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拘一怔,问道:“为什么?” 樊拓凝视着儿子,道:“我希望你能无拘无束地活着,不要像我这样,作茧自缚,挣脱不开命运的樊笼。” “无拘无束?”无拘喃喃重复了一遍。 在这个尔虞我诈、弱肉强食的人世间,真的可以无拘无束地活着吗? 无拘深知父亲和昭王不像外人料想的那样和睦,一直以为自己控制了灵音的感情,是帮助了父亲,却不知父亲只希望他活得无拘无束,哪怕他抛弃一千个女子,哪怕他和地位低微的女子私奔,他的父亲也毫不在乎。 “离开这里吧!”樊拓轻轻叹息着说道:“趁你还没完全被这个混浊的名利场污染,到别处去吧!” 无拘颤声道:“要走,一起走!” 听了他们的对话,知礼望着面带愁容的阿影,想起了她们共同的父亲,心情极为复杂。无拘明知自己的父亲做了很多错事,却仍然深深爱着父亲,甚至险些被杀死也在所不惜。这就是血浓于水的深挚亲情吗?她忽然发现,自己已经不那么恨父亲了。他已经受到了很严重的惩罚。他内心的苦痛,只怕不亚于樊拓。她可不可以,原谅自己的父亲? “你们父子肉麻够了没有?”听无拘哭得比他还厉害,灵狐已闷声不响许久了,此时忍不住插了一句。 无拘很想狠狠瞪那灵狐一眼,但无处可瞪,问道:“爹,那只孽畜是怎么到你体内的?” 樊拓冷冷道:“我从南诏得胜回来的那些日子,心情烦乱,一时大意,让这孽畜占据了我的身体。但是他没有想到,我的魂魄离体之后,还能对自己使用还魂咒,再回到自己的身体。从此,我便不得不跟这个畜牲共用一个身体,成了半妖之躯。我感到自己是多么的污秽不堪。这都怪我作恶太多,才遭到上天的报应,终日受到煎熬。”短短几句话,语气平淡,却隐藏了多少悲哀和无奈。 灵狐愤然说:“我呸!你受到我的煎熬?是我受到你的煎熬才对。你以为我愿意跟你这个沉闷的要死的男人合体呀!我才是悲痛欲绝、生不如死。” 无拘冷哼一声,问道:“那你为什么不离开?” 灵狐哇哇大叫说:“你以为我不想吗?可我知道,我一离开就会立刻被你爹杀掉。眼下我还不想死,哼,看谁耗得过谁。” 无拘怒不可遏,叱道:“该死的狐狸,天下千千万万的人,你纠缠谁不好?为什么偏偏要纠缠我爹?他什么地方对不住你了?” 灵狐不答。 无拘朗声喝问道:“你为什么不说话?男子汉大丈夫,敢做难道就不敢说?” 樊拓忽然冷笑一声,道:“他不过是为了那只臭狐狸。” 无拘惊讶地问道:“哪只臭狐狸?” 灵狐闷不做声。 这时,纷杂的脚步声响起,院门突然大开,马嘶人吼,涌出一队队的兵丁,剑戟如林,刀枪似雪,将樊府团团包围。一群兵士簇拥着一个穿着锦袍玉带的中年人从院门走出来,正是九王爷康王。 康王见无拘仰望樊拓,满面泪痕,只觉莫名其妙。 昂首挺立的兵士们都是睁大了眼睛,目光集中在他们身上。 意识到即将发生的事情,无拘嘴角噙着一丝冷笑,也不擦脸上的眼泪,道:“康王爷,我和我爹膝盖肿了,跪不下去,请王爷只管宣旨。” 康王冷哼一声,脸色铁青,大声说道:“奉皇上旨:经查明,樊拓乃魔门妖人、南诏奸细,狼子野心,卑污至极,勾结妖魔奸党,私通蛮邦,意欲作乱……”越说越是离谱,竟把樊拓说成天下第一奸恶无耻之人。 无拘听得心惊胆寒,脸上不禁显出怒容,瞥了父亲一眼,见他面色如常,看不出喜怒,更觉一股森森冷意渗入心底,五脏六腑顷刻凉透。父亲孜孜不倦,终日忙于公务,从五更到半夜,没有过一刻的清闲,不知耗费了多少心血,熬了多少个不眠之夜。没料到最终竟落得皇帝如此诛心剜骨的评价! 樊拓全然无动于衷,平静得异乎寻常,什么也没说,仿佛旨意说的不是他自己。他所做的一切,只是因为没有其他事可做。别人如何辱骂他,他全不放在心上,甚至还隐隐觉得他们骂得好呢。 “……现革除世职,刻日锁拿到大理寺问罪。钦此!”康王宣完旨,大声喝道:“来人!将这奸贼叛党拿下!”那百多精锐侍卫大声呼喝,潮水似地涌将上来,数十名道、佛高手冲了进来,将樊拓、无拘等人团团围住。樊府顿时乱作一团。 人潮汹涌,在府邸花园之间奔窜。只听得呐喊、号叫、惊呼、兵刃交加声……响成一片。 几柄长剑闪电般亮出,舞起一团团白光。剑法展开,有如行云流水。