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色的灯影映在湖面上,清晰照见他们的倒影。 对岸有小辈察觉了灯,似乎格外开心,清脆的笑闹声时不时越过湖水,被秋风吹送而来。 连老太太的孙辈都已经出双入对了,她这里却还什么都没定下。 沈栖棠垂眸一哂,“她老人家一直都急得很,若某人择日就上门提亲,她只怕是倒贴都要将我打包丢过门……” “那你呢?” “我啊。” 风吹皱湖上倒影,拂乱她的踌躇。 她抿唇,不答。 若只是整日待在一起,就没有太多需要考虑的东西。 月老的红线尚未牵紧,哪怕她隔日就丧了命,也不碍着他来年娶妻。 只是,事到如今,还想那些有的没的,似乎也没什么意义。 他分明对她了如指掌,却还这么问,又岂能没有将一切都思虑周全? 落叶落在湖上,涟漪四起。 青年笑了笑,追问下去,“还是不肯么?” “今日是我娘的生辰,你若开口提亲,是不是不太合适?”少女抬眸,笑吟吟的道,“要是有这打算,好歹也同老太太说一声,让她替你选个黄道吉日再来,三媒六聘,总不能到我这里就没有了吧?”
第183章 若她答应呢? 话音落了许久,连未熄的火折子都被风吹灭。 微暗月色里的沉默有些长。 沈栖棠挑眉,打算开口调侃些什么。 低哑的嗓音略藏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轻颤,“你当真答应?” “不然?” “那我这就——” 沈栖棠漠然打断他,幽幽地道,“家宴都没露脸是不可能走的,否则回头娘问罪,就算是你也别想让她老人家轻易原谅。” “……” 也、也是? 向来沉稳无所惧的国师诚惶诚恐地走在少女身旁,突然有几分怯见沈家二老的忐忑。 沈栖棠瞧着镇定自若,心底却也有点儿慌。 慌得连怂恿神子澈与老爷子下棋的心思都没了,老实坐着,心不在焉。 夜里,沈夫人没放他们回府,横竖收拾出来给外客住的厢房多得是。 沈老爷子亲自将那些平日不常住在府里的孙婿们都安排妥当,回院子时,沈夫人已经将门已经锁了。 沈栖棠被老夫人拉着坐在榻上,听着老爷子委屈地喊话,默默叹了一口气,“爹也怪可怜的,我回屋就行了……” “有什么?随他去哪里住,你就老实待着。”沈夫人忙着卸下钗环和发髻,随口高声应付了老爷子几句,便故意吹熄了烛灯。 沈杉寒,“……” 谁能想到,几十年夫妻,就这! …… 厢房。 神子澈仍想着湖边的事。 如果不想让那兔崽子改日反悔,一定要尽快才行。 只是仅仅三媒六聘就够了么,若没有别的,会不会让沈家觉得他心不够诚? “国师啊,那什么……” 沈老爷子谨慎地敲响了他的房门,还有点儿犹豫。 谁知第三声还没敲下去,青年便已经打开了房门。 看上去比他还拘谨。 到嘴边的话都噎回去了,老爷子一时都忘了自己来做什么,僵持了片刻,他才讪讪地笑了笑,“那什么,棠儿她娘非要和她住,我这也无处可去了,上了年纪,一个人待着心里总空落落的,又不好去打搅那些年轻夫妻——你这里,要睡下了么?” 他似乎没什么睡意,视线总有意无意地往屋里那棋盘上瞟。 神子澈垂眸,笑了笑,“没。沈大人若有兴致,不妨手谈一局?” “好的呀,白天那么多人盯着,承蒙国师给我这老东西留面子了。趁着夜深无人,也让老朽领教一下国师平日棋盘上杀伐的气势!” 老爷子兴致盎然。 一个时辰后,他盯着被围尽的白子,有点儿茫然,“国师怎么又让着我了,这里又没外人,尽兴就是了!再来!” “……” 生平第一次,神子澈觉得这纵横的棋盘这么难缠。 他方才就没想着让。 