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拓淡然道:“无拘,你去接待他,我正忙。”说着坐下继续埋头披阅公文。 “爹!”无拘知道父亲素来脾气古怪,仍忍不住跺足叫了起来。 残星明灭,晓露沾衣,落梅园里静寂如死,周围的空气都好似冷得要凝结起来。园里似乎很久没人住了,满地枯枝败叶,梅树上都是光秃秃的枝条。 知礼缓缓走着,仿佛走入了另一个世界。 忽听得一声轻轻的叹息,远远飘来,幽怨凄凉。 知礼忽然惊呼一声,呆立在地。她看见一棵棵梅树陡然间开了朵朵梅花,疏影暗香,梅树下恍然立着一个白发披肩、一身素白的女子,怀中抱着一个襁褓,白雪梅瓣轻轻落到她的脸上、手上、身上,竟如梦中的情景一模一样。那女子侧着半身,凝眸对月,静静地站在那里,动也不动一下。一身素洁的白袍散发出淡淡莹光,如同周身笼罩在轻烟之中。她的脸有些苍白瘦削,可眉目秀丽如画。在迷蒙的白雾中,有一种纤尘不染的美,焕发出令人目眩神迷的光彩。她的神色,带了几分恍惚。那神气似是一个失宠的少妇,更似一个含恨的幽灵。再看清楚时,只见她的面容轮廓,竟是与自己相似。 “娘!是你吗……”知礼叫了起来,刹那间心神恍惚,竟如做梦一般,感到无比的亲切。 “阿瑶……”那女子转过头,面对着她,向她呼唤,声音缥缈空灵。她的眼睛黯淡无光,带着深切的悲痛。 “娘!”知礼叫得更大声,并没有任何的害怕,心头反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清朗明了。 那女子没有回答,脸孔忽然变得虚幻起来,如同轻烟般飘忽不定又美得令人目眩。最后,她完全消失不见了,仿佛一场虚无缥缈的轻梦。 知礼不禁糊涂起来——她真的出现过吗?还是纯属自己的幻觉?一时间分辨不清。她轻轻叹息一声,只觉此处潜藏着伤心断肠的往事。 月光之下,樊府中门大开,昭王的马车已驶到眼前。 无拘带着众家仆拜倒在地高声道:“参见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 “都是自家人,不必多礼。”昭王从马车上下来,在一大群护卫、侍从的簇拥下走了进来,冷冷道:“你父亲呢?” 无拘起身赔笑道:“家父抱恙在身,不便相迎,请王爷见谅。” 昭王冷哼一声,道:“樊侯贵体染恙,还为国操劳,实乃国之栋梁。我不能不见他一见!”举步匆匆向内走去。 “王爷!”无拘连忙跟上,传来一顶软轿。 穿过曲曲折折的花园,一路上死寂无声,众人大气都不敢出。 路过落梅园的时候,昭王忽然说道:“停下,我想进去看看。”声音带着一丝微微的颤抖。 无拘一怔,立刻示意软轿停下。 昭王下了轿,大步向落梅园的大门走去,道:“你们别跟过来。” 众护卫、侍从都停在原地。吴管家抢先上前准备开门,却大吃一惊——门不知怎么给打开了,锁仍扣在上头,没有任何被触动的痕迹。 无拘见状赶紧说道:“王爷,这落梅园已经荒芜许久,而且邪气得很,还请王爷……” “正是如此,我才想进去看看!”昭王打断他的话,径直向前走。 无拘不再作声,悄悄跟在他身后。 推门进去,一阵泥土腐朽的气味扑面而来。 月色澄明,四下里清冷幽绝,满是枯枝败叶的梅树摇曳不定。 一阵风吹来,淡淡的夜雾飘起。只见一棵枯死的梅树下,一位少女正背对着他们,衣袂长发在风中飘飞,袅娜的身形在月光下恍如梦幻。 昭王猛地身子一震,目光无比讶异。 那少女缓缓回过头来,望见他,清澈的双眼中显出惊愕、愤恨、悲楚、鄙夷……种种神情,明艳的脸上苍白如雪,蓦地转身急奔而去。 昭王顿时呆住,脸色刹那间变得惨白,身子仿佛摇摇欲坠。侍从本来都在门外,见状抢上前要扶他。昭王摆摆手,一双眼睛仍然盯着少女的背影,脸上的神情也不知道是惊是喜是悲,隔了良久,缓缓摇头,叹道:“真像,真像!” 无拘见他脸色异常,怕他动怒,连忙道:“王爷,这是我的一个朋友,不懂规矩,请不要跟她计较。” 昭王抬头问道:“她是你的朋友?她叫什么名字?” 无拘略微一窘,改口道:“是我妹妹的朋友,叫龙知礼。” 昭王诧异地瞥了他一眼,若有所思般喃喃自语:“姓龙?”沉吟片刻,仿佛思索什么为难之事,截口道:“走吧。”便转身匆匆离去。 众人簇拥其后,向前疾走。 樊拓依然坐在书房中,面前摊着一大堆文卷,正全神贯注地埋头批阅。昭王等人已走到跟前,他仍是丝毫不理会。 “父亲!”无拘力图唤起他:“王爷来了!”无奈他仍是恍如没有听见,双眉斜飞,颇有高傲冷峭之态。 侍从们见樊拓冷傲无礼到这种地步,都为他捏一把汗。 昭王好不容易才止住怒气,道:“你们出去,我要跟靖远侯单独谈谈。” 众人齐声答应,霎那间走得干干净净。 昭王望了樊拓一眼,在桌子上猛地一拍,怒道:“你没完没了地做事有什么用?自从长兄登基之后,对我一直颇为忌惮,而我的兄弟怀王、康王等人与我不和,不久前已经向我发难了,我们现在已经是危机重重,说不定哪天就是死期!”这几年皇帝逐渐削了他的兵权,还让他的亲信樊拓等人改授文职,他早已憋了一肚子的火气,谁料樊拓毫不在意,反而忙得不亦乐乎,简直要把他气得七窍生烟。“你非但不帮我想办法,反而别人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我真觉得你越来越不正常了。” 樊拓目光仍是淡淡的,透出遥不可及的漠然,道:“那又怎么样?我喜欢做事,与别人无关。” 昭王气不打一处来,道:“好,你情愿死我不管。但你好歹在人前给我一点面子嘛!” 樊拓冷笑起来,用挑衅的语气说道:“看不惯就杀了我啊。” 昭王面色一变,道:“你知道我不会杀你,离了你,我根本无力和仙狐洞对抗。但你也不要太过分,大不了,我跟她们拼了。” 樊拓道:“我倒宁愿你痛痛快快地杀了我。”语气低沉,含着隐隐的无奈。 昭王盯视着他,道:“你还在怪我吗?其实,当初我并不是想惩罚你。我看到她的时候,就……她长得真像她的姐姐,我忍不住希望她能幸福。我知道你很爱她……” “幸福?我没有的东西,我怎么能给她?”樊拓冷冷打断他的话,道:“你何必惺惺作态?你心里最想看到的是我们反目吧?你分明知道,就算抹去她的记忆,我们也不可能成为佳偶。” 昭王沉默了片刻,脸上露出一丝狰狞之色,道:“与挚爱反目的滋味,我已经尝够了,又怎么忍心不和你同享?” 樊拓忍不住斜睨他一眼,道:“你还不是因为蒙王妃的事情埋怨我吗?告诉你,你根本就是自作自受!” 昭王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忽然冷笑起来,咬牙切齿地道:“不错,我是自作自受。可你呢?你难道不是自作自受?别以为你没有责任!若不是受你的蛊惑,我说什么也不会去招惹那个妖女!你从一开始就利用我为你报仇。事情发展到今天的地步,你的罪过,丝毫不比我轻!”他越说越怒,自嘲地笑了起来,“想起来我当年真是蠢得可怜,居然轻信你的话,如果真像你说的那么简单的话,你为什么不自己去做?你的用心何其险恶!你的心肠比我还要歹毒!你以为像现在这样就能赎罪了吗?别做梦了!我告诉你,你从头到脚都是罪恶,你不会有好下场的!”望着樊拓完全无动于衷的脸容,气得胸脯急剧起伏,牵动伤处,猛地感到胸口一阵剧痛,不禁呻吟起来。 “你受伤了?”樊拓头也不抬,没有半分的关心的意味。 “不错。那个人的武功法力高得出奇,我完全没有还手之力,不过总算身边有高手保护,才没被他杀了。他是南诏人,也许是想从我这里拿我的血去解你夫人的血咒,却没料到我的血已经浸满了毒。”昭王言罢哈哈大笑起来。 “你不想让他解开我夫人身上的血咒?何必呢?让她解了血咒,再来杀我,不正是你所期待的吗?”樊拓的语气说不出的古怪。 昭王见他毫不领情,不禁有些气愤,道:“罢了,今天不提她们姐妹。我有别的事情要问你。那个住在你这里姓龙的姑娘,是什么来头?” 樊拓显出讥讽之色,道:“原来你紧巴巴跑来就是为了问一个小姑娘!” 昭王大声道:“你就告诉我,她是什么来头?” 樊拓道:“她是犬子无拘的朋友,我还没见过,你去问无拘便知。” 昭王一时无语,沉吟了一会儿,道:“我今天来,是得知重要消息。我的手下打探到,那两个妖女在京城出现了。” 樊拓没有半分的神色变化,道:“该来的早晚会来,没什么奇怪的。你愿意往我这跑我也拦不住,只是劳烦你下次骂点别的,总是这几句,我听得耳朵都起茧了。” “你……好,好,她们要来寻仇,你也逃不过!”昭王气得七窍生烟,偏偏又无可奈何,一摆手走了。 走出门,无拘和众侍从迎了上来。昭王一边匆匆向外走去,一边问无拘道:“那位龙姑娘的父母叫什么?” 无拘听到了厉斥声,又见昭王脸色分外难看,心中忐忑不安,陪着他往外走,小心翼翼地道:“回王爷,名字我不知道,只知道是蜀山仙剑派的弟子。” 昭王脸上不动声色,略一点头,道:“好。我明天还要过来。”说罢大步向前走去。
