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既是兄弟,又是连襟,亲厚倒也可见一斑。 沈栖棠在息事宁人与闹大之间反复横跳,踌躇不定。 若换了往常,她一定是要闹大的,反正她早就“恶名昭著”了,也不差这一点劣迹,自然是心中痛快更重要。 可现在她身上还藏了“赃物”…… 万一引火烧身,那就麻烦了。 诚王妃见她不言语,便当她是心中惶恐,既觉得得意,看见自己掌上明珠狼狈的模样,又气恼不已,“看她嘴硬得起来?这事还能是柔儿冤枉她?我家柔儿一向乖巧懂事,待人和善!” 她摆明了是要将事情往大了闹的,声音压根儿就没收敛过。 小径上又过来了好些看热闹的女眷,沈栖棠心中忖度着,刚想溜,就听人群之中,一位老妇人慢悠悠地说,“那可不巧了,且不说我们棠儿有没有这个心,就算她是故意的,那又如何?” 沈栖棠心底顿时“咯噔”了一声,回头望去,是长公主正摇着团扇过来。 众人连忙向两侧让出一条过道。 长公主递了一块长巾,蹙眉,“快擦擦,头发上还滴水呢。” 溜不成了! 沈栖棠有些忐忑。 “长公主这是何意?我们敬重您是陛下的姑姑,您也不能这般偏颇!” “诚王妃仗势欺人端着架子骂街也不是头一遭了,论理,也是大户人家出身的闺秀,怎么礼数没学会,反倒净学些不入流的做派?破落户似的。” 老妇虽已年过半百,但举止优雅得体,话虽尖锐,人却也不见失礼,慢悠悠的,每一个字都落进了听者心上。 后头端王妃也闻讯而来,见了长公主递去的眼色,顿时换了一副火急火燎的神情,“哎呀这又是怎么了!好不容易才养好了些,近来也都不犯病了,才一会儿没看见人,怎么就弄成了这样!也不知是哪家不知礼数的东西,净做这些下三滥的勾当!” 她低声骂着,顺势就抽走了少女僵握在手里的长巾,给她擦起头发来。 众人哗然。 这二位无论是身份还是辈分,都非同小可。 有人窃窃私语,“这到底是哪家的小姑娘,竟与这二位相识?” 长公主耳朵灵光,听见了,眯缝着眼朝说话的人一打量,只见是自家儿媳,便顺水推舟,故作呵斥,“什么‘小姑娘’!没规没矩,还不叫姑姑?” “???” 她们家对得上这年纪的姑姑就只有一个! 众人顿时恍然。 沈栖棠还呆愣着。 这二位老夫人平日也不是什么喜欢惹是生非的人,遇上这些事,也就数落两句就翻篇了。可瞧着今日这架势,竟是没个分晓便不打算罢休了。 她自认还没这面子。 唯一的解释,就是她们本就与这诚王妃一家有过节,想顺势借题发挥。 沈栖棠已经不考虑溜走的事了,她现在就想安然把荷包里那支落拓枝安全地送出去。 …… 万幸,柳太后近来受了些风寒,身子不适,早早便回宫休息去了。 事情很快闹到皇帝跟前。 皇帝一瞥见沈栖棠,便不禁皱了眉头。 他这对耳朵废了太久,好不容易能得几日舒服,又逢千灯节,为了在番邦使节面前找回些颜面,便一口气将她给的药都吃了。 但药效果然如那日所言,日渐减弱。 到现在,他已经又开始有些听不清了。 “陛下,皇后娘娘,你们可要替臣妾和柔儿做主呀!”诚王妃一进殿,便拉着小郡主跪下,向主座上那二人撒娇卖痴。 沈栖棠同二位老姐姐在一起,自然是用不着跪的。 皇帝坐着,向老太太们点头示意,互行过一礼,便赐了座。长公主权当没见众人脸色,拉着沈栖棠便坐下了。 皇后欲言又止。 “先帝在世时,她若赴宴,也必定是陪着我们这些老姐姐们坐的。不知皇后娘娘觉得,有何不妥?”长公主嘴角噙着冷笑,问。 皇后皱眉,一噎,“……不敢。” 她们拿辈分压旁人一头也就罢了,居然连帝后面前都敢如此……
第124章 当众威胁天子第一人 沈栖棠心中暗自惊诧。 但察言观色也不妨碍她担惊受怕。 本来她与这位皇后没什么过节,往后恐怕又要添一位仇家。 不过她在这宫里的仇家已经不少了,多一个也不多。更何况,她是利用这两位老姐姐来的,被她们利用一道,倒也公平。 那诚王妃又何曾见过这等阵仗,她们跪着,人家坐着,这还有说理的必要?她一时咬着下唇,目光恨不能带着火,将那三人烧个对穿。 她不甘心,长公主也不肯就此罢休,“棠儿,方才这诚王妃与小郡主是如何对你的,说来给大伙儿听听,也让陛下给评评理。” 老人家说着,捏了捏她的手心,给她递了个眼色。 