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奉辕一笑,低眉觑着桌上已经凉了的茶,道:“就赌继盛他会不会喝这盏茶。” 卢焯早年丧妻,身边就一个女儿,疼得心肝似的。中了状元之后,不少京城的官宦小姐都惦记着他,可他怕自己的闺女受委屈,执意不再娶。闫炳章冷眼瞧着,便是这云间观的女冠主,对他也有点意思。就是不知道卢焯是什么意思。 “我赌他不喝。”闫炳章抢先说道。因为他想起来自己刚刚在这茶杯里涮过爪子。况且这茶露天放了这么久,卢焯有洁癖,肯定不会喝的。 唐奉辕浅笑,道:“那我就赌他喝。” 闫炳章一拍大腿,道:“那成,从现在起咱俩谁都别说话,说话的算输。” 唐奉辕弯了眼睛。他那双眸子本就好看,点了墨一样,转动起来水波横生。赵谡偏过头,正对上他那双眸子,摇了摇头,负手背过身去不看他。 可耐不住那双眼一直在背后扫来扫去的。赵谡咬了咬牙,转身走到两人桌前,伸手端起那茶杯来。闫炳章以为是他要喝,刚张嘴“哎”了一声,碰上唐奉辕的目光,只得把嘴闭上。 没想到赵谡端着茶杯来到卢焯面前,开口道:“继盛,张嘴。” 卢焯正画得聚精会神,你给他什么他都吃。 果然张嘴含了一口茶,冰凉的,味儿也不对。闫炳章这才急了,喊道:“那是我洗手的,洗手的!” “噗”的一声,茶水喷在了眼前的画上。卢焯看着自己的心血,跺着脚哀嚎:“我的画!” “哎呦!”闫炳章弯下腰去,不成,他气得肝疼。 唐奉辕倒是在一旁拍手大笑,道:“愿赌服输,愿赌服输!名字是我的了!” 赵谡没事人一样将那剩下的茶水倒进一旁的花木中。蔺如是忙着给卢焯顺气,道:“继盛你看,这黄茶似星星点点的黄金。所谓揉碎黄金万点轻,你再填上几笔,正可作一树桂花啊!” 卢焯哭道:“我画的是春景,哪来的桂花啊!” …… 那些人的音容笑貌就封存在眼前的画卷中,并没有因为时光的流逝而改变分毫。可他却老了。 闫炳章掀了掀眼皮,看向镜中。那双流光溢彩的丹凤眼早已被岁月拉扯得失去了神采,只剩下延伸的皱纹和松散的眼皮。他看向面前站着的老仆,努力从他眉眼中辨认出当年的轮廓,哑了许久,问道:“你是……乔安?赵谡的那个书童?” “首辅大人真是好记性,正是小的。”乔叔脸上堆着笑。 “是赵谡找我?”闫炳章有些惊讶。当年那事之后,赵谡挂冠而去,根本不肯给他解释的机会。那人的脾气向来如此,清冷孤傲,也就只能听唐奉辕说上两句。 可唐奉辕却死了。 乔安低了身,道:“不是我家公子。是小的一点私事,想劳烦首辅大人。” “唔,你说。”他身居高位许久,性子也冷僻了许多。可眼前的毕竟是故人,他有耐心。 乔安说道:“是小的一个侄儿,过几日参加会试。” 闫炳章的眼睛眯了眯。这奴才要是敢让他开后门,他下一秒就会把人打出去。 乔安却并不知道闫炳章此时的想法,继续说道:“小的想请教首辅大人,如果会试迟到了,还能不能进贡院呢?”他顿了顿,解释道,“那孩子性情乖僻,不肯验身啊。” 闫首辅皱了眉:“全天下的学生都是一样,他不肯就不验了?规矩法度都是摆设么?” 乔安却是低着身子,不说话,倒是执拗得很。 闫炳章有些心烦,想着这样不守规矩的人,朝廷用了也是白用。转念又一想,自己又何曾是个守规矩的? 也罢,先记下名字。要是有真才实学就好,没有真才实学的假清高,就给他远远的发落了。 “叫什么名字?籍贯哪里?”闫炳章问。 乔叔仿佛松了口气,从怀中掏出一张纸,双手捧着放在闫炳章的书桌前,道:“老奴给大人写下来了。” 闫炳章两只手指夹着字条,抖了抖,在面前铺展开。一眼看到上面的字,愣了一愣。 广西柳州府。唐挽,表字匡之。 耳边是唐奉辕拍着手笑:“这名字是我的了!” 闫炳章的眼睛有几分湿意。他在那湿意到达眼底前,迅速抬了头。将手中的纸条团作一团,丢到一旁的废纸篓里。 知道了,是你的,真烦人。 徒设在昔心,良辰讵可待
