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贪,皇帝也清楚。这么多年御史清流们参奏闫党的折子还少么?可皇帝却不愿动他,因为闫炳章实在是好用啊!有他在,东南的倭寇有人打,西北的鞑子有人守,一十三省的税银源源不断地运往京城,供皇帝修道观、赏宗室。不就是贪了点么?他贪七分,也还有三分能落到皇帝手中呢。 更何况还有徐阶在。有个能臣、奸臣当首辅,就该有个直臣、忠臣当次辅。两下制衡,相互牵制。且让他们去争吧,去吵吧,去撕咬吧。他们斗得热闹,皇帝才能清净修行。 这局势是什么时候开始脱离了自己的掌控的?皇帝琢磨来,琢磨去,应该就是从彭城那一战开始吧。其实到底是战还是和,皇帝并不那么坚持。满朝上下能人那么多,左右不会亡了国。皇帝的计划,无非是看他们两党争斗一番,最后各上一道折子,请皇帝定夺。最后他朱笔一批,英明神武的盛名,还是要归君父的。 可他二人竟然联了手!首辅和次辅联手,内阁公然违抗圣命,皇帝还岂能安睡?! 闫炳章留不得了,皇帝想。已经二十年了,陈了,腐了,该来一场革新了。便借徐阶的手除掉闫党,再助闫凤仪扳倒徐阶。让闫凤仪做首辅——他定然是感恩戴德的,再找个刚正不阿的直臣来做次辅。又是一个两极平衡的新内阁,皇帝又可以高枕无忧了。 皇帝甚至都想好了接替徐阶的人选。那个冯楠就不错,忠诚,正直,一根肠子通到底的脾气,和闫党还有不小的过节。也够闫凤仪喝一壶的了。 那个唐挽就不行,将来恐怕是比徐阶还难对付的。等这事儿一过,找个由头贬了,还让她去地方上给朕卖命吧。 这本是个再完美不过的计划,只可惜他算错了一点。皇帝低估了闫党的势力。 谁能想到,连苏闵行、赵公明、李端意这样的清流大臣,竟然也私下里和闫炳章勾结在一起了?竟然还敢联名参奏宗室,连带着御史台那些不好惹的文官们一齐上书,请求严查宗室兼并一案,闹得满城风雨。真真是将了皇帝一军! 皇帝有些后悔,真该早点动手。十年前苏州那个案子,就该趁机给闫党修剪一番,要么也不会闹到今日的局面。冯楠这步棋,还是埋得太久了。 这徐阶也是个没用的,真就由着闫炳章这么折腾?他的徐党呢?他那些门生呢?都干什么去了? 宗室,宗室……皇亲国戚的体面尚不能保全,那朕还做个什么皇帝? 炭火在铜炉里旺盛地燃烧着。黑色的金丝炭被烧成了白灰,稍微碰到一点震动,便碎成了粉末。许久了,皇帝一句话也没说。闫炳章和徐阶也最擅长入定的功夫。总之今天,三人耗在这儿,总要耗出个结果来。 “元翁……”最后,还是皇帝先开了口。 “陛下。”闫炳章低垂着眸子,拱了手。 “这些折子,内阁是什么想法。”皇帝问。 闫炳章偏了偏头,看了徐阶一眼。徐阶却只是紧紧盯着地上的砖缝看,面色如平湖。好像这一番君臣对话,与他并没有什么关系。 闫炳章几不可查地笑了笑,说道:“内阁的意思,自然是公事公办。自然,该怎么办,还想请陛下的示下。” 都公事公办了,还请什么示下?皇帝咬紧了后槽牙,下颔绷紧,眸中闪过锐利的光。 徐阶不禁冷笑,闫炳章未免也太不自量力了些。以君父的个性,岂能受臣子的威胁?宗室是皇家的手足血亲,绝对不能委屈了。左右不过就是几个文臣上书血谏,还能怎样,还能闹得比唐奉辕的案子还要凶么?皇家的刀一亮,杀几个领头羊,他们也自然不敢再说话了。 可今日的皇帝毕竟不再是二十年前的皇帝了。那时候他年富力强,有的是精力和臣子们周旋。换做如今,却没有那样的心力了。况且这一次上书的可不仅仅是几个言官御史,苏闵行、赵公明、李端意……一个个都是实打实的封疆大吏。真要同时动了他们,恐怕朝局不稳。 要杀人,就得用闫党,否则又是个人心涣散的局面。皇帝到底不像年轻时那样一身锐气了。现在的他更想要万民敬仰,更想听一些歌功颂德的话。后世史书之上,他可不想落个阴损刻薄的名声。 要不还是让闫炳章去处理吧,他总有他的办法。只要事情不闹大,君仍是君,臣仍是臣。 “那谢仪,你带回去吧,”皇帝突然发了话,“徐阁老,唐挽你也带回去。跟拱卫司说一声,案子也尽快结了吧,啊。” 徐阶猛然一惊。他自然听明白了皇帝的意思,这是在向闫炳章求和了! 闫炳章把宗室兼并土地的放在太阳底下,无非就是为了帮谢仪脱罪。正所谓地都被兼并了,哪里还可能勾结商贾贪污受贿呢?所以皇帝这是先退了一步,认了谢仪无罪。那闫炳章也不必揪着宗室不放了。 “那谢仪一案,备受瞩目,应当如何结案?还请陛下示下。”徐阶第一次开了口。 闫炳章的眉梢微微一抖,却什么都没有说。到了这个节骨眼上,就让皇帝自己想办法吧。 “闫阁老以为呢?”皇帝问。 闫炳章拱手:“全凭圣上定夺。” 皇帝摆了摆手:“今日内阁已经公审了,你们商量个结果,给朕呈上来!” 就这么算了吧。皇帝想。倒闫也不急在这一时,以后还有机会。闫凤仪的种子已经埋下去了,父子间嫌隙渐生,祸起萧墙也是迟早的事。到时候再寻个由头,收拾了他。 徐阶听出了皇帝的语气,但觉心头一凉。筹谋了许久的倒闫,竟然就这样失败了。 好个闫炳章,好个深沉的心思,好个雷霆万钧的手段。以为他在府中病入膏肓,却原来一直在暗中勾结朋党。苏闵行、赵公明、李端意……这些人,倒真是徐阶万万没想到的。 徐阶年纪大了,也不知自己还能再熬多久。不过是想趁着尚有一口气在,为朝廷清除一大祸患。怎么就这么难呢? 闫炳章站起来,躬了躬身子,便往门外走去。徐阶心头沉重,两条腿也仿佛灌了铅,起身跟在后面。 走到大殿门前,闫炳章却突然顿住了脚步,对立在一旁的陈公公说道:“啊,差点忘了。” 他说着,从怀中掏出一物,递到陈同面前:“陈总管,这是内廷之物,还是归还给您吧。” 徐阶站得离他不远,一眼就看出,这正是那日皇帝赏赐给闫凤仪的,可以随时出入内廷信符。 “这……”陈同的目光扫了座上君王一眼,见主子没有任何表示,只能伸手接过,“那咱家就先替小阁老保管着。” 闫炳章却笑了,说道:“陈公公,你不懂啊。这天下虽是君父的天下,儿子却只是我的儿子。他啊,没那份心。” 闫炳章说完,目光若有若无地向身后瞟了一瞟,抬步走出了大殿之外。 层层垂纱落下,君父阴沉的脸色,便隐藏在大殿深处。 日光和暖,风吹了吹,裹挟着细小的柳絮,蒙蒙乱扑行人面。这个时节,外头倒比屋子里要暖和得多。唐挽在那个阴暗的牢房里呆了一个多月,再一次站在日光下,竟恍然有种再世为人的感觉。 “谢大人,唐大人,”魏三爷送他们到诏狱门前,拱手笑道,“能从这里囫囵出去的,您二位还是头一份。大难不死,日后必定平步青云,鹏程万里了。” 唐挽与元朗对视一眼,同向着魏三爷拱手,说道:“这段日字还多亏三爷照顾。我们记在心里了。” 阳光正好,两人被关了这些天,憋闷得很。他们是真想多晒晒太阳,最好再找个馆子喝两杯,祛一祛身上的寒气。 唐挽和元朗正讨论到底该去哪一家馆子,忽然身后一声呼唤:“公子!” 唐挽和元朗回头,就见双瑞和鸣彦一人押着一顶轿子,正站在巷子口。 鸣彦眼眶子浅,一下就哭了出来,一边哭一边用袖子抹脸。双瑞的一双眼睛也是亮晶晶的,说道:“真好,我就说不会有事的。” 唐挽笑了:“你们倒是来得及时,我们想躲都没躲开。” 元朗却见鸣彦的腰上系着一条煞白的腰带,眉头便蹙了蹙:“我这还没死呢,你倒等不及给我穿孝了?” 鸣彦擦了擦眼泪,带着哭腔,说道:“公子,是夫人……夫人没了!” 元朗的脸色倏然苍白。 ※※※※※※※※※※※※※※※※※※※※ 明天的两更并为一更,中午12点更新,7K字大肥章,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走心的手动感谢】 感谢超可爱的是南南呀的地雷1颗! 感谢糖酥的营养液1瓶!在德生活如何,还适应吗? 感谢SeniorDonkey的营养液1瓶!欢迎回归!
第121章 谢府大门前, 两个白纸糊的灯笼十分煞眼。唐挽仰着头, 便觉这春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半分暖意也无。 闫凤华是在生产后第五天夜里离开的。她产后一直血流不止, 神智混沌。那时闫炳章父子都被圈禁在府里, 元朗也被关在诏狱中。只有凌霄日夜守在她床前。闫凤华偶尔清醒的时候,会问身边的人:“谢郎为何还不回来?我的父亲和兄长可还安好?” 没有人敢告诉她实情。可事关自己的亲人,直觉便准得可怕。 到了第五天,闫凤华的情况开始有些好转。血终于止住了, 神志也清楚了不少,中午吃了一碗粥, 还能跟凌霄聊会儿天。她拉着凌霄的手, 絮絮地说起孩子的名字:“我想给她起名叫莞儿,谢郎应该会喜欢。”她又说, “将来过了门, 你可要让翊儿好好待她,别让她受了委屈。” “给我做儿媳妇,还能让她受委屈?”