沈栖棠沉默良久,叹气,认命地道,“实不相瞒,我如今也还懵着呢。这小郡主也不知是做什么,带了一帮小姐妹拦了我的去路,我还当她是有病,又不好意思找太医瞧,便问了她几句。谁知小郡主却突然生气了,将我推进了水池里。” “胡说!她将你推进水池里,自己为何也掉了下去?”诚王妃怒极。 沈栖棠一哂,“谁知道她害人却不看路,被池边的碎石绊倒,自然也摔了下去。旁边的几位小姐也不知是不是也有什么病症,最初喊的还是‘被拖进水里’,喊两声倒成了‘推’进水里了。若真有病,还是尽早瞧瞧,别耽搁了。” 众人,“……” 她每回说起“有病”,分明就是在骂人,听来嘲讽,却偏生又一本正经,不知情的还真当她是在关切病情。 “我倒还想问问小郡主,素不相识的,拦我路究竟是想做什么?”少女好端端的问着她,话锋一转,又成了,“见不得人只能悄悄问的病症,左右也就这么些,我虽不是专攻这些的,却也略知一二,今日便将手伸出来我诊过,免得下次遇见,再落一回水。” “你!——”小郡主气得两颊通红,“我没病!” “那你拦我的路,意欲何为啊?”沈栖棠姑且抛却了那些烦心事,说着便现出张扬跋扈的秉性来,嗤笑,“若是姑娘家才能私底下‘谈’的事——是看上了我的什么人,还是看上了我?” “……” 小郡主一噎,众目睽睽之下,反倒往她母亲身后一躲,说不出什么来了。 诚王妃皱眉,“陛下与皇后娘娘面前,你岂可如此放肆!不成体统!” 不是她方才自己没体统的时候了? 连两位素来有礼的老太太都不讲礼数了,沈栖棠这从小就破罐子破摔到大的,还有什么体统可讲。 她思忖着,漫不经心地回眸,对上皇帝幽深的目光,笑意更深,“皇后娘娘我还是第一次见,的确冒昧了。不过陛下面前,我一向如此,您说是吧?” 少女笑意清澈,意有所指。 先帝在时,的确。 仗着先帝与她姐姐伉俪情深,即便在宫里,她也不必守什么规矩。 纵情恣意,令人生厌。 令人妒忌。 皇帝心中暗自恼怒,龙袍之下,指尖紧握着座椅扶手,若非病中力气有限,他定要将这沉香柱子捏个粉碎才能解恨。 可她如此有恃无恐,便是拿捏住了他的命脉。 且等她交出清净翁的方子,再让她们好看! 皇帝心中百感交集,深呼吸,故作和善地笑了笑,却并不提这事,“五小姐近来调养得似乎不错?前几次见你,还连话都说不利索呢。” 沈栖棠也笑,“不然怎么说王都比那些山清水秀之地更能养人呢,这阵子是都没怎么发病,也得益于此,才想到了一些颇为有效的法子,都记在纸上了。谁知被小郡主这么一闹,那纸也不知落到哪里去了。” 众人,“……” 这是威胁吧? 早听说这沈家小姐疯,没想到竟已疯成了这样! 左右两侧,长公主与端王妃倒还镇定自若,沈栖棠目光扫过她们时,老太太唇角甚至还压着几分笑。 她自己倒没什么感觉。 虽也担心皇帝哪日气疯了便要与她们玉石俱焚,可如今看来,他还是惜命。 甚至,比她想象中的更加怕死。 皇帝沉吟良久,又走流程似的问了几个宦官,便发落了这小郡主,以做顺水人情。 一旁,皇后想劝,可瞧见他的神情,话锋一转,便成了打圆场,“柔儿也是该管教了,这两年仗着宠爱,越发没大没小起来。诚王妃也别总这么直来直去的,下次也该弄清楚了始末才好,无故冤枉了人家,还不快赔个不是?” 诚王妃有些不情愿,却也没胆忤逆这二位的话。 还没等她开口,那长公主便先不乐意了,“没规矩就是没规矩,也不是一句‘性子直’便能作罢的。说了好些难听的话,轻飘飘赔句不是就算完了?” 诚王妃脾气冲,忍不住骂起来,“老妇!这事与你能有什么关系!你不过是为了往日的恩怨——” 长公主冷笑,“再大声些,不妨说给天下人都听听!你不怕臊便更好了,改日咱们再上刑部击鼓鸣冤,到公堂上好好说道说道!” 那诚王妃却又不做声了。 沈栖棠听得一头雾水,在场的女眷们却似乎都听懂了,眼神都有些微妙起来。 她的视线在众人身上转了转,一回头,皇帝正神色复杂地盯着她。 良久,他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笑,“这事原也是因五小姐而起,你说,该如何?” 这块烫手山芋,到底还是回了她手里。 沈栖棠没答,笑着望了回去,用意显而易见,说话却客气,“陛下做主。” 倒是替诚王妃做个主,试试?
