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厅回去时,已是夜深,隔壁庭院却还点着灯。 神子澈敲门也没听见动静,推门进去,只见烛光下,少女难得安静,手里捉着一只不动弹的小虫,连他进来了都不曾注意。 “还不睡?” “……吓我一跳!”沈栖棠反手将那小虫塞进了瓷瓶里,盖严实了,才松了一口气,“说起来,我今天在长公主府上看见虞沉舟了,也不知道是怎么骗过城门守卫混进来的,太胡闹了!” “你居然也有说别人胡闹的一天。”神子澈不禁轻笑,“他有分寸。千灯节往来的使臣很多,城门戒备并不森严。既然没出事,就不妨的。” 况且,胡闹也算是她们沈家的传承,习惯就好。 男人打量着少女灯下的侧影,沉吟片刻,“沈云苓的腿……续玉蛊,你有把握么?” “我略看了一下,按理说应该是能行的,只是要花些时间。” “那,试毒,你怎么打算?” 他问得有些犹疑。 沈栖棠一愣,明白过来,笑着摆摆手,“我不会自己以身试毒的。枯荣和蛊毒是两码事。再说了,既然这蛊已经传了过来,江湖上必定会有被种了蛊的人,我已经托姜姐去打听了。” 姜不苦和江湖没什么牵扯,但这事对她家中藏的那人而言,却十分容易。 神子澈颔首,没多问。 夜色愈浓。 少女却还没有休息的意思,只边闲聊,边在纸上写写画画。 神子澈便从她的架子上抽了本书,随意翻看,“对了,明天晚上要不要出去走走?反正蛊虫之事也不急于一时,明天夜里有灯会。” “可是好热。” “我替你打扇。” “扇出来的风都是热的,人又多。”沈栖棠没什么兴致。 倏地,她停下了笔。 这人公事繁忙,难得主动提起,若她不捧场,岂不是白费他的心意? 沈栖棠偷偷瞄了一眼青年脸上的神情。 他还在看那本书,随手翻了一页,云淡风轻。 可是,他一贯都不太将失望摆在脸上。 沈栖棠忖着,清了清嗓子,“灯会我不太想去,不如弄一条画舫游湖?街上人那么多,牵着手都能走丢了,不如湖上清净。” 神子澈有些意外,笑,“画舫里可就只有我们两个人。” “现在不也是只有两个人?” 这能有多大区别。 …… “画舫”是沈栖棠租的。 但却不知为何,一改往日挥霍铺张的习性,只预定了极小一艘。 若非装饰华丽别致,它看起来就像一条乌篷船,踏上去还有些晃。 二人上了船,那船夫便送了绳子,叮嘱,“姑娘小心,槁有些沉,千万站稳了!” 神子澈,“……” 他早该料到,有自己划的机会,沈栖棠就绝不可能放过的。 “阿棠。” 沈栖棠一本正经,抢白,“我知道不应当,但是我从来都没划过船!你不明白,当初我选择去野渡,就是因为听了这个名字,以为那里有渡口有船,谁能想到那渡夫小气得很……” 她小声絮叨着这两年在野渡的事,仗着今日还在过节,便全无顾忌,想起什么就说什么。 神子澈起先还有些无奈,可四下华美的灯影映着少女明艳的侧脸,船槁一深一浅地将小舟推离了河岸,街上的喧嚣都被水波掩住。 似乎,也不错? 正想着,船身却陡然一晃。 沈栖棠没站稳,失衡倒了下来,恰好落在他身上。 四目相对。 一旁的画舫上,歌姬也不知正唱着什么曲儿,末了是一句清晰可闻的“投怀送抱”。 “……你这是什么表情!我第一次划船,能有十来米已经不错了!” 沈栖棠老脸一红,扑腾着想起身,但船身摇摇晃晃的,神子澈担心它翻过去,便扣住了她细瘦的腰身,哑声,“先别动。” 隔壁歌姬如黄鹂似的,歌喉宛转,词曲却越发靡艳。 狭窄船舱里,近在咫尺间,几分旖旎情愫流转,呼吸炙热,耳尖更是烫得快要擦火。 沈栖棠从那双桃花眼里瞧出了些许失神与痴迷。 