第131章 显庆二年, 三月初三。 年前唐挽刚刚搬了一次家。宅子是新皇赐的, 算不上多么豪华气派,可到底是皇家的心意。搬家的时候唐挽还坐着轮椅, 什么忙都帮不上。凌霄里里外外地忙活, 唐挽觉得她很不容易。 先帝驾崩的那一夜终结于一场不大不小的骚乱。瑞王毫无疑问被拱卫司拿下,混乱中唐挽从乾清宫的台阶上跌下来,伤了腿。其实那台阶也不算太高,关键是她跌下来的姿势不太讲究——自己的身体压在了自己的腿上, 摔了个骨折。 于是在家养伤,一养就是一年。 这一年, 皇帝倒是没忘了她。毕竟是扶保新君的有功之臣, 该给的封赏一样也少不了。显庆元年,唐挽由翰林院侍读学士, 进礼部右侍郎, 兼翰林院学士,官居正三品。不过半年之后,又晋吏部左侍郎兼东阁大学士,入内阁。人人都说,再没有唐挽这么便宜的官,人在床上躺, 官从天上降。 名义上虽然入了内阁, 唐挽却一天晨会都没有参加过。她的腿伤恢复得不大好。她怕疼, 摘了板子之后也不愿下地。若不是元朗虎着脸吓唬她再不练习走路就要成跛子了, 她还准备再拖上一拖。 左右内阁现在也没什么事, 唐挽想。徐阶正在筹谋,自己还是站的远一些,才看得清楚。 元朗一进书房,就看见唐挽正歪在窗边的罗汉床上出神。她今天穿了一件月白大袖衫,手握着一卷书,怔怔望着窗外的盎然春色。元朗的目光落在她裸露的脚踝上,莹白的一截,像是一块暖玉,让人想将手覆上去。 元朗的眸子暗了暗,眉宇间仍是一派光风霁月,开口道:“今天走路了没有?” 唐挽本在出神,闻言吓了一跳。元朗要求她每天要绕着书房走十圈,不过她的腿实在使不上力气,自然是能偷懒就偷懒的。左右他大半的时间都在当值,只是每天下了值才过来看看莞儿,顺便问一嘴。 那唐挽就顺便答一嘴:“走了的,头上午就走完了。” 她说话的时候,眼睫互闪了两下。元朗挑了眉,唤道:“双瑞啊。” “哎,谢大人,您来了!”双瑞正端着一盆水从后院过来。现在宅子大了,前头添置了些粗使的丫鬟和小厮,可后院里还是只有他和凌霄收拾。 “你家公子今天走路了没有?”元朗问。 “嗨,吃完饭就在屋里歪着呢。让她走两步跟要她的命似的。” 双瑞话音刚落,从书房里飞出一本书,正砸到他脚边。紧接着就是唐挽的骂声:“吃里扒外的东西!” 双瑞一缩脖子,喊道:“公子,谢大人也是为了您好啊!咱们全府上下都盼着您能站起来呢!” “我站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打你个狗东西!”唐挽继续骂。 双瑞嘟囔了一句:“那也得能追的上我。”转身一溜烟跑走了。 唐挽骂人骂得很气势,转头对上元朗的眼睛,就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凉水,整个人都蔫了。元朗走到罗汉床边坐下,低下身把她那双圆口布鞋鞋跟冲里摆好,道:“穿上。” 唐挽假装没听见,想用书把脸挡住,才发现书已经被她丢出去了。 元朗也不再跟她废话,一手钳了她的脚腕,低头给她穿鞋。 唐挽是天足,脚指头圆滚滚的,很好看。元朗的拇指不自觉地在她脚踝的凸起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迅速给她穿上鞋子。 他这动作把唐挽吓了一跳。以前两人虽然亲密,但是穿鞋脱袜这样的事实在没做过,有点别扭。她推了他一把,道:“好,我穿,你起来。” 元朗便站起身,走到书桌旁,转身看着她把鞋穿好,道:“走过来。” 大概也就是四五步的距离。唐挽揉了揉眉心站起来,将全身的重量都放在完好的右脚上。心里琢磨着,以前没觉得元朗这么老妈子,这是怎么了呢。 “快点。”元朗催促道。 而且脾气还大不如前了。 她先把受伤的左腿往前,从脚尖到脚跟,一点一点。走完了这一步,难题就来了。她要移动右腿,势必身体的重量就全都会压到左腿上。唐挽四下看了看,手把着一边的书架借力,快速把右腿往前挪了一小步。 嘶,真疼。断过的骨头缝像是苏的,她这一用劲儿,骨头茬子互相冲撞着,咬合在一起。 元朗见她额上渗出细小的汗珠来,心里有些不忍,可这也是为她好,总不能以后都拄着拐上朝。朝廷可容不下一个跛脚的阁老。 元朗想到这儿,心思不禁一转。如果真跛了脚,就再也不能去上朝了。 倒也没什么不好。 唐挽停下来喘着气,怎么也迈不出第二步了。 元朗望着她,复又垂下眼眸,漫不经心地翻阅起了桌上的书册。 “苏闵行今天上了致仕的折子,内阁已经准了。”元朗突然说道。 唐挽一怔,心下电光飞闪,也忘了腿上的疼:“也差不多了罢。” 