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眼前一团漆黑,只听“啪”的一声,头顶石板已然合上。他们重重摔倒在地板上,摔得好不疼痛。幸而陷阱里没有刺刀毒蛇之类的事物。 正当魂惊未定之时,却听到一个女子轻柔的声音失声惊呼。 知礼闻声大喜,几乎忘记了身上的疼痛,叫道:“阿影,是你吗?” 无拘连忙松开知礼,腾出手用法术变出一道幻光。只见光芒照耀之下,一个少女妙目温柔似水,脸上又惊又喜,正是阿影。 知礼喜出望外,忍不住想上前拥抱阿影,无拘按住她,沉声道:“先把伤口处理一下。”说着点住她的穴道止血,把一瓶药递给阿影,道:“给她敷上。” “嗯。”阿影接过药正要给知礼涂上,猛然倒吸一口冷气,只见知礼肩上五个洞孔深及肩骨,伤口旁肌肉已经开始腐烂,尽呈紫黑之色,显然中了剧毒。她立刻俯身到知礼肩头,将伤口中的毒血一口口地吸了出来,吐在地下。 “阿影……”知礼被吓了一跳,轻唤一声,只觉气血虚弱,遍体寒冷如冰。无拘也是大为触动,怔怔地望着她们。 见吐出的血终于转成红色,阿影这才放下心来,淡淡微笑道:“仙狐派的毒药甚是霸道,一般解毒药药性太缓,不足以拔毒。不过现在没事了。这毒药奈何不了我的。”这才给知礼敷上药,撕下衣襟,替她裹了伤口。 无拘和阿影的眼光一接触,闪过尴尬忸怩之色,立刻又移开了。 知礼望了他们一眼,心情复杂,低声道:“我们想个办法逃出去。” 忽听头顶响起一个沙哑柔媚的声音:“火狐,你干得不错么!把我们魔门派来的人都杀了,不过看起来你也伤得不轻呀!看起来,支撑不了多久了!”说着咯咯娇笑起来。 “是魔门!”知礼大吃一惊,这才想起,把他们带到这个地方的女子乃是背叛火狐女的妖女千媚。 “你不是说你把龙知礼和樊无拘都带来了吗?”一个阴沉干涩的声音响起,犹如焦雷在知礼头顶炸响,正是荆祁的声音。 千媚道:“不错,他们就在洞里,一定是被她藏起来了。” 荆祁冷冷问道:“他们到底在哪?” 火狐女笑道:“我把他们交出来,你能放过我?” 短暂的沉寂之后,听得兵刃砍在血肉上的钝声,继而是火狐女痛呼之声,荆祁狞笑道:“现在可以说了吗?”阴恻恻的嗓音令人禁不住心惊肉跳。 知礼等人听得神魂激荡,顿时紧张起来,全身僵硬。 火狐女纵声狂笑,道:“好!我把他们交给你!” 无拘低声道:“别怕,那魔头法力虽强,应变却极差。你们只要听我的,就能逃出去。” 听到他镇定自若的话语,知礼和阿影心中安慰了许多,彼此握住了手,齐声答应。无拘在她们耳边低语几句。三人深深互望,用力点头。 石板翻开的一刹那,无拘一跃而上,剑花万点向荆祁攻去。银芒滚滚,龙吟不绝,剑光如雷电呼啸射出。两人斗成一团,人影交叠,衣袂猎猎鼓舞,无数道银光交错纵横。 火狐女趁乱猛地一掌打向千媚,把她打得口中吐血,然后闪电般飞窜无踪。 阿影拉起知礼向外狂奔,轻轻转动胸前的回魂镜,化作几道白光,击灭了壁上的长明灯。 荆祁正凝神接招,不料洞里忽然一片漆黑,一呆之下,被无拘的剑刺中了手腕。知礼等人默念咒语,在黑暗之中也能隐约看得见路,匆匆忙忙地夺路而逃。等荆祁回过神,变出幻火来时,他们已经不见了踪影。 火光照映之下,千媚看到荆祁手腕血流不止,顾不上自己的伤,赶紧上前给荆祁包扎,笑道:“尊主,让他们走了也好。咱们等着看好戏吧。那火狐女受了重伤,本来就活不长了。她早知不是你的对手,为了报昔日旧仇,她捏造了昭王和樊拓谋反的证据,送到昭王的死对头康王、怀王的手上。加上昨夜那场荒唐的婚宴丢进了皇家的脸面,昭王、樊拓的末日马上就要到了。” 荆祁低下头,眼光闪烁,若有所思。 阴冷的洞穴之中,湿润的雾气飘散开来,血腥气越来越浓郁。
五十五、烈火焚情