凌霄含笑拍着她的手,说道,“你可好好歇着吧。说话伤神。” 凌霄五天没回家,到底也记挂着自己的孩子。眼看闫凤华精神好了不少, 便嘱咐了伺候的丫鬟婆子一通, 便回了唐府。那一夜凌霄做了个梦, 梦见闫凤华坐在自己的床头, 就穿着她刚成亲的时候最喜欢穿的那件桃红衫子, 面含微笑。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坐了一会儿,就起身走了。临走前从怀中摸出一个金链子,在凌霄眼前晃了晃。凌霄认出来,那是她们之前交换过的,结儿女亲家的信物。 凌霄自梦中惊醒,便觉胸口一痛,喉头腥甜。她急忙下了床,披上衣服就往外走。刚走到院子里,就见双瑞开了门,门外站着谢家的嬷嬷。 “我家夫人刚回来歇歇,这大半夜的又来做什么?”双瑞问。 那嬷嬷抹了抹眼角,说道:“是我家夫人……殁了!” 凌霄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对闫炳章的女儿生出怜惜之情,甚至伤心落泪。连带着闫党倒台所带给她的快慰,都来得不那么强烈了。 她甚至在想,如果闫炳章能晚一点倒台就好了。这样闫凤华临死前,起码还能见自己的父兄一面,不至于独自一人死在冰冷的黑夜里。 今晚实在不该走啊,凌霄对自己说,她就是落了单,才被阎王给收走了的。 嬷嬷将熟睡中的婴儿抱给凌霄。这孩子极乖,很少半夜哭闹。可今日凌霄却希望她能哭两声,唤一唤黄泉路上的母亲。 闫凤华给这孩子起名为“莞”。哪里是这个“莞”,分明是个“挽”字。她定然是已经知道了,知道元朗对唐挽的那点不可言说的心思。 凌霄很想问问元朗,你是怎么当人家丈夫的?男人,要么一心一意对自己的妻子,要么就瞒得死死的,不让对方看出一丝端倪。你怎么可以让她知道呢? 闫凤华躺进棺木里的第三十天,元朗终于回来了。 棺木就停放在正堂上,前设灵台,上写着“爱女谢门闫氏风华之灵位”。凌霄便在供奉着牌位的灯台底下坐着,怀中襁褓里有个熟睡的婴儿。孩子睡得很安稳,小脸红扑扑的,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失去了母亲。 唐挽也跟着来了。她看着元朗料峭的身影拾阶而上,却终究没有追上去。 凌霄看见元朗进来,神色冷清,说道:“凤华临走时,将孩子托付给了我。左右你也不会照看,孩子我就抱回去了。你什么时候想了,可以来唐府看看。” 她说完,起身便往外走去。脚跨过门槛,又回过头来,说道:“她给孩子起了个名字,叫莞儿。” 元朗的背影倏然一震。凌霄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拿凌厉的眼风扫了一扫,转过身便离开了。 她走出正堂的大门,一眼望见院子中老杨树下立着的唐挽,眸中的泪水终于涌出来。 唐挽从未见凌霄哭得如此伤心。大抵凌霄对闫凤华,还是有几分真心实意的感情的。可谁又能在生死之事上有万全的把握呢? 唐挽走上前,拥住凌霄的肩膀,道:“不是你的过错。” 凌霄怀里的孩子好像感觉到了什么,瘪了瘪小嘴,哇的一声哭出来。唐挽抬头望了一眼元朗的背影,他独自立在棺木前,看上去那么孤独。可这孤独只能是留给他一个人的,自己没有资格也没有立场,替他承担。 “这孩子……”唐挽蹙眉。 凌霄吸了吸鼻子,道:“他一个大男人,哪里会照顾。还是咱们养着吧。” “走吧,”唐挽拥着凌霄,说道,“我们回家。” 两人走出谢府的大门。料峭的春风吹了吹,阳光也无法带来半分暖意。好像就在昨日,这里还是红楼锦帐,满座宾朋。不过短短一年多的光景,便是红烛换白布,喜宴变灵堂。 闫凤华的死讯被耽搁了一个月之后,终于在这一夜传遍京城。人人都道,闫首辅刚刚救出了女婿,就又失去了女儿。到底是前半辈子冤孽太甚,逃不了白发人送黑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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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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