剑光如雪,左穿右插,闪起了点点银光,如黑夜繁星,殒落如雨。 忽见白影一闪,一个娇媚无伦的女子加入混战之中,轻纱飘扬,风姿嫣然,如白云飞舞、烟波流转,正是雪狐女。 “她怎么来了?”在场的几个年轻人纷纷纳闷,但危急时刻顾不上多想,只能挥剑奋力搏杀。 雪狐女利爪横扫,银光爆舞,登时将六、七个兵士拦腰打断。众兵士怒吼着汹涌围上,前仆后继地挥斫刺砍。长戈利矛闪电交错,被那迸放的白光一震,纷纷断裂激射,反弹没入诸多兵士的体内,惨叫之声此起彼落。 刀光剑影之中,知礼猛然想到,樊拓与自己的父亲关系密切,樊府有难,只怕昭王也难逃。她横剑当胸,目光环扫全场,看横尸遍地,血迹殷红,心中大为震动,向阿影使了个眼神,大声道:“无拘,对不住!我和阿影去看父亲那边怎样了!”说着转身狂奔而去。 阿影哀伤地望着无拘,眼波盈盈,凄然道:“你们多保重!”便随知礼向外杀出。 兵士们呐喊着涌了上来,层层叠叠。 无拘怔视着她们离去的背影,眉间紧蹙,心下万分为难,一边是自己的血缘至亲,一边是自己深爱的恋人,他该怎么办才好? 清心转过脸,柔美娇婉的脸上冷漠而镇静,道:“哥哥,你快去吧!别管我们,这里我们应付得来!”她在刀网之中飘忽来去,浅绿色布衫的衣袖和带子飞扬开来。 正忙得不可开交的樊拓竟然也说道:“你去。”短短两个字,语调平淡,却似包含着多少理解、关怀、慈爱…… 却见他白衣如雪,身法极快,运剑如风似电,一条白影在人潮中有如星驰电闪,几乎看不清他的所在。 无拘眼中闪过担忧、伤感、激动、敬爱……诸多神情,咬牙转身奔去。 知礼和阿影一前一后在大街上急奔,只听喧嚣声传来,一大群人流正在奔逃,止不住议论纷纷。 “走水了!走水了!” “哪里起火了?出了什么事?” “是昭王府啊!” “你听说没有?昭王爷被抄家了!” “真的有这种怪事?昭王爷不是一向深得皇上器重么?怎么忽然被抄了呢?” “这种事谁说得清?还听说抄家的人刚走,昭王爷就把家里的人都赶出去,放火烧了整个王府!风势狂猛,火势一发就不可收拾。王府屋子多,一间间烧下去,完全无法控制。附近的街道也烧得如火焰山一般。好大的火势,现在还在烧呢!” 这样惊人的消息,登时把这个路边的小酒肆闹得像一锅煮沸了的开水,群情耸动,酒店、伙计都 挤到他们那边,七嘴八舌地打听。 知礼和阿影脸上同时变了颜色,望着昭王府的方向隐隐的火光和浓烟,匆匆奔去。 整个王府已化成一片火海,烈焰冲天,浓烟四起,把半个天空都烧得通红。屋瓦堕地、梁柱倒坍之声混着众庄丁的吆喝叫喊,乱成一片。此时风助火威,眼见大火已无法扑灭,偌大一座王府转眼便要烧成白地。 烟雾弥漫,人影绰绰。火势迅速蔓延,火焰似千百条金蛇飞舞。 爱女死去,王府被抄,这打击是何等巨大,昭王虽然历经沧桑,也是承受不住,呆呆地坐在花厅门口,双目微现红肿,脸上一片戚伤、沉痛,望着火光冲天的庭院,目光涣散,哀伤己至极处。 望着四面燃烧的熊熊烈火,昭王恍惚间眼中仿佛又看到了白衣胜雪、容光绝美的兰吾提着剑向他走来,清冷犹如孤鹤,白发在风中飞扬,脸上全是冷漠决绝,走近一看,却是薛可珍,恬静落寞,脸上却带着淡淡的哀愁,满面悲伤地望着他。他纵声大笑:“来吧!你们都来吧!来杀我吧!” “爹!” “爹!” 两个少女的声音在他耳边如焦雷般响起。 知礼和阿影纷纷奔上前跪下,摇晃着他的手,急促地叫道:“爹!你怎么了?” 昭王浑身一震,仔细一看,原来是自己的两个女儿来了,心头狂喜,不禁仰天长笑,道:“你们肯认我这个爹!你们终于肯认我了!我总算死而无憾了!” 知礼望着他的脸,心头大痛,悲伤、凄凉、难过、激动……如怒涛卷涌。过往的是是非非,仿佛也在这烈火中化为轻烟。如今她的心里,只有一个女儿对父亲的敬爱和眷恋。 见她们悲不自禁,失声哭泣,昭王猛然醒悟过来,断喝道:“你们来做什么?还不快走!” 黑烟腾起,火光已映进厅来。火光中又有一个女子缓缓向昭王走来,一袭红衣如同血般刺目。火光照亮了她的脸颊,神态冷峻,正是火狐女。 昭王大惊失色,喝道:“快走!”反手两掌,掌风呼啸,把两个女儿推出数丈之外。 知礼和阿影跌坐在地,焦急如分,正要起身奔上前,忽然被后面闪出的一个人抓住了手臂。