但她突然有一种不太好的直觉,与他们两个没什么关系,却又是某种微妙的危险…… “啊!——快靠岸!有人中毒了!快去找大夫啊!!!”隔壁歌姬的声音突然尖锐起来,慌张不已。 沈栖棠,“……” 果然。 “可是船槁沉进水里去了。”少女保持着原先的姿势,僵笑,“要不你试试,能不能在船翻过去之前,飞上那条画舫?” “……”未免有些难为人了。 神子澈仰头,难耐地闭上双眼,呼出一口浊气。 画舫上歌姬的惊叫声越发凄惶,女子纤细如柳莺的嗓音此起彼伏。 只怕不仅是中毒,那毒还不简单。
第135章 私心作祟 “方才几位公子都在饮酒,不知为何,突然就这样了……”几名歌姬吓得直发抖,惊慌中华丽繁复的外衫踩落挂在手肘,步摇晃晃悠悠,双眸通红,显然都被吓得不轻。 几个中了毒的倒霉鬼都被抬下了游船,大夫已经跟着六扇门的人来了,沈栖棠粗略看过,只是普通的毒物,份量也不重,便留了下来。 她端详着酒盏,与神子澈对视一眼。 “奴家方才也陪陈公子喝了两盅,该不会、该不会……”一名歌姬脸色煞白。 沈栖棠幽幽盯着她们,笑,“酒里什么都没有,酒杯也没有。诸位尽管放心就是。” 仵作验了毒,赞同地点点头,“可是此毒发作速度很快,离画舫从岸边出发也已经有两刻了。这毒,应是上了画舫后,才被服食的。” 画舫行进很慢,比沈栖棠他们那艘小舟离开得更早。虽说画舫人多眼杂,可舱内却只有几名歌姬和寻欢的倒霉鬼们,就连各自的家仆都在外面候着,不曾进来。 倘若说到嫌疑,首当其冲,便是这些女人。 不过,这般下毒,未免有些太直白了,份量不够,人又死不了。 还不如直接刺杀来得简单。 “那几人的身份,可都弄清楚了?”神子澈指尖掠过桌案上的水渍,淡淡的问。 捕头低声答了几句,沈栖棠站得稍远些,没听清。 但青年的视线却落在了她身上,若有所思。 她当然不可能干过这种事,论理,要是她们沈家的人,就算有那么几个不遵家训的小辈喜欢用毒,也一定不至于这么丢脸。 下毒居然还让人察觉,这未免太对不起沈家书楼那些典籍。 这事归六扇门管,神子澈只叮嘱了几句,便与沈栖棠先行离开。 “这些人身份各异,有王府长孙,也有富贾之子,但都在国子监求学,算起来都是沈云苓的同窗。如果没记错,去年那桩意外,这些人不仅在场,还对被石鼓压住的沈公子视若无睹。” 神子澈眉心微蹙,低声,“你说昨日在长公主府上见到了三王爷,他——” 沈栖棠愣了愣,连连摆手,“他哪有这么大胆子?在王城之内还敢如此胡作非为,被抓住了死的都不止他一个!” “可只要不被抓个现行,就没有人会怀疑到他身上。” “……” 话是这么说。 毕竟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沈栖棠也不会料到冷宫里还能有那么长一条暗道。 虞沉舟和沈云苓关系匪浅,为了替他抱不平,趁千灯节混进城找这些公子哥儿报复,倒也说得通。 “可他人又不在船上,否则戴着个面具,六扇门的人早就抓到他了……” “毒在冰里。” “冰?” 桌案上没有带冰块的东西,但盘子却是冷的。 还有化开的水渍。 沈栖棠忽然明白了他的用意,“可是你暗中把水渍抹掉了,如果毒在冰块里,那岂不是没证据了?” “问了大夫,毒物分量很轻,只是给他们一个教训,就算不用药也无妨的。既然不是意在伤人,也就罢了。多事之秋……还是少生事端为妙。” 他勉强从少女脸上移开视线,生硬地答道。 明明就是私心作祟吧? 少女挑眉,笑嘻嘻地一杵他的胳膊,揶揄,“那如果我也给别人下毒——” 神子澈面无表情,“关起来。” “……???”