可只要一凝神,满脑子想的都是孔明灯下少女亮闪闪的双眸,风声、落叶声与灯芯燃烧的声音都仿佛仍在耳畔,就连湖对岸年轻人雀跃的说话声都清晰可闻。 手里冰凉的棋子全然分不走他半分心思。 要赢太医令,好难。 “沈大人,如果……”他斟酌着,开口,“倘若某一日我想上门提亲,您看——” “提亲啊?”沈杉寒拨弄着他那些黑子,忖度着下一步棋,心不在焉地道,“娶哪个,若是那小兔崽子,趁早带走。” “……那,除了三媒六聘,其他方面您可有什么打算?” “这还要什么打算?都交给夫人们去办就是了,这个中的细节之处,我们哪里知道?插手还得被嫌弃,反正我今日也算是悟了,几十年的夫妻,照样被嫌弃……等等?” 沈老爷子一改拖长音慢悠悠的调子,突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正想替自己找补,却想起方才他们说的那事儿,不禁一怔,“提亲?” “嗯。” “这我们说了怕是不算,你得问沈栖棠去。她若不答应,拿刀架着她脖子都不管用。” “若她答应呢?” “那就按她说的做就——她答应了?!”
第184章 哪里无关? 消息很快在两家传了个遍。 两位老夫人都高兴得很,可一翻黄历,这一年最后一个吉日才刚过,接下来最早也是来年二月了。 但也不妨碍两家先准备起来。 沈栖棠自己倒是毫无自觉,为了对外装出与家里不和的假相来,也不大上门。 茶楼酒肆间闲暇时都对妖女与沈家的关系议论纷纷。 有的说毕竟血浓于水,也有的说只是沈家不想断得太干净招人非议。 万象楼四楼的隔间,神子澈推开了后窗,神情淡然,“前几日你要追踪的那两个人,一个去了黑市,而另一个,则回了齐王府。” 从窗口望下去,就是齐王府邸。 齐王是大启少有的异姓王,也是近年来新上位的,据说明面上一向中立,不参与任何事。 沈栖棠没见过这家人,但“什么都不参与”这种说法,显然只是个幌子,“所以,他们家这又是图什么的?” “我也不是什么都知道的。”神子澈有些无奈,轻叹,“齐王病弱,向来闭门不出,也不在朝中任职。我只见过他一面,还没有太医令见他的次数多。” 因为病体抱恙,所以总定期请太医看诊。 不过若是皇帝那边的人,请孙太医等人岂不是更安心么? 沈栖棠不解,“所以他到底是怎么封王的?” “是因为家中先人曾追随太祖皇帝打江山,后来功成身退隐居山林,临行前曾得太祖皇帝赐下一枚令箭。后人只需凭此箭入京,便可替先祖承袭三世王爵。” “还能这样?”沈栖棠挠头,多少觉得有点儿玄乎。 这都隔了多少代了,就算令箭是真,人也未必是就是那一家的了。 居然还真封了王。 她思忖着,垂眸望向那座比起别家王府都显得有些寒酸的宅邸,半晌,愣住,“他们家怎么都没人走动的?” “齐王本人并无妻儿,府中只有他一人,还有两名老仆。宫里赐给他的家奴都被回绝了,送去的姬妾也只安排在南院。” 神子澈大致指了个方位。 那座院子里倒是有人,即便是秋日,也是生机盎然,与府内的颓败萧疏截然是两个不同的世界,隔得也有些远,沈栖棠乍一看,还当那是别家的。 少女啧啧称奇,“这人的性子是有多孤冷?既然这么‘与世无争’,又打听我做什么?那两个人谈论时,对虞沉舟还颇感兴趣,很难让人相信,他们家主子当真远离了这些‘俗务’。” 不过,如果他们自己足够警觉的话,府里的闲杂人等越少,对他们似乎也就越有利。 正如眼前,在不惊动对方的前提下,即便是神子澈,对他们也毫无办法。 “说起来,被他们盯上的丫鬟,还留在沈府么?”神子澈有些迟疑,“留下她,或许并不是最好的选择。” “她啊,已经送走了。”沈栖棠还俯瞰着齐王府中的布局,漫不经心的,“这么机灵的小姑娘,留在娘身边浇花太浪费了。” “……你送她去做什么了?” 