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闫炳章走后,再也没有人给他献青词了。徐阶忙着当他的贤相, 自然也顾不上这些,每日来看望的时候也只是叮嘱他要保重龙体, 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话, 听得人心烦。 有时候皇帝想,干脆把皇位传给裕王吧, 他再也不操心了, 安安静静一心修玄。可他心里到底还是惦记着一件事,放心不下。 一件足以撼动祖宗基业的大事。 皇帝忽然想起了冯楠。那个年轻人像是一把利剑,指哪儿打哪儿,好用得很。皇帝把抄闫炳章的家的差事也交给了他。他完成的不错,抄出白银二百万两,相当于国库一年的收入。满朝上下都很高兴, 拖欠了臣工们一年的薪水, 终于能在年前发出去了。 可是少了样东西。那个被闫炳章锁在西跨院里, 珍藏了二十年的东西。 其实皇帝也不知道那是个什么, 只是听了拱卫司的奏报, 说那西跨院神秘的很,除了闫炳章谁也进去不得。是什么东西这么宝贝呢?他看不见,才引出了愈发丰富的联想。 那天夜里皇帝做了个梦,他梦见了唐奉辕,梦见了赵谡,梦见了卢焯,还有很多死在他板杖之下的文臣们。“你们是来接朕的吗?”皇帝问,“朕不与你们同路。朕是要飞上天的!”突然内阁的火烧了起来,冲天的艳色,皇帝霎时惊醒,一身冷汗。 一定是那所谓的新法!那些反书!闫炳章当初没有烧掉,而是藏在里自己的西跨院里! 皇帝笃定了这一点,愈发忧心忡忡。可抄家的时候分明西跨院是空的,又到了哪里去呢?那些反书,决不能留存于世上! 皇帝抬了抬沉重的眼皮,看着不远处跪伏的年轻臣子。竟然是在她的手上么? “唐……”皇帝张了半天口,却突然忘了她的名字。只记得是姓唐,唐什么来着? “臣唐挽,拜见陛下。”唐挽出声道。 “噢,唐挽,”皇帝想起来了,真是个拗口的名字。他靠在椅子上,只觉得眼前出现了无数璀璨的花朵,如同身在云端。定是那些仙丹起了作用。他飘了一会儿,突然身上一沉,又坠回了椅子上。 此处仍是大内乾清宫。脚边的炭火仍在旺盛地烧着,年轻的臣子仍然维持着跪伏的姿势。 “记得你以前常常替闫炳章写青词,”皇帝缓缓说道,“那闫府的西跨院,你可去过?” 唐挽低着头,答道:“回陛下,不曾去过。” “噢,”皇帝自然是不会就此善罢甘休的。正琢磨着要再问一问,忽听唐挽说道:“不过那西跨院里的东西,确实在臣手中。” 皇帝从那舒适的圈椅中坐起身,身子前倾,下巴探出去。他自病后又瘦了许多,脖子细长,下巴尖锐。宽大的道袍套在身上,倒想是一只出了壳的乌龟。他眯起眼睛,问:“怎么会在你手中?” 唐挽说道:“是闫府抄家之前,闫炳章交到臣手中的。” 皇帝的眼中闪过精芒:“你看了?” “看了,”唐挽道,“振聋发聩,字字珠玑。” 他就知道,他就知道!皇帝只想拍着椅子大骂,好个闫炳章,竟骗了他这么久!平日里装出一副忠心耿耿的奴才样,其实是个不忠不孝不义之徒! 皇帝最终没有骂出来。一股气血顶得他重重地咳嗽着。陈同一直候在外面,闻声立刻走进来,问道:“陛下,可要请太医?” “滚!”皇帝大喝一声,“都出去,把大门给朕关起来!” 他此时正在琢磨唐挽那八个字的评语。振聋发聩,字字珠玑?好啊,这又是一个存着反心的,可不能让她跑了! 陈同急忙退了出去,连带着殿外响起一阵窸窣的声响。继而一阵吱呀声,带进一阵寒气。殿门被关上了。 大殿内静到了极处,只有皇帝的咳嗽声仍在回响。 许久,似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了。唐挽只一味低着头,不动,也不说话。浓浓的炭火烤得她发热,裹着脖子的素白衣领已显出湿意来。 皇帝终于喘着气,哑着嗓子,问道:“那东西现在在哪儿?” “臣带来了。” 皇帝的脸上闪过一次惊讶,旋即化为喜色。正好,正好,反书和反党,一个都跑不了! 他立即说道:“呈上来!” 此时殿内已没有了随侍的内监。唐挽从袖中将那一封书信掏出来,抬眼四下看了看,便缓缓站起身,朝皇帝走去。黑色的朝靴走了两步,却停了下来。唐挽好像忽然改了主意,恭敬道:“陛下,要不臣念给您听?” 皇帝正觉得头晕,堪堪靠回椅子上。