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拘愕然望向知礼,似是出乎意料之外,凝视半晌,又转头对清心叹道:“你救龙姑娘倒也没什么错,只是……你平素不知爱惜身体,屡次妄动真气,否则何至于此?” 清心微微一笑,道:“哥哥,如果我终日躺在病榻上,就算多活上三年五载,那又有什么趣味?人生短暂,就更应多当做一些有意义的事情,才不枉来人世这一场。”稚嫩的小脸上,有着与年龄不符的超脱。 无拘轻轻摇了摇头,道:“清儿,你怎么这么傻?” 众人被她的话语惊动,看她脸色苍白得不见一点血色,苦无良策可求,心中均是黯然。 沉默了许久,清心仿佛忽然想起什么,问道:“今天是几号?” 无拘道:“四月十五。” 清心脸色猛然一变,又问道:“那现在是什么时辰?” 无拘道:“刚过了酉时。” 清心微微一怔,妙目中闪过一丝惊慌悲戚之色。 “又是月圆之夜。”灵音望着窗外渐沉的天色,转头问无拘道:“无拘,听说每逢月圆之夜,你家里就常有仆人暴毙,真是邪门得很啊!还听说你家里常有鬼魅出没……是真的吗?” 无拘斥道:“荒唐!总共只有七个仆人死了而已,怎么说每次都有呢?” 灵音闻言一怔,瞪大了眼睛,道:“啊!七个!那也够邪门的了。” 无拘道:“我家的宅子还不是你家的别院扩建而成了,有什么鬼魅,也是你家造的孽。” 无拘之父樊拓,原先是昭王府的侍卫统领。后来昭王对他连连提拔,还将原来的别院秋茂园扩建成一个颇具规模的府邸,赏赐给他。 灵音怒道:“胡说!我家造了什么孽?” 无拘道:“院子里有个落梅园,据说在十九年前的某一天,梅树一夜之间都枯死了,阴森森的。听说你父亲有个失宠的侧妃住过,不久便死在那里。听说她死得很不甘心,鬼魂一直在梅园里徘徊。每到月圆之夜,阴气最盛的时候,她的鬼魂就会出现。有人看见过她的鬼魂,满头白发站在落雪之中,还抱着一个婴儿……” 听得这话,知礼浑身一震,心中剧跳,想起她第一次灵魂附体的时候做的那个梦,一位白衣如雪的女子怀抱婴儿,长发苍白如雪。大雪纷纷扬扬,四下里白茫茫的一片…… 她此后又做了几次那样的梦,有一种似曾相识的奇怪感觉,而且很温馨、很亲切,还莫名地想哭。 对了,知义曾提起昭王娶了南诏国的大公主蒙兰吾——“那一个大雪纷飞的夜晚,兰吾耗尽了全部的灵力,香消玉损。”当时,她的脑中忽然涌起一股奇异莫名的熟稔感,仿佛有朦朦胧胧的影像在自己眼前眼花缭乱地闪过…… 难道那蒙兰吾的幽魂和自己有什么联系吗?还是只仅仅因为她佩戴着冰玉的缘故?她有些错愕和意外,整个人都恍恍惚惚起来。 灵音捂起耳朵道:“你别吓我了!我才不信什么鬼呢!” 无拘赫赫一笑,道:“你反正要嫁进去,早点告诉你比较好。” 灵音道:“呸呸呸!你别吓我,嫁进去之前,我要找些道士驱驱邪,除除秽气。” 知义、阿影倒没什么,知礼怔怔地想着自己的心事,神情恍惚。 谁也没察觉到清心的脸色越变越差,妙目中神色变幻不定。她突然打断了他们的话,道:“我想自己安静地休息一会儿,你们先走吧。” 众人听她语气急促不安,不由得面面相觑,纷纷告辞退出了房间。 见他们都走了之后,清心长舒了一口气,缓缓靠着床沿,像是突然被抽去所有的力气。 一阵风吹来,窗幔乱舞。清冷之气扑面而来,吹痛了她娇嫩而冰凉的面孔。 她的心也仿佛被风吹乱,如飞絮一般飘在空中。 “时间不多了……”清心挣扎着从床上爬起,穿上绣鞋,蹑手蹑脚地走了房间,轻轻掩上了门。 “清姑娘,你怎么起来了?”阴影处忽然走出一个人来,正是知义。他见清心烦躁不安,不禁担心,在清心的门口徘徊,见她出来,连忙发问。 清心转头看见是他,吓了一跳,脸色更是煞白。 “真抱歉,清姑娘,吓着你了?”知义细看清心,依然是那样清丽,虽然人清瘦了,容色苍白憔悴,却另有一种凄楚动人的神韵,陡然间由心底泛出一阵怜惜,问道:“清姑娘,你不是要休息吗?怎么出来了?” 清心定下神来,缓缓道:“我没事。龙公子,我正要找你呢。多谢你给煎的药,我喝了之后舒服多了。我想再喝一点,你能不能帮我煮一些?” “没问题,我这就去。”知义喜出望外,不禁微微一笑。佳人有令,岂能不从。