第125章 朕当真不敢杀你? 诚王妃到底还是没能逃过,和小郡主一起受了罚。沈栖棠端详着长公主的神情,觉得她仍是不解气,但老人家也明白这是极限了,只好作罢。 闹剧一散,千灯宴却还继续。 皇后借故离了席间,皇帝便退至内殿,命人来请沈栖棠。 长公主还没来得及同她说原委,听了传召,不禁有些忧心忡忡,“陛下不会为难你吧,要不我们还是陪你一起去?” 沈栖棠摆手,“治病罢了,不碍事的。” 内殿,皇帝正把玩着使节进宫的砚台,听见脚步声,连头也没回,冷笑,“五小姐还真是和从前一样,半点都不怕朕。” “说实话,从前怕得很。” “哦?” 沈栖棠故作云淡风轻,轻笑着调侃,“太后娘娘积威甚深,我岂有不怕的道理?” “现如今呢?” “好多了,毕竟如今我也疯。” 她笑嘻嘻地说着,故意将那也字咬得重了几分。 “沈栖棠!”皇帝皱眉,拍案而起,连带着那方砚台也被摔得四分五裂。他盯着面前的少女,目光极为危险,“你长胆子了,居然敢当众威胁朕?你以为,朕当真不敢杀你?” “我没兴致给陛下殉葬。”沈栖棠将微颤的手掌藏在袖口下,面上波澜不惊,“我这条命,能活几年都是未知之数。陛下倒不如先考虑自己,在我之后,还能不能找到解清净翁的人。” 皇帝怒不可遏,咬牙切齿,“朕也不是非要求你。” “指望上邪门就算了,他们要的,是你绝不想给的东西。”沈栖棠从身后按住他的穴位,指间不知何时带上了几枚银针,在烛火上烫过,扎入他后颈与两肩大穴。 皇帝一挣扎,被少女钳制着的穴位就痛不堪言,只好干吼,“你要对朕做什么?!” “给你通通耳朵。”沈栖棠装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背对着他,捏了一手冷汗,“本来就没几年可活,再动怒,提前给你送终,对我来说,好像也不错。” “你!——” 皇帝自然不能让她如愿,深呼吸平复心情,笑得甚至有几分狰狞,“即便我无药可救,也一定拖着你们一起下地狱!” 沈栖棠手一颤。 针都差点儿扎歪了。 …… 一个时辰后,少女走出了内殿,本来就还没干透的后背浸满了冷汗。 神子澈早已听闻,在殿外等了许久,“如何,他可曾为难你?” 沈栖棠腿一软,见四下无人,径直扑了过去,“吓死我了!我可太嚣张了!” “……???” 什么? 宴席已经散得差不多,老夫人们熬不住,都已经回去了。 神子澈令灼炎驾车,听她絮絮叨叨地说着,扶额。 人怂还这般跋扈? 他捋着少女额前碎湿的鬓发,叹气,“你好歹也给他留些颜面。” 沈栖棠小声嘀咕,“可是旁边也没别人,而且我本来也就时疯时好的嘛,要是装模作样挑不出错来,那一看就是个聪明人。再说,这些话他肯定也早就想到了……” 神子澈挑眉,“那你还怕?” 毕竟又不是真疯,不怕才是见了鬼了! 沈栖棠心中腹诽,脸色还有些发白,嘴硬得道,“他这要聋不聋的,嗓门太大,气头上更是光用吼的了!” “……是是,吓着你了。” 神子澈觉得好笑,十分配合地轻声安抚。 要是光靠吼她就能把人镇住,他也不至于总是心累。 “只是,我也没想到,长公主竟也会趁势而为,将你推到那样的境地。”他垂眸,嗓音略有些凉。 沈栖棠一愣,连忙笑起来,“这也没什么,顺水人情嘛!再说,也是我利用她们在先的,还她们也是公平的。不过说起来,她们和诚王妃,究竟有什么过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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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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