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王眼眶红了,长叹道:“你竟然是这样地恨我么?嗯,也难怪你恨我,我没能够照顾你,保护你,让你的母亲惨死,让你流落外边,受了十多年的苦难!不过,这一切痛苦都过去了,如今多亏老天保佑,你到底又回到我的身边来了,你今后可以幸福地过活了。我会不惜一切代价来补偿你的!” 知礼听了他这番言语,心中温情涌动,望了她父亲一眼,眼光已没有刚才那么憎恨了,身子一软,倒在父亲的怀中,嘤嘤啼哭。她自幼孤苦伶仃,受尽屈辱,从懂事起就盼望有个爱怜她、保护她的父亲。当她得知自己竟然有一个如此尊贵的父亲、又知道了父母之间的恩恩怨怨之时,心情无比复杂,有如惊涛骇浪。她更没想到今夜竟在这样的情况下相认,心中又悲又苦,却又含着一丝莫名的快意,这种滋味,无法用言语形容。 “你是不是喜欢无拘那孩子?”昭王素知未婚女婿惹下无数风流债,以龙樊两家昔日的恩怨,若是重大瓜葛,知礼不可能入住樊家,与樊氏兄妹朋友相称,故有此一问。 被他这么猛地一问,知礼不禁怔住了,脸上微微一红。 昭王向来善使心机,念头一转,便有个计策,满怀期待地望着她,道:“是我让你受了太多的苦,今后我不会让你受任何委屈。如果你肯认我的话,我便让你嫁给无拘作正室。灵音那边我自有交待。” 知礼莫名惊骇,心头剧颤,看他的眼神顿时变得古怪无比。 若是他好言相劝,知礼虽不能原谅他,至少不会极端厌恶。可他说出这样的话来,却激起了知礼强烈的反感。让她做正室,而委屈灵音做侧室?这就是他弥补自己的方式?亲情和爱情都可以拿来做交换的筹码?这就是他的观念!一想到他对母亲的欺骗、薄情,她只觉心如刀扎,剧痛无比。她拼命挣脱开他的怀抱,面对着他,极力抑制下心中的悲愤,微微冷笑,傲然道:“多谢你的好意,可是我不想重蹈母亲的覆辙,我要嫁的人,心里只能有我一个!”说到最后一句,语气激昂慷慨,含着愤怒、怨恨、伤心、痛苦……说完之后,她便拂袖而去。 昭王望着女儿远去的背影,脸上说不出的痛苦失望。 在树影下远远看着的无拘,更是从未有过的绝望。他陪着昭王来到这里,不料遇到如此意外的情形。听到知礼那番话,他有如万箭穿心,知道自己和知礼之间从此隔开一道深深的鸿沟,今生今世,难以逾越。 次日早晨,和众人一起依依不舍地送走了知义之后,知礼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透过窗户,看那满园佳木茏葱,花影扶疏,她不禁叹了口气。万千思绪,刹时间涌入心头,剪不断,理还乱,越想越觉得愁怀难解。昨夜之事,宛如一场梦幻,余波荡漾,化作涟漪,一圈一圈地在心湖中推展、扩大,久久不能平息。 “知礼,让我进去!”敲门声响起,是无拘的声音。 知礼等他敲了许久,才打开门,冷冷质问道:“谁许你叫我的名字了?” 无拘不管她此刻的神情是如何的拒人于千里之外,大步迈入房中,碰地关上门,正色道:“王爷昨夜已经和我爹下了最后通牒,要我和灵音立刻完婚!” 知礼面无表情,干笑了两声,道:“那么恭喜你了,小侯爷。能娶到昭王的独女李灵音,前途不可限量,可喜可贺!” 无拘凝望着她,欲言又止,眼神哀伤而凄恻,过了半晌,缓缓道:“我没想到你也是王爷的女儿。我昨天夜里,一直睡不着,心里只想着,若是……若是和我指腹为婚的是你,该有多好!” 知礼侧过脸,不敢看他,忍住撕裂般的心痛,道:“我只是个低贱的山野草民,哪有这个福气。”这些天来,她一直想着阿影的事,想着自己的身世,把对他怀有的莫名情愫暗藏在心里,而此时被他触动,柔情竟如怒涛巨浪一般汹涌而出。为什么明知这个人用情不专,做事也不择手段,还是忍不住对他动情呢?也许当年,母亲正是遇到这样的难堪和无奈吧。不能相信他,绝对不能!这个人跟铁辉相比一文不值,何必理会他呢?也许是自己太寂寞,所爱的人却以为是亲哥哥,欲爱不能,才轻易陷入了情网。 无拘无可奈何地笑了起来,道:“你若是心里没有我,为什么不敢看我?”看到她纤柔的娇躯瑟瑟颤抖,分外楚楚可怜,再也按捺不住,把她揽入怀中。 全没料到被他猛然紧紧箍住,知礼“啊”地一声,如遭雷击,脑子里一片混乱,身体变得滚烫而绵软无力。她满脸通红,长睫颤动,伸手想要将他推开,指尖刚触到他的胸膛,猛地一颤,又立即缩回。 见到她羞涩惶恐的神情,无拘淡淡微笑,一只手把她搂得更紧,另一只手她的脸颊上轻轻抚过,眼神脉脉含情,还带着无法掩饰的忧伤。 