他立刻便到厨房去熬药。 等他把药放到药炉上煎,转身回来打算告诉一声的时候,清心已经不见了踪影。 见清室中空空如也,知义登时脑中一团混乱,呆了片刻,大叫起来:“你们快来!” “出了什么事?”知礼、无拘等人就住在隔壁,听他大声叫唤,当即赶来。 知义神情昏乱,语无伦次地道:“清姑娘不见了……不知是被什么人捉走了……我们去找快去……” 众人不禁大惊,不知所措。 无拘心里虽是焦急,表面上却是镇定从容,凝神道:“可别乱了阵脚。我和龙兄弟出去找她,你们几个姑娘留在庙里。我已经贴了符咒,妖魔轻易闯不进来。” 知礼大声叫道:“不行,我也要去!清姑娘对我有大恩,说什么我也不能坐视不管!” 无拘正要劝阻,知义已是急不可待,推窗跃出,很快消失在树林中,没了踪迹。 “等等我!”知礼大声呼唤,紧随其后,一路急奔而去。 “唉!”无拘叹了口气,转头对在一旁目瞪口呆的灵音和阿影道:“你们小心候着。”便提气纵跃跟上。 前方是一片桃花林,落英缤纷,花雨飘零。桃树上团着一簇簇粉红的桃花,花团锦簇,灿如云霞,蔚成花海,蒸腾出美妙的形状。漫天桃花洒下来,纷纷扬扬。 只见一株桃树之下,娇小的少女倚树俏立,身穿淡绿衫子,衣袂飘飘临风,正是清心。倩影背着光,镀染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柔细的发丝随风轻扬。 知义大喜,快步奔去,叫道:“清姑娘!” 清心转过头,仿佛见到极可怕的事情,猛然惊呼了一声:“不要过来!”声音轻颤,眼圈一红,泪珠倏地滚落。她眼中充满了悲伤、绝望和恐惧,娇躯颤抖,如风吹弱柳,水送浮萍,身子不住地后退。 “你怎么了?清姑娘。”知义疑惑不解的问着,停住了脚步。 月光照射之下,知义发觉清心容色憔悴无比,那黑白分明、湛亮清澈的眼神,此时忽然变得十分萎靡、暗淡无光,不禁感慨万分,叹了口气。 “你快走开!”清心摇头大叫,显得极为害怕,眼中刹那间闪过凄楚欲绝的神色,瑟瑟颤抖的身子娇弱不胜。 知义心中大痛,喉咙中彷佛被什么堵住了,体内的热血却在喧嚣地涌动,问道:“难道你现在还不明白我的心吗?究竟出了什么事,难道就不能让我帮帮你吗?”语气中带着深沉的失望和痛苦。每说一句,便往前跨近一大步。 日头缓缓落下西山,天色渐渐阴沉,余霞散绮,晚风吹拂。 玉盘似的一轮皓月徐徐升起,月光雪亮,清辉四泻。 清心轻轻呻吟一声,秀眉紧蹙,全身又蜷紧了三分。明亮的月光照在她的脸上,过了片刻,她的脸容犹如水波般融化开来! 只见清心目光凄恻,娇躯剧颤,只见那张清丽的俏脸仿佛水中倒影,急剧荡漾摇晃。水光幻影波荡摇晃,不断地蜷缩,不断地变小,簌簌发抖。片刻之后,已如缩小了几圈。突然,她那乌黑的秀发披散开来,逐渐缩短,颜色也渐渐转白。 知义“啊”地一声惊呼,只见她那光洁如玉的脸蛋上竟然迅速长出白毛来!继而皓白的玉臂刹那间长出细密的白毛来。尖尖的下巴越来越尖,脸盘急剧变化,一阵水波般地摇荡之后,她竟匍匐在地,化成一只雪白小巧的灵狐! 知义胸口宛如被一个无形的铁锤重重击了一记,“啊”的失声惊呼,目瞪口呆,几乎喘不过气来。 那不是元宵夜在树林看到的白色灵狐么?难道……难道清心竟真的是狐狸精! 原来他魂牵梦绕、意乱情迷的天仙般的清纯少女,竟然是一只妖狐! 难怪初见那日她和雪狐女在一起,难怪龙虎山的道士认定她是妖,难怪她能使出手化为爪的仙狐派的武功。暗藏心中的种种疑虑,此刻终于想通。 一时间,他心乱如麻,分不清是酸涩还是苦楚。 他怔怔的凝望着蜷缩在地簌簌发抖的那只美丽的小狐狸,想着她的一颦一笑,一言一语,心神激荡,呼吸窒堵。白毛光亮整齐,银亮柔滑,全身的弧度美好而修长,那条大大的尾巴,仍然在那儿不安的摆动着。 冰魄似的圆月、疏淡的星辰,在深不可测的夜空中耀射着冷冷的光。 那白狐蠕动了一下,随着他的注视,它发出了一阵低低的悲鸣,那对晶亮的黑眸在月光下闪烁,一瞬不转地盯着他。 知义石化般怔在那里,一动不动。 一片浮云,冉冉飘过,恰恰遮住了天边的明月。 “清姑娘!” “清儿!你在哪里啊?” 只听得知礼、无拘正在高声呼喊,声音由远而近。 