靖远侯府。桂霭园。 卧房中,无拘匆匆交待阿影如何给知礼换药之后,低声道:“我有事出去一下。”说着起身就要离去。 知礼心知他要去找樊拓,想起樊拓那种古怪莫测的眼神,心中生出强烈的恐惧,一把拉住他的手,焦急地叫道:“你别去,太危险了!” 无拘转头微笑,温柔地凝视着她的脸,淡淡道:“我和他相处了十八年,能有什么危险?”见她惶惑而担忧的模样,心中一动,忍不住握住她纤柔的玉手。 两人目光纠缠,如磁石一般无法分开。可此时却有一道哀愁落寞的眼光向他们投来。 四手紧紧相握,仿佛有一道电流涌入,却猛然松开了。两人脸上莫名地一红,不禁瞥望了阿影一眼。阿影撞上他们慌张的眼神,唇角勉强牵出一个凄婉的笑意,却掩不住满面愁苦之色,眼波盈盈流转,也不知究竟是伤心、嫉妒还是忧郁。 “我走了。”无拘深深凝望知礼一眼,转身而去。 望着他修长挺拔的背影,知礼心中怦然一颤,涌起难以形容的感觉,说不清是甜是苦,是酸是涩。这些日子里相知相处的温馨时光、他那阳光般灿烂温柔的笑容、诚挚深情的话语、那关切而迷乱的眼神……如汹涌巨浪,在她心头狂卷,压得她透不过气,悲从中来。 微风拂面,木叶沙沙,满园的梨花一瓣一瓣飘落,如纷飞的雪片。 无拘轻轻走进书房,见樊拓和往常一样正专心致志地批阅公文,心中隐隐作痛。他静静地望着,突然一把夺过正在案上的公文,说道:“我有话跟你说。” “我正忙着,有话晚上再说。”樊拓头也不抬,伸手就要夺他手中的公文。 无拘冷森森地道:“你已经忙到不知自己是什么东西了?” 察觉到他口气异样,樊拓停下笔,望了他一眼,道:“究竟有什么事?” 两父子相对而视,神色凝重,久久无言。 樊拓道:“出去说话。”说着拂袖起身,向外走去。 无拘僵立片刻,转身跟上。 阳光透过茂密的枝叶投射到了地上,潮湿的青苔间开始蒸腾起淡淡的氤氲。 花园的空旷之地,两人面对面笔直站着,目光冷峻如冰,仿佛是正要决斗的对手。 一阵风吹来,卷起片片落叶,在空中飘舞。 无拘终于下定决心,问道:“你……是不是狐妖?” 这时候,樊拓冷漠的脸容变了,变得狰狞起来,笑道:“你现在才发觉?”声音仿佛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无拘颤声道:“难道你真的是狐妖!”面色苍白如纸,惊骇、悲伤、愤怒……诸多神情汹涌交叠。 樊拓眼中寒光大闪,冷笑道:“不错,我早就不是你的父亲了。我占据了他的躯体,占有了他的妻子,还有他的一切!你要杀了我替他报仇吗?”言罢纵声狂笑。那神情是如此的陌生,好像变成了另外的一个人。 无拘泥塑似地站着,悲愤难言,周身颤抖,牙关乱撞。多年以来,此人向自己和妹妹传授武功的情形,平日里冷淡却含着关心的话语,望着自己深沉而带着慈爱光芒的眼神,统统涌上心头。为什么此刻这张脸变得如此陌生?他简直怀疑自己在做梦。 樊拓眼神变得凌厉森冷,狞笑道:“好!今日我就让你尝尝我的刻骨钢爪!”出掌化爪,凌空裂舞,五指如锐利的钢锥,雷震电闪般朝着无拘发起猛攻。 无拘咬紧牙关,凝神接招。他自出生以来,始终敬爱眼前这个人,虽然此刻知道他不是自己的父亲,但他始终是他最熟悉的一个人,自己自幼由他养育成人,突然间反目成仇,心中惊怒交迸。往事纷乱,刹那间狂涌心头。见樊拓攻势汹汹,他只得打起精神,全力闪避,与之周旋。这真是他做梦也梦想不到的事,在一日之前,他们还是父子,如今竟然就在家中,展开了你死我活的厮杀! “哧哧”的声音响个不停,十道白色的真气在指端飞扬,凌厉纵横,有如惊雷骇电,暴雨狂风。无拘身上的白衣被他锐利的指风扫荡,登时断碎迸扬,皮肤亦划出道道血痕。招式中蕴含一股阴寒之气,每一爪劈出,都有如雪山迸裂,冰河炸舞。 清心听到下人来报,匆匆奔来,瞧见此种情形,伤心欲涕。在她心中,父亲与兄长都是至为重要的,比自己生命还要珍贵的人。可她所倾心关爱的两个男子,偏偏性命相搏。他们任何一个受伤,她都会万分痛苦。她想大声叫他们住手,可她不能叫,他们出手太快,稍有疏忽,就有可能致命,她怕惊扰了他们,反而连累他们受伤。 知礼和阿影委实担心,早已奔到后园,见两人出招相斗,不知如何是好,又惊又怕,忧心如焚,见到樊拓凶险诡异的招式,心底更是森然骇惧。 无拘与樊拓越斗越激烈,真气怒射,爪影重重,直把在旁边观战的少女们吓得呆了。 樊拓如鬼魅穿梭,指风似电,突然高高跃起,利爪猛地朝他咽喉插去。 清心全身大震,泪眼盈盈,险些便要晕倒,惊呼道:“不要!” 电光石火间,无拘感到一阵恐惧,周身肌肉瞬间绷紧,心中掠过一个念头:“难道我当真要死在……他的手上吗?”惊惶、恐惧、难过……在他眼波中交叠闪过。 利甲在离他咽喉半寸处突然停住,饶是如此,凌厉的真气也刮破了他的肌肤。 带着尖利长甲的爪恢复成修长洁净的手,然后缓缓放下。 “真没用!连这样平庸的招数都对付不了!”樊拓脸上凶厉狂躁的神色逐渐褪去,眼神变得清亮,恢复冷漠的表情和凛若冰雪的声音。 “爹!”无拘听到这熟悉的声音,这种严厉训斥的口气,不由自主地叫了起来,心中一片迷茫,身子摇晃,疑真疑幻,如在梦中。 清心登时舒了一口气,悲喜交集,几乎瘫倒。 知礼和阿影喜出望外,对视一眼,脸上含笑带泪。 刚才那个声音又响起,不过变得惫懒无赖而可怜兮兮:“你难过什么?你以为还有谁像你爹那样整天闷头对着一堆书卷公文,简直就是疯狂自虐啊!别人批阅也就写两三个字,他洋洋洒洒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废寝忘食,不分昼夜,我都快被逼疯了,我才是天下最该伤心的……”说着竟哇哇大哭起来了。 “……原来爹的体内有两个元神!”无拘不禁心情激荡,狂喜难抑。他略加思索,便明白父亲的用意,脸上悲喜莫辨,颤声道:“爹,你是故意试我的吗?”他对父亲崇拜到极点,也敬爱到了极点,眼圈一红,险些便要流下泪来。 樊拓见儿子如此关心自己,以致声音都变得哽咽嘶哑,心一软,显露出难得一见的温柔:“伤到你了吗?”低沉的嗓音中充满了关怀之意。 无拘从未听父亲如此温柔关切地对自己说话,只见他眼中充满了怜爱之情,不由得大是感动,热泪如泉夺眶而出,不禁猛地扑入父亲的怀里,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樊拓一惊,颇有些窘意。自儿子出世以来,他这还是第一次抱自己的儿子。长年的自我封闭使他生成了一副冷酷孤僻的脾气,对血缘至亲也变得越来越淡漠,一时难以适应这种亲热。但他听了儿子那至性流露的话,不禁眼眶微湿,触发了潜藏在心底深处的诚挚情爱。他情不自禁伸手轻轻抚摸儿子的头发。 无拘更是难过,伏在他怀里,像个孩子般越哭越响,抽抽噎噎地道:“爹,我真怕你死了,怕你不要我了……” “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樊拓猛然推开儿子,神色郑重,声音严峻,喝道:“我死了又怎么样?我不要你了又怎么样?就算天下所有人都抛弃了你,又有什么可怕?” 无拘拭去泪水,哽咽道:“爹,你说得对,我都听你的。”听到父亲的这番话,竟是与自己推心置腹,心中畅快无比,莫可名状。 那个声音无可奈何地说道:“真受不了这两个男人!” 樊拓长叹一声,道:“如果我死了。你一定要照顾好你娘,还有你妹妹。” “爹,你不会死的。”无拘轻轻摇头。 “傻孩子,人都会死的。”樊拓忽然淡淡一笑。这一笑,就如冰融霜解,云开雪霁,阳光普照,朝霞散绮。从未见他如此笑过的无拘不禁看得痴了。 无拘脸容平静下来,轻轻问道:“爹,原来你也能笑得这样灿烂!为什么你从来不笑?你的心中究竟还埋藏着多少伤痛和无奈?为什么不能让你的儿子和你一起分担心头的苦楚?儿子没有用,但能帮上父亲哪怕一点点也是好的啊!” 清心秋波流转,痴痴地望着父亲和兄长,嘴角勾起一丝淡淡的微笑,也不知是悲是喜。 樊拓脸上的笑容已经像轻烟一般消散,道:“你知道,我是个天地都背弃的罪人。虽然南诏国主是我的仇人,可我杀了不少南诏人,杀了自己的兄弟同胞,不忠不孝。杀人父而娶其女,不仁不义。为候多年,权柄在手,身不由己。我平素心狠手辣,毫不留情,连你和清儿有时都看不过去。我是这样龌龊不堪的人。我真恨不得死在你的手上,那也是应有的惩罚。” 无拘脸色大变,道:“爹,不要说了!你不要太自责。爹有心向善,无心作恶,天也会原谅你的。父债子偿,就算上天有什么惩罚,就让他惩罚到我的头上!” 樊拓轻轻摇了摇头,缓缓道:“你不要这么说。知道为什么给你起这个名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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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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