以前每次服完了药,他都会觉得乏力,要睡上一会儿。他的眼已经花了,什么都看不清楚。可他不想听那些反贼的言语,于是摆了摆手,叫唐挽不要读。 唐挽却好像没明白他的意思。双手一打,将走着拉开,扬了声,读道:“翰林院侍读学士臣唐挽谨奏。” 这第一句,便让皇帝睁开了眼。怎么回事?不是新法么?怎么成了奏疏? 唐挽却没有任何停顿,继续诵读着手中奏疏的内容。这些文字她一夜写就,便是她心中所想,读起来十分流利。 她说:“陛下徒生妄念,谓长生可得,而一意玄修。” 她说:“陛下搜刮民膏,侈兴土木。二十年不视朝,以致纲纪废弛。” 她说:“陛下二王不见,父子薄情;杖杀文臣,君臣薄义;出居西苑,夫妻薄幸。” 终于,在她说出那句“陛下当幡然悔悟,日视正朝,洗数十年君道之误”。被怒火充斥的君王竟有了拍案而起的力气。他直挺挺地立着,向前几步,颤动的手指指向唐挽:“你反了!” 盛怒的君王似是从森罗殿里走出来的厉鬼,苍白而枯槁,偏偏双眸崩出猩红。 唐挽却没有丝毫的畏惧,淡淡一笑,道:“别着急,马上就完了。” 她的脸上再没有平日里的恭敬小心,反倒是一脸的轻慢嘲讽。皇帝岂能再容她说下去,高声叫道:“住嘴!住嘴!” 皇帝已用了十成的力气,怎奈身体早就亏空了,喊出来也不过是常人说话的动静。陈同站在门外,侧耳听了听,刚抬起来的脚又落了回去。 人是陛下叫来的,门也是陛下让关的。眼下还是不要进去的好。 皇帝高呼了几遍“来人”,也不见有人进来。唐挽坦坦荡荡立于大殿正中,直视着座上的君主,道:“臣就在这里,陛下有什么吩咐?” “乱臣贼子,乱臣贼子!”皇帝仿佛耗干了所有力气,跌坐在椅子上,大口喘着粗气,用枯槁的手指向唐挽。 唐挽云淡风轻地看着他,将手中的奏疏举了举,道:“请教君父,臣可有哪一句话说错了?” “你……”皇帝躬着身子,后面的话都淹没在剧烈的咳嗽中,“朕……朕杀了你!” 唐挽一手负在身后,如风下松,似云间月,黑白分明的眸子满盛着莹亮的光泽:“君父还要杀人么?您看,卢焯还站在那城楼上,百官就跪在玄武门前,唐奉辕的车马还没有离开京城。君父啊,您要杀谁?” 皇帝的眼前一片模糊。随着唐挽的话,他好像真的看到了。漫天飞雪中,那个站立在城楼的孑然身影,冲着他说:“皇帝,你看着!” 看什么? 火,是内阁的大火,那火烈烈地烧,就要烧着他了!皇帝眼前全是火光,喉咙却肿胀着,一句话也说不出,只能发出呜咽的声响。他身子一滑从御座上跌落,长着手往前摸索爬行。他爬到了唐挽脚边,唐挽却是拎了袍子,快速往后退了一步。 皇帝却早已经看不见唐挽了。他的眼前都是虚幻的红,铺天盖地的,像是那一年玄武门前青砖地上的血迹。那么多人跪在他面前,他只是挥了挥手,太监们便持着板杖冲了上去…… 宦官的板杖落在朝臣们身上的时候,他就清楚地知道,朝廷的体面没有了。可谁又来管他的体面呢?打,必须打!打碎那一身傲骨,好好做朕的奴才! 他全身趴在地上,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从嘴角渗出血来。然后鼻子、耳朵、眼角,都渗出一道细细的血痕。唐挽第一次这么直接地看到一个生命的衰落,她并不害怕,也丝毫生不出怜悯。她只觉得快意。 从她知道徐阁老暗通了黄天师,将皇帝的丹药计量加大了一倍的时候,就已经做出了这个计划。 徐阁老用了二十年的时间才爬上首辅的位置,太不容易了,也太宝贵了。闫炳章、唐奉辕都是他的前车之鉴。他怎么能去相信这个阴晴不定的君主呢?当然还是胆小怯懦的裕王好一些。 还是让陛下早点休息吧,徐阶想。自己的年纪大了,等不了了,他的身体每一分每一秒都在衰弱下去。他要在自己眼花耳聋前,做出点能彪炳青史的成绩来。 唐挽也不想再等了。这个指着鼻子骂皇帝的机会,她早就等不及了。 大殿的门被拉开,冷风猛地灌进来。唐挽的额上还带着薄汗,被冷风激抖了抖,裹进了身上的披风。一直在门口候着的陈同笑着点了点头:“唐大人,说完了?我送您出宫去?” 唐挽郑重行了礼,道:“公公还是去通知元翁和各位阁老进宫吧。” “这大晚上的……”陈同意识到不对,脸色一变,拔腿就往大殿里跑,继而一声惊呼:“陛下!陛下!来人啊,快传太医啊!” 唐挽跨出大殿之外,双手拢进袖筒里,抬头望着那被大雪覆盖的琉璃瓦上,勾起的一轮明月。 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 诸公,你们的在天之灵,可以安息了。