小狐狸眼中更是惊恐万状,眼睛无助哀恳地凝视着知义,似乎盛载着千言万语。 知义问道:“不想让他们看到你?” 小狐狸微微颔首。水晶般的泪水,滴到了它那纯白如雪的皮毛之上。 知义心头剧震,暗道:“我与清心相处了这么久,她的品行我还不清楚吗?她性情高洁,是个多么好的姑娘,姐姐和她非亲非故,她却拼了命来救姐姐。这样纯真温柔的少女怎么可能是邪恶的妖狐?或许其中另有隐情。知义啊知义!你既然真心爱慕她,又何必在乎她是人是妖?”于是一把抱起小狐狸,飞身而去。 知礼、无拘急奔而至,左顾右盼,累得气喘吁吁。 月光淡淡,树影绰绰,四下里半个人影都没有。 无拘四处张望,惊道:“奇怪!明明算出她就在附近,怎么连影子都不见?”语音中充满了焦急之情。 知礼上气不接下气地道:“你再……算算看?” 无拘掐指一算,更为吃惊,道:“再算怎么好像凭空消失了一般?真奇怪,元宵夜里也是这样!” 提起元宵之夜,知礼心头猛然大震,生出无限疑惑,道:“这是怎么回事?”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走远。 躲在暗处的知义长舒了一口气,轻抚小狐狸身上柔软的长毛。小狐狸温顺地依偎在他的怀中,躯体寒冷如冰,毛绒绒的尾巴轻轻扫过他的身体。知义爱怜地将它紧紧贴近胸膛,用身体温暖它。 小狐狸怯生生地抬起头,黑漆漆的眼珠凝望着他,落下一滴滴晶莹的泪水。 “别哭别哭!我会保护你的。”知义举袖给它轻揩泪痕,温柔地笑了笑,“好好睡个觉吧。” 看着天边明月升起落下,知义只感胸中有万语千言,说之不尽,但却又不必多说,彼此心意,尽都在无言之中,心领神会了。 天上那片浮云已然飘去,月亮又露出来了!月光悠悠地洒下来,四野如蒙上一层薄雾轻绡,景色分外清幽美妙。
四十五、情挑美人
月光清辉如霜,洒落满地碎银。树林里黑压压一片,阴影晃动。一道清溪曲曲折折,直向一个深涧中流去。 知礼、无拘在树林里寻寻觅觅,大声呼唤,几乎跑断了腿,可是怎么也找不到清心,也没见到知义。 夜风习习吹过,野草摇动,两个人的衣衫猎猎飘动。 望着天际间那轮圆月,知礼想起了元宵之夜的种种经历,心头泛起莫名的伤感。同样的月色,物是人非,人已仿佛经历了几道轮回。人生际遇,殊为难料。此刻在身边的,竟是当夜那个使她心跳的男子,而她如今却一直把他拒于千里之外! 她不由自主地望向无拘,他依然那样俊秀清逸,依然带着为妹妹担忧的神情,温柔的眼睛里闪烁点点星光。她轻轻咬了咬下唇,昔日迷乱的心绪又悄然泛起。 忽地一道黑影仿佛从深邃黑暗中钻出的幽灵,飘然落在小道之上,身影在清亮的月光之中分外鲜明,说不尽的诡异莫测。 “荆祁!”冷不防看到那张冷郁阴沉、苍白如雪的脸,知礼脸色剧变,失声惊叫,几乎跳起来。 无拘转过身,脸上也现出惊愕之色,打量了荆祁一番,很快镇定下来,沉声道:“他就是你说的那个魔头么?” “嗯。”知礼不自禁地瑟缩了一下,但眼神却如电光亮起。 荆祁目光灼灼地盯着她,道:“既然你身上的毒已经解了,跟我走吧,知礼。”语气是那样冰冷而狂傲。 想起他曾加在自己身上的种种屈辱,知礼无法掩饰脸上的惊恐,惶急地躲到无拘身后。 无拘隐约猜到了什么,扬起头,沉着而从容地面对荆祁,厉声喝道:“有我在,你休想对她无礼!” 荆祁森然道:“识趣的就快滚开!否则我叫你死无葬身之地!” 知礼想到他高得可怕的法力,不禁冷汗涔涔而下,急切地道:“樊公子,这与你无关,你不要管我,你快走!”话说出口,心中暗骂自己虚伪,明明害怕得要死,拼命想留他在身边,却偏偏说出这样的话来。 无拘正色道:“谁说跟我无关,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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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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