那人正是无拘,神情惶恐而急躁,大声叫道:“跟我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知礼凄然道:“可是爹他……” 无拘急道:“他若想走,自己会走,若不想走,谁也救不了他!”说着硬拉起她们一路狂奔。知礼、阿影伤心地回头望去,可昭王直直地站着,始终不再看她们一眼。 厅中的二人相视而望,流露出异样而微妙的眼神。 昭王忽然大笑道:“你也是来杀我的吗?” 火狐女也笑了起来,道:“你已经是个死人了,还用我来杀么?” 昭王恍然大悟般说道:“原来我已经死了……” 见他如石像一般呆呆立着,火狐女缓缓走到他的身边,握住他的手,道:“你的手怎么这样冷。”她伏在他的身上,低语道:“让我给你暖暖吧。”她施展内功,身上也燃起了朵朵鲜艳的火焰。 火苗迅速地燃烧了起来,蔓延成了无情的大火,很快就灼热得让人无法呼吸。 灿亮的火光将火狐女雪白的脸颊薰红,更增添了几分凄艳而妖异的色彩。 昭王一动不动的站着,任凭火狐女搂抱亲吻。火狐女眼中温柔无限,情意缠绵,低声道:“像现在这样多好。我依偎在你怀里,你不拒绝我,更没有把我推开。真想一直这样,直到永远。” 火,蔓延得更快了。火狐女的容颜上在摇曳的火光中闪耀不定,合着那悲喜交织的眼波,欲坠还留的泪珠。红焰火舌在她周身飞舞,但她竟是动也不动。她的眼眸如春波摇荡,脸上红晕越来越是娇艳,笑靥如花怒放,眼角那道泪水倏然滑下,滴落在地,溅起一朵似有若无的水花。 昭王仍是一动不动,仿佛什么都没听见,什么也没看到。他们此时亲密的姿态就像最恩爱的情侣,谁也看不出他们曾是生死冤家。 置身在一片悲愤交杂的烈焰狂涛中,火狐女露出一生中最欢畅的笑容,把昭王抱得更紧了:“我们再也不分开了,一起在火中化成灰烬,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谁也不能把我们分开!”瞬息之间,火焰已将他们全身裹住。 烈火越烧越旺,转眼吞灭了一切的有情物和无情物。 王府的雕梁画栋已经在大火中轰然坍塌,烧成一片瓦砾场。火光穿过屋顶,火势迅速蔓延,烟雾弥漫。 一块门板烧裂开来,向奔跑的三人劈头砸下。 “小心!”无拘纵身扑到知礼身上,替她承受门板的重压。 门板碎裂成数块,其中一块重重砸在阿影身上。 看到他们紧紧抱在一起,阿影登时伤心欲绝、柔肠寸断。比起肉体的疼痛,她的心里更要痛上千百倍。虽然有了肌肤之亲,虽然曾有指腹为婚的婚约,他心中最爱的始终还是知礼! 为什么还要夹在他们中间?她忍住疼痛,站起身来,悄悄转身离去。走了几步,她忍不住回眸一望,泪眼迷蒙,带着缠绵的回忆,无尽的怅惘。 “阿影!阿影到哪里去了?”知礼挣扎着爬起,见不到阿影,惶急地大叫起来。 无拘也是焦急万分,大声呼喊:“阿影!” 熊熊烈火、滚滚烟雾之中,两人连声呼唤,左奔右寻,却始终找不到阿影的踪迹。 瓦片一块接一块落到地上,梁柱纷纷倒坍碎裂,激起尘土飞扬。 阿影自悬崖上一跃而下的一幕往事,又清晰地展现他们脑际,面容秀丽端庄的少女,临跳时她眼神中流现出的凄楚、缠绵和哀戚,和脸上盈盈欲泣、千万幽怨之色,有如一颗陨星,落在了他们的心上,挥之不去。 “来世再见!”阿影悲切的声音在他们耳边一遍遍地回旋,深深地铭刻在他们的心底。他们心头莫名疼痛,充满了酸苦和枯涩。 赤红的血色染遍了苍翠的山野,空地上横七竖八躺满了死尸。 一阵风吹来,血腥气散布四野。 尸堆之中,雪狐女娇躯乱晃,身上剧疼如裂,满口喷血,一个翻转,仰面摔在地上。 樊拓视而不见,漠然从她身上跨过,抱起自己早已昏迷的女儿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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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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