徐阶出任内阁首辅已有三年。这三年中,曾经和闫党有过瓜葛的官员都或贬或罢。徐阁老在赚够了贤相的美名后,终于走上了每个政客都会走的路——清除异己。只不过他的时间拖的足够长,理由也找得足够好,让人挑不出错处来。 如今他唯一不敢动的,恐怕就是那闫炳章提拔上来的那几个将军了。毕竟一时也找不到替代的人。唐挽想起了陈延光,他应该是安全的。西北大门,全靠他守着。 徐阶那么聪明的人,孰轻孰重,他分得清。 “匡之,你过来。”元朗状似随意地说道。唐挽的心思都在这些事上,一时忘了自己的腿疾,抬步便向他走去。左腿毫无保留地踩在地面上,突然一股钻心的疼。她“呀”了一声,向前倒去。 她自然没有摔着。元朗张开手臂稳稳地接住了她。唐挽的脸贴在他的胸膛,听着里面擂鼓般的心跳。继而头顶传来一阵低笑:“这不是走过来了么。” 唐挽懵懂回头,这才发现她已经到了书桌边。距离虽然不长,可确实是她自己走过来的。 元朗却没有将她扶起来,反而手压在她的后背,将人往怀里推。他嗅着她发间清淡的味道,声色如常:“匡之,你可得快点好起来。内阁恐怕很快就会有一场阁潮。” 他的手贴在她的后心上,灼热的温度隔着衣料传来。她的心忽然漏跳了一拍,耳边染上几分热意。她推了推元朗的手臂,元朗便收回手,扶着她站稳了。 “针对谁的?”唐挽问。 元朗低头看着她,道:“先前因为几个言官的事,广汉和元翁有过争执。” 这事唐挽也听说过。双瑞经常去长随们聚会的书馆,从另一个角度听了许多消息,回来一五一十学给唐挽听。此事原与徐阶清除闫党旧部有关,其中涉及到一个叫任卫伦的巡抚,在京察时以误职怠工罪被革职。京察中革职的官员是很难再被起复的。偏偏这个任巡抚曾在岭南与冯楠共事过,冯楠认为这里面有误会,要求吏部重新举证。可此事却被徐阁老压了下来。 冯楠的性子岂会善罢甘休,况且他这两年看下来,徐阶是什么目的,也摸了个大概。当即便联合了吏科给事中胡应嘉上本弹劾徐阶擅权渎职。这对于爱惜羽毛的徐阁老来说,是一盆不小的脏水。 可徐阶却没有什么动作。言官风闻言事而已,算不得什么大事。他笑眯眯地将这件事揭过,继续去收拾闫党的旧部。他并不像冯楠火气那么大,到底是年轻人。 如今闫党的旧部收拾得差不多了,他也该回头管管内阁了。 “昨天接到了御史的折子,参吏科给事中胡应嘉出尔反尔,要求革职查办。”元朗道。 这一本参得也不是毫无根据。吏科给事中也参与京察,涉及到任卫伦的案子有问题,如何当时不说,事后又来反咬?可事情都已经过去了那么久,才有言官跳出来说事儿,肯定是受人指使了。 徐阁老当真容不下冯楠么? 唐挽觉得这里面并不简单。她的确不能再这么躺下去了。 “老爷,夫人叫您吃饭。”来传话的是个洒扫的婆子。 唐挽皱了眉:“双瑞怎么不来?” 婆子说道:“唐管家正在后院帮着夫人呢。夫人问您,客人要不要留餐。” 凌霄这是赶客呢。她和元朗,见面就冷脸,永远不对盘。可偏偏对元朗家那个姑娘疼得不得了,唐挽也弄不明白她是怎么想的。 “在前厅给我们另摆一份,”唐挽道,“看看莞哥吃完了没有,吃完了就带她过来。” 莞哥是元朗的女儿,一直由凌霄抚养,现在已经三岁了。小姑娘软软糯糯的,粉团子一样,比自家那个混小子好玩多了。 唐挽突然想起来,唐翊进宫做太子伴读也有三日了。正该进宫一趟去看看他,也不知那孩子适应不适应。 “哎!”婆子应了一声,便下去了。 元朗眸光微动,道:“让你费心了。” “养孩子么,一个也是养,两个也是养。多半都是凌霄在管,费心也是她费心,”唐挽侧目看着元朗,道,“你倒是可以时不常送点钱来,哈,我给你养孩子总不能还倒贴吧。” 她现在休假在家,白白占着官位,总不好再舔着脸去领俸禄。家里十好几口人张嘴等吃饭,压力确实比较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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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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