知礼登时怔住了,停止了挣扎,一动也不能动。 只听他柔声道:“既然我们彼此心里都有对方,为什么要互相折磨?我和你爹是不一样的,你为什么不相信我?”深深凝望着她,不顾一切地在她的樱唇上吻落。 知礼心乱如麻,毫无防备,还未回过神来,唇齿已被他的舌尖强行撬开,凶猛地侵入,贪婪地辗转吸吮。她顿时感到一阵眩晕,一时间脑中昏昏沉沉,空茫一片,什么也想不了,就想这么沉沦下去…… 不对!不对!不能这样!她募然清醒过来,瞪大双眼,使劲地一把推开他,反手给了他一记耳光。 “你叫我怎么相信你?你叫我怎么相信你!”她声音越来越高,眼中泪光闪烁,周身不住地微微发抖。 无拘听她言语激动,再也忍耐不住,紧紧捉住她的手,叫道:“知礼,你答应王爷好不好?只要你嫁给我,我发誓,我此生此世绝不娶第二个!我以前犯了很多错,今后一定改!” “他害死了我娘,我宁死也不答应他!”知礼望了他一眼,脸上似哭非哭,似笑非笑,道:“如果我不是王爷的女儿,你一定不会娶我,是不是?” “不是的!”无拘连忙摇了摇头,发誓般郑重地说道:“只要你一句话,我可以放弃现在的一切,陪你远走天涯!” 看到他痴情无限而满怀期待的眼神,知礼顿时神魂激荡,心跳如狂,万缕情愁,涌入胸中。她心一软,几乎要答应下来,可脑海里浮现起铁辉的身影和阿影哀怨的眼神,心中酸涩凄苦,狠狠挣脱开他的手,大声道:“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嫁给你了?你别自作多情了。你娶几个妻妾,全是你的事,与我无关!你赖在我房里作什么?你把我当成了什么人?这样肆意轻薄我!你这个恶棍!我讨厌你!你给我滚开!滚开!” 见她竟暴跳如雷,无拘愣住了,浑身一震,反而冷笑起来,道:“好,好,我走。”转身猛地摔门而去。 知礼伤心欲绝,两颗泪珠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五十二、一生恨事
在靖远候府后园内,山墙月洞,峰石林立,景色萧疏,满是书卷雅意。庭院中遍植紫、青、黄、白等诸色的兰花,素洁端丽,典雅含蓄,幽香清远,令人见之忘俗。 中间是古朴小巧的亭子,点起了一盅檀香,袅袅而上,缭绕不绝。一个身穿嫩绿纱衫的少女端坐亭中,正在专心致志的抚琴。她低首垂眉,轻抒素腕,衣襟在风中轻轻摆动。清丽灵动的面孔,衬着晶莹胜雪的肌肤,更显得眉目如画,出尘绝俗。 琴声清越悠扬,柔和宛转,仿佛来自天籁,在寂静的庭院中,显得空灵而寥落。 灿烂如花的青春年华,就这样如一江春水般在指尖缓缓流逝。这个如明珠玉露般的候门千金心中没来由的涌起一阵悲伤,明眸中流露出与年龄不符的忧愁寂寥之意。琴声也渐渐变得苍凉凄楚起来,绕梁回旋,绵绵不绝。 她自幼身体极弱,就像是一朵养在温室里的兰花,虽然娇美,却是终日不见阳光,在病痛与药物的煎熬下,悄然绽放,孤芳自赏。 十六年了,时光飞逝,逝者如斯,垂髫女童不知什么时候长成了娉婷少女。花谢花开,春去春回,可她如花似锦的人生呢?少女心中泛起淡淡的哀伤。自己的身体,是一年不如一年了,莫非,真的过不了明年的春天吗? 一阵带着花香的轻风拂过,几片兰花瓣悠悠飘落在地。 只见一个道袍女子从空中飞过来,风姿飘逸,清雅如仙。 映着东方的第一道晨光,清心扬起头,雪白粉嫩的面颊上泛起的淡淡的红晕,明澈的眼眸里闪烁着异样的光彩。 “是娘!”清心立刻起身,嘴角微笑,以细不可闻的声音喃喃道:“娘终于回来了!”欢天喜地向父亲的书房奔去。 书房依然宁静如常,有一股混合花草清气、墨卷淡香的柔和气息。窗户是敞开的,微风过处,便有一两片雪白的花瓣飘进来,落入漆黑的砚池。 见到缓步走来的韩湘凝,正在凝神批阅文书的樊拓惊得手一颤,一枝笔掉在桌上。 那素衣束发的道袍女子是如此美丽而宁静,清淡得宛如秋夜的月光,细碎的脚步有如微风拂过,就好像踏在他的心上。雪肤依旧,花貌如昨,正是许久未见的妻子。宁谧的晨光映着她的脸,焕发出一种分外柔和的光彩。是真是幻?这样的情景是如此的不真实,仿佛是个恍惚的轻梦。 樊拓很快就拾起笔,继续书写,淡无表情,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 在窗边偷看的清心大为诧异,脑中一阵迷惘,心道:“爹是不是晕了头,以为是做梦啊?怎么若无其事,一句话都不说?”