五十一、阴阳相隔
侯府已经很久没有设宴了。由于樊侯一家对饮食都不是很讲究,一桌筵席就如寻常家宴一般。 席间除了靖远侯和一对儿女,便只有龙家姐弟。 见樊拓正拿着一张文卷聚精会神地看着,无拘叫道:“爹,那个吃完饭再看。”向庚娘使了个眼神,庚娘会意地轻轻夺过文卷。立即有丫鬟布上碗筷。 知礼好奇地打量从入座起就一直没说话的靖远侯,只见眼前的白衣男子俊雅飘逸,气定神闲,身上有一股傲然不群的书卷气,不像是个指挥千军万马的大将,倒像是隐逸山林的风雅异士。最奇的是他的眼神,澄澈明亮竟似一汪深不见底的清泉,不时闪烁着阴晴不定的光影,任谁也猜不到他心中所想。他目光清冷飘忽,时而凝神遥望,时而若有所思,就是对两个客人看都不看。 知礼心道:“难怪听知义说,此人有敬而远之的称号,可真是古怪至极。不过他的容貌,可比他的儿子俊美得多!也不知他练了什么神功,内力如此深厚,看起来还不到三十岁呢。可这样神仙般的人,怎么会做出背叛师门、强夺人妻的事来?真叫人想不通。” 清心今日穿了一身精雅鲜艳的绫罗衫裙,梳的是双环望仙髻,略施脂粉,显是刻意打扮过,另有一番娇俏动人之处。知义痴痴地望着她,不忍挪开视线。 无拘主动打破尴尬,向父亲介绍两个客人。樊拓“唔”了一声,不置可否。 打过招呼之后,知义悄悄问无拘道:“这是你爹,不是你哥?” 无拘白了他一眼,低声道:“当然是我爹。” 樊拓忽然抬起头,扫望两个客人一眼。目光停留在知礼脸上的时候,他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诧异之色。看到她胸前的冰玉,反而没有半分反应。 接触到他澄如秋水、冷似玄冰的眼光,知礼和知义都不禁心中打了个寒战。 无拘为他们斟上酒,笑道:“二位请随便用,就当这里是自己家里。” 两个客人纷纷道谢,暗地里打量着樊拓。 知义扬起眉,拱手道:“樊师叔,爹娘叫我向你问声好,他俩老人家可都惦记着你呢。” 樊拓终于把目光聚集在他身上。 知义笑问道:“樊师叔,爹跟娘还想问你一句,当年你是不是真的护着两个妖女,盗走冰玉?他们一直都觉得奇怪。” 一时间气氛变得尴尬无比。 沉吟片刻,樊拓直截了当地答道:“不错,是我干的。师门中一定都在传我卑鄙无耻,贪恋狐妖美色吧。他们说的没错,我就是那样的人啊。” 无拘惊讶地盯着父亲的脸,捕捉每一丝的神色变化,遗憾的是他的脸上没有丝毫开玩笑的意味。当然,他的父亲从来就没开过玩笑。他不禁大嚷起来:“爹,你说什么啊?你是不是被气糊涂了?”他从小到大,看到的都是父亲孜孜不倦地忙于公务,淡泊一切,包括女色,“卑鄙无耻,贪恋狐妖美色”云云,真是从何说起啊! 樊拓脸上闪过一丝烦躁,说道:“的的确确就是这样。我不该做错那件事,不该生下你和清儿,根本就不该娶你娘,一切都是我的错!”伸手按住眉心,眼中掠过明显的痛苦之色。 知义听他言语混乱,笑道:“众口铄金,我也以为樊师叔做过有辱师门的事情,可今日一见,才知传闻可疑。”见众人都愕然向他望来,又道:“别人都说樊师叔盗取冰玉,可今日樊师叔竟然对我姐姐胸前的冰玉视若无睹,不闻不问。” “那是因为这东西现在对我没用了。”樊拓截口说道。 知义又道:“别人说樊师叔与仙狐洞两个妖女勾结,可她们对令郎、令爱几番欺扰,下手毫不留情……” “那是因为我和她们早就闹翻了。”樊拓冷冷打断他的话,目光更是严峻。 他越是揽罪于身,知义越是觉得他不是什么卑鄙龌龊之辈,其中必有隐情,反而放下心。盯着那张冷冰冰的面孔良久,知义脸色缓和下来,认真地说道:“樊师叔,不瞒您说,我一见到令爱,便对她一往情深。令爱美貌绝伦,兰心慧质,找遍天下再也遇不到第二个。我决意要娶令爱为妻,请樊师叔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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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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