日子过久了容易让人心生倦怠。好在唐挽是一个意志力比较坚定的人,夜深人静的时候也会认真地为自己的出逃计划筹谋一番。
  问渠先生当初说不会放唐挽走,唐挽仔细想了想,觉得问渠说的话也并不作数,毕竟他上头还有个寨主。问题的关键,是要让寨主主动放弃这门婚事。这操作起来比较复杂。把复杂的问题简单化是解决问题的关键。这就需要足够的信息。
  打牌的时候听当值的小水贼说,合鱼父母的婚姻并不和顺,合鱼非常厌恶男人三妻四妾,更讨厌停妻再娶。唐挽想,她要是能有个老婆就好了。合鱼如果知道了她有老婆,肯定不会再想嫁她了。
  于是问题就从如何逃出水寨,简化为,她去哪儿捡个现成老婆。
  怎么好像更复杂了呢。
  唐挽这边还没想出个办法,那边变故就来了。


第14章
  柱子带着两个手下推门闯进来的时候,唐挽刚准备就寝,幸好自己手慢,衣服都还没脱。那柱子的眼神像是要在她身上剜出个洞来,粗声道:“不要脸的东西!”
  唐挽四周看了看,确定房间里没有别人:“我吗?”
  “哼!怎么早没看出你是这等货色!”柱子吩咐左右,“押上他,走!”
  唐挽两脚离地被架出了房间,又两脚离地上了最近的一艘大船,最后被两脚离地拖进一个船舱里,扔在了地板上。
  好在地板是木头做的,并没有摔得太疼。她抬头一看,就见合鱼脸色苍白地坐在上首,旁边的轮椅上坐着问渠先生,柱子手握着斧头立在一边。从角落里传来嘤嘤的哭泣声,唐挽侧头看去,只见一个村妇装扮的女子正在掩面而泣。她抬起一双莹莹泪目,对上唐挽的眼睛,一时间又含了一丝惊喜,和无限的哀愁委屈。
  唐挽一句“这谁啊”还没问出口,忽然被猛地一撞,怀中便多了一个温软的身体。这女子扑过来的速度实在太快,她都没来得及躲。只听耳边一阵哭叫:“相公!奴家可算是找到你了!”
  相公?娘子?现成媳妇?这想什么来什么的,却有点太诡异了。
  女子见唐挽没有反应,便从她怀里抬起头来,双手捧着她的脸:“相公,你怎么不说话?我是凌霄啊,你看看我。”
  她右手握着一块丝帕,帕子里包着一块凉凉的物什,贴在唐挽的脸上。唐挽握住她的手,将那帕子拿到胸前,低头一看,竟是一块玉佩。再抬头,女子哀泣的双目中,竟显出一丝精芒。
  这玉佩唐挽太熟悉了。她的老师赵谡有两块,一块给了唐挽,另外一块给了唐挽的同门师兄赵政。唐挽这一块还好好戴在他身上,那么女子手中这一块,一定就是师兄赵政的了。
  唐挽猜想,这就是乔叔的后招。
  唐挽思量的这一晌,在旁人看来,便是捧着那女子的手,脉脉含情的对望。
  “娘子。”唐挽的戏来的也很快。
  女子扑入她怀中,眼泪倾泻而下:“自相公走后,妾日思夜盼。听闻相公高中,妾既欣喜又害怕。喜的是,相公十年寒窗,终于如愿以偿,忧的是,京城烟柳繁华之地,相公可还会念着我这糟糠之妻?上月收到家书,得知相公要来苏州上任,妾身安顿好了高堂,就启程来与相公相聚。谁料想,乔叔竟说你失踪了,”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切切哭了一会儿,继续道:“妾身整日在渡口徘徊,四处打听相公的踪迹。总算是苍天有眼,让你我夫妻团聚了。”
  她这一番话,看似是诉衷肠,其实是给唐挽编了一个圆满的故事。可她哭得那么可怜,那么真,连带着唐挽这个戏中人也流下两行清泪来。唐挽揽着她的肩,道:“你我结发夫妻,我怎会弃你不顾。我心里眼里都是你,再没有旁人了。”
  他们两个人演得情真意切,旁边看戏的人却是各怀心思。合鱼红着眼眶喝道:“唐挽!你与她是夫妻,那你与我的婚书又算什么!”
  唐挽就等着她这句话,立时便道:“我与寨主并未签订婚书啊。那封婚书不是我写的,是你们搞错了人。问渠先生和二当家都知道。怎么,他们竟没告诉你么?”
  看合鱼的反应,那两人确实没有告诉她。合鱼转身看向问渠,问渠先生略一沉吟,抬手行礼道:“寨主……”
  “寨主!此事不能怪问渠先生,是我不让他说的!”柱子接过话来,粗声道,“可恨的是这个小子,明明家中已有妻室,竟然还勾引我们寨主!”
  “你们!你们都骗我!”合鱼扫视众人,最终目光落在唐挽身上,眼泪蓦地流出来,转身跑了出去。
  “寨主!丫头!”柱子赶忙跟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了三个人。唐挽的心里并不好受,想起合鱼方才的眼神,自己虽然无心,但确实是伤了她。这个朋友怕是交不成了。
  女子仍在唐挽怀中抽噎,一颗清泪挂在腮边。她的目光越过唐挽的肩头,看向问渠先生,眸子中再无深情哀泣,而是凛凛寒光。唇边,浮现一丝笑意。
  竟然是她!问渠先生如坠冰窟,后背发出冷汗来。
  唐挽又被架回了那间屋子,只她一个人。夜已经深了,窗外明月皎皎,月亮的清辉洒在床榻上,唐挽和衣而卧,睁着眼睛,一丝睡意也没有。今晚发生的事情太过诡异。可以猜到那女子是师兄派来救她的。可师兄不是在柳州么,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又怎么会对这水寨中的情形了解的如此清楚?那女子曾提到乔叔,乔叔现在又在何处?派一个女子只身进到匪窝里救人,他们当真放心么?
  说到底,那女子究竟是何人?
  门外传来脚步声。唐挽一骨碌坐起身来,侧耳细听。下一秒房门被推开,柱子大步走进来,看见唐挽,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收拾东西,送你们走!”
  唐挽抱着自己的小布包袱,跟着柱子往江边走,暗自思量着他所谓的“送你们走”到底是字面意思,还是要送他们去见阎王。转眼就见江边一条小船,她的便宜老婆已经坐在了船上,岸边轮椅上坐着问渠先生。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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