她看了母亲一眼,不禁吓了一跳。只见母亲此时的目光比剑刃还更锋利,令人感到透不过气来! 夫妻二人默然相对,爱与恨在心中交织。 过了好半晌,韩湘凝脸上闪过一丝复杂已极的神情,冷冷的问话打破了沉默:“我父王是你杀死的吗?”这句话惊得清心面无血色,如此尖锐的矛盾,令她无比惊骇。 “算是吧。”樊拓的回答语气极淡,神情泰然自若。 “究竟是,还是不是?”韩湘凝神色极为郑重,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的夫君,声音竟轻轻地颤抖起来。 “他当时已经病入膏肓了,一见到我,就吓死了。”樊拓的声音平淡柔和,虽然述说这样惊心动魄的事情,却是无喜无悲。 韩湘凝眼神黯然,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微笑,沉吟片刻,叹道:“他害死你的亲人,也算是遭到报应,这样的下场已经是很好了。” “原来你都知道了。是他告诉你的?”樊拓永远是那么淡漠、冰冷,说话时更带着令人无法忍受的沉闷,落寞的眼中忽然闪过怅惘神色。 “为什么娶我?”韩湘凝轻声地、呢喃地问道。 “是王爷的命令。”樊拓的回答简单明了,不假思索。 这几句话短促而平淡,清心却听得心惊肉跳,目瞪口呆。 韩湘凝眼波流转,正好撞见樊拓凝视的眼睛,两人脸上微微一震,百感交杂。 “你如果要放妻书的话,我可以给你。”樊拓轻描淡写般说道。 唐朝妇女地位极高,夫妻之间提倡“好合好散”。放妻书与后世的休书不同,一般大意是:夫妻结合是前世之缘,如果我们结合在一起是错误,不如痛快地分手来得超脱。 韩湘凝轻哼一声,眼波闪烁起来。 樊拓从抽屉中取出用红线绾在一起的一绺青丝。当时婚仪中有“结发”的风俗,新婚男女各剪下一绺青丝,绾在一起作为信物。他轻轻解开红线,细碎的发丝随着窗户中吹来的清风飞散开来,丝丝缕缕,飘飘扬扬,拂过她冰冷的脸孔。 韩湘凝面色微变,眼中闪过一丝怒意,拔出剑,指向她的丈夫,一字一字道:“你想故意激怒我吗?好,我就随了你的心愿!我要杀了你!” 清心大惊失色。正当她想冲进去制止的时候,一个美妇先一步奔进书房,嘶声叫道:“夫人,您不要杀他!” 樊拓全身一震,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冷笑,用细不可闻的声音低语道:“昭王啊昭王,我现在这样的情形就和当年你的遭遇一模一样,你满意了吗?” 那美妇正是庚娘。她跪在地上,脸色苍白,猛烈摇头,对韩湘凝哀求道:“夫人,你不能怪侯爷!当年王爷用你的性命来威胁侯爷,侯爷不得已才答应娶你的。我当年就是侯府上的丫鬟,这些我是无意中看到听到的。”她的眼里忽然浮出了晶亮的光,惨淡地笑着,“我愿意侍奉侯爷,正是因为侯爷为了夫人能舍弃一切!可十几年来,我与他朝夕相处,他的心中还是只有您!我几乎不敢相信,世间竟有这样的男子!十多年来,我……我一直好生嫉妒夫人……因为侯爷他、他不曾片刻……” “住口!”樊拓冲口打断庚娘的话:“她要杀我便让她杀!说这些废话做什么?” 韩湘凝一怔,开始失态地大叫:“你为什么一直瞒住我?让我如此痛苦?你是不是想让我恨你?” 樊拓沉默不语,眼中闪过落寞悲伤之色。 “那我告诉你,你办到了。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韩湘凝眼光猛然一亮,挺剑向他直刺而去。 三句“我恨你”像利刃一般刺穿了清心的心。 风声破啸,一弯青白色的耀眼剑芒有如霹雳,朝着樊拓急刺。 “啊!”清心没想到母亲会忽然发难,已来不及救援。 樊拓一动不动,脸上反而泛起一丝古怪异常的微笑,仿佛她能杀了自己,那正是求之不得的事。 这时,一个躯体挡在韩湘凝的剑前,已被刺穿了胸膛。鲜血汩汩流出,将二人的衣衫染得红了半边,像千朵红梅在冰雪中悠然绽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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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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