第129章 从得了唐挽入宫的消息开始, 徐阶的心神就一直不安稳。他到底上了年纪, 觉也少了,辗转反侧了一会儿, 干脆起身在正堂坐定, 吩咐小厮去请冯楠、沈榆和元朗过来。 “老爷,几位大人若问起缘由,小的如何作答呢?”小厮垂手问。 是啊,这大半夜的。徐阶想了想, 终究是压下心头的不安,摆了摆手:“罢了, 你下去吧。” 今夜若是无事, 反倒显得自己太没承事的肚量了。 徐阶又独自坐了一会儿,喝了两杯淡茶, 准备回房睡觉。刚刚站起身, 忽听院子里脚步传来,转头一看,竟是个小黄门。徐阶心下一悬,道一声“不好”。 “启禀元翁,陛下……陛下归天了!” 徐阶心头又惊又惧又喜,急急问道:“是不好了, 还是已经归天了?” 宦官跪伏道:“太医们来的时候还有一口气在。会诊还没讨论出结果, 就……就归天了!” 徐阶口中叹了一声“哎!”, 心里叫了一声“好!”, 忙吩咐小厮:“你们分头去请几位阁老, 立刻进宫!”又对自己的长随说道,“速速去通知裕王殿下。马上进宫来!” 最早到达宫门外的不是徐阶,也不是裕王,而是元朗。 他只穿了一件日常的素色棉服,外批玄青大氅,静静立在宫门下的阴影中。方外风雪漫天,他似一丛劲竹孑然而立。身后跟着的两个长随,一个是鸣彦,另一个是双瑞。 原来双瑞得了唐挽的吩咐,从两位王爷府上出来之后,就直接去找了元朗。元朗虽不知皇帝深夜传召唐挽是为了什么,但唐挽既然让双瑞来找自己,那事儿就肯定小不了。 他已经在这风雪里站了许久。鸣彦的耳朵都冻麻了,双瑞的脸也冻僵了。他却仿佛无事一般,动都没动一下,任雪花落了满怀。忽见宫门打开,几个小太监匆匆跑出来。元朗一把抓住一个,问道:“我是内阁阁臣谢仪,宫里可是出了什么事?” 小太监也顾不上验一验真假。其实验不验都多余,天都塌了,谁还会管这些。 “是皇上,皇上驾崩了!” 元朗一怔,松了手。那小太监还急着去给各处的大人报信,飞快地消失在大学中。 双瑞两腿发软:“我家公子还在里面。这……该不会牵连我家公子吧!” 元朗心道,此事八成和匡之有关系,但若说牵连,还不一定。现在的关键是遗诏。只要裕王登了位,就没人敢问唐挽的责。 大庸有个惯例,皇帝的遗诏是死后由内阁大臣编写的。说是遗诏,其实是借老皇帝的口,传达新君的旨意,重新调整朝堂的结构。皇上,不,现在是先皇,这一朝积累了太多的怨气和愤怒,全靠这个机会革新局面,还朝野以清明。 这就是匡之提前通知自己的原因吧,她希望遗诏由自己来草拟。元朗握了握拳,抬步往宫门走去。进宫,要在徐阁老到来之前,把遗诏草拟出来。 忽然一阵踏杂的马蹄从身后传来。元朗倏然转身,只见雪地上跑来三匹快马。其中领头的那个人,正是瑞王爷。 他怎么会这么快? 元朗这一身衣服实在不怎么显眼,更何况又在城楼的阴影下站着,瑞王压根就没看见他。守卫一看是王爷,如何还赶拦着?忙开了宫门让他进去。可另外两匹马却留在了宫城之外。其中一骑打了个转儿,又朝来时路奔回去。 元朗一眼便认出来了,是五城兵马司的人。 他一向心思敏捷,立刻就重新体会到了唐挽的用意,于是几不可查地叹了口气,转过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心里琢磨着,等今天这事儿完了,他得寻个机会跟匡之拳头对拳头地打一架。不过就她那个小身板,肯定是打不过自己的。那就老老实实的让他揍一顿出出气。 她这么玩儿,他可受不了。 他肯定下得去手。下不去……就再说。 徐阶捏着袍角踏雪而来,簌簌的雪花吹打着他头上的乌纱。大内可比西苑要远多了,这条路笔直地向前延伸着,两侧宫灯次第排列,一直延伸向尽头的幽暗虚无。雪地上走路本就费力,他也早已不是当初的少年。汗水湿透了衣领,可他却一步也不敢停歇。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56 首页 上一页 9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