第136章 春词 二人说笑着,还没等走出多远,六扇门的人就快步追了上来,“沈姑娘请留步!” 临时腾挪出来的大堂中间,几位公子哥儿不过片刻就醒转过来,人却虚脱得不成样子,面露菜色,只恢复了些神智,但还有一人却迟迟没有反应,脉搏也越发微弱。 大夫额上沁了汗珠,滚落在八字胡上。 “他似乎不太对劲。”捕快指着那昏睡不醒的纨绔,有些不安地搓捻着手指,“我们都以为这几位公子中的都是同一种毒,便不曾细看,谁知他却越发不对劲了……” 捕快是被派来给大夫打下手的,为免人多手忙添乱,家仆也都只能在门外候着,未能进来照看自家的小公子。 纨绔约莫二十岁上下,两颊通红,唇色却发紫,血气凝在眉心,恰似朱砂痣。 乍一看,倒与同戏台上故意扮滑稽引人发笑的丑角如出一辙。 他皮肤滚烫,呼吸短促,身上散发着诡谲的异香,在闷热的夏夜格外明显。 沈栖棠一时沉默。 这香气,明摆着是她的手笔。 方才这些人被抬下船的时候,是没有这种东西的。 她做的毒都好认,毒入体,香气也随之种下,除非根除体内的毒性,否则不论生死,香气都如影随形。 画舫里只有脂粉混合着酒菜的气味,与春词芬馥的花香毫不相关。 她蹙眉,用银针封了那纨绔几处大穴,暂时控住毒性,轻轻扯着神子澈的袖子。 青年俯身,只听她小声说,“去黑市买一份‘暮江吟’,还有……” 神子澈闻言,幽冷的视线在捕快与大夫身上扫过,快步离开了。 “沈姑娘,这——” 少女一双星眸漫不经心地弯了弯,笑,“听天由命吧,谁知道还能不能活呢。” 捕快有些惴惴不安,“这可是老梁王家的孙儿,倘若有个三长两短,追究起来,只怕不好交代啊?” “这毒也不是我给他下的,我又不是太医,没收诊金就不错了,还能怪到我头上来?”沈栖棠轻哂,“与其担心这个,倒还不如快去随你们大人捉拿凶手。” 说不能解自然是假的。 这纨绔服下的便是“春词”,与上次秦寄风所用的“暮江吟”正好配套。 暮江吟原是用来解蛊的,但那蛊却意外不能反解它,于是沈栖棠才在老太爷的催促下弄出了春词这种东西。 当然,恶趣味居多。 这两样在黑市里都很常见,具体怎样流传出去的,她自己也不清楚,总之要价不低。 但对城中的贵人们而言,也只是九牛一毛而已。 “怎么都愣着,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你们就算把他盯穿了,该咽气的也不能诈尸。找到了凶手,自然可以向老梁王交代了。我记得他老人家最喜欢拉人陪葬,你们也想试试?” 大夫听她这么说,孱弱的身子战栗不止,连声求饶,叫苦不迭。 捕快却一派泰然自若,回答得也极为冷静,可脸上却挂满了细密的汗珠,领口深红的内衬都被打湿,成了一片暗色。 两人不约而同地忐忑着,然而这罗刹鬼似的小姑娘却不再开口了。 约莫又过了一刻,神子澈带了药粉回来。 冷凝的气氛里,那大夫仿佛大限将至似的,良久,却听那少女幽幽地道,“回去吧。” 他恍惚半晌,还以为是听错了。 沈栖棠检查过药粉,就往纨绔嘴里塞。 身后男人极为配合地递了水过来,她接过,扶着纨绔的后脑勺,又将水灌了进去,调侃,“今日药铺必然多事,再不回去恐怕要影响生意。以后这种王孙公子还是交给太医院的人治为妙,他们命硬。” 而且就算被怀疑,大多也都有些自保之计。 不至于不明不白就做了别人的替罪羊哦。 那纨绔咳嗽着,吐出黑血,虽气若游丝,但眉心那红点却散了,两颊怪异的颜色也渐渐有了消退之势。 二人交换了个眼神。 神子澈招来一名护卫,令他护送这位公子回府,才向半蹲的少女伸手,“走?” “走!现在再去租借一条游船也还来得及!” “……”这还是不必了吧? 他们旁若无人地出去,捕快不禁长舒一口气。 还以为要被发觉了,幸好那小姑娘只是虚张声势。 不过,那毒应该不能解吧? 黑市的人分明说过,吃了这种药,是必死无疑的。
第137章 与我无关哦 岸上的灯火比河中更多。 连漆黑的天幕都似被火光染红。 沈栖棠扣着青年的手指,挤过熙攘人群,竟也没走散。 只是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串糖葫芦。 神子澈抿唇,迟疑,“给钱了么?” “哎呀!”少女一拍脑壳,讪笑,“没带钱!不过我把镯子塞给他了。” “……” 她出门时戴的那只玉镯,纵然送进典当行,也能换五十两。 神子澈扶额,才想训斥几句,口中猝不及防地被塞了满嘴的糖,清甜在舌尖炸开,他一怔,抬眸只见她笑得如弦月般的眸,映着碎金色的灯火,那甜意便沿着触觉一路攀进了心上。 他咬下第一颗裹着厚糖衣的山楂,将掌心那只微凉的手攥得更紧了些,“下不为例。” 沈栖棠嘿嘿笑着,全无悔改之心,“你说哪件事下不为例呀?是不能买东西不给钱,还是不能多给钱?又或者,是我不应该吓唬那个大夫?不应该对那个捕快浑水摸鱼下毒一事视若无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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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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