神子澈总觉得她这说法有些微妙,但少女却显然没有回答他的打算,望着他笑得星眸微弯,“这当然不能告诉你啊,除非拿你知道的来换。” 青年垂眸,避而不谈,“只要别做什么危险的事,都可以。” …… 别苑。 子夜时分,影堂主翻墙回屋,将手中的包袱往桌案上一抛,气不打一处来,“门主,你信我一回,那妖女就是有意在耍咱们!梁王家的事和毒经根本什么关系都没有,只不过有个傻子下毒的时候用了点暮江吟!亏我还大费周折从书楼抢人,审了一天,结果他就只知道那毒能杀人!” 秦寄风愣了愣,从包袱里取出结果,从第一页往下翻,越翻越觉得无趣,“只是为了给歌姬报仇而已?” “按照弟兄们打探到的线索,这事背后还不止一拨人,但别说是宫里了,就连那座书楼都没得查。单是把这人偷出来,就险些折了咱们两个人……” 影堂主低声汇报着详细的情状。 这王城处处藏龙卧虎,书楼虽在城外,却显然与城内诸多显贵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这潭水,当然不浅。 “至于那个下毒的男人,如今还关在咱们分舵的地牢里。若放出去,书楼那边顺藤摸瓜查起来,只怕要暴露,该如何是好?” 护法皱眉,“都已经问出来了,还留着做什么?杀了便是,分舵里难道没有化骨散么?” “急什么?先别杀。”秦寄风翘着二郎腿,靠在桌边。 他打量着手中这份结果,唇角擒了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一个冲动易怒又不擅长掩饰心思的人,除了力气大些,一无是处。不仅如此,还得罪了梁王府,书楼留着这样的人做什么?” “或许是因为那名歌姬就是书楼的人……” “歌姬而已,又不是今年才死的。若一个女人有这么重要,他们也不会拖这么久。”青年慵懒地打了个哈欠,兴许是因为连日扮女人的缘故,差点没控制住往上斜飞起的兰花指。他抿唇,低语,“而且六扇门再怎么样,也不至于这么不济,起用这种无才无德之人做捕快。” 按男人的招供,他进六扇门的过程也敷衍得过分。 影堂主沉默良久,点点头,“这只是个抛在水面上的饵罢了。” “可这的确与百毒经卷没什么关系,咱们又何必要趟这浑水,平白给别人帮忙?”护法有些烦躁。 绣房里分明聚着一群刀光血影里厮混的大老爷们,却一个两个都香得要命。 到头来却总是在帮一个黄毛丫头打杂,还半点好处都没捞到。 身上有多香,他心里就有多恨。 偏偏门主还像是魔怔了似的,偏要一条路走到黑! 他想着,粗声粗气地道,“咱们自己都还在被宫里的人追捕,哪有工夫考虑和他们兜这个圈子?” “哪里无关了?这件事,是沈栖棠要查的。”秦寄风不禁笑出声来,转头望向影堂主,优哉游哉地叮嘱着,“先将这些线索都整理起来,明日我设法将她单独引出府……”
第185章 百宝斋 沈栖棠做了一宿噩梦。 梦里到处血流成河,街角堆积着破碎的残骸,不是死于毒下,就是死于刀下。 修罗炼狱,也不过就是如此了。 直到清晨被敲门声惊醒,她还觉得眼前的一切安逸得有些不真实。 开了门,左手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秦绮站在门外,愣了一下,歉然笑了笑,“一时心急,忘了时辰……” “有事?” “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只是昨日听别苑的几位姑娘说,今日是百宝斋的庆典,历年的这一天,斋长都会拿出特有的香料与胭脂售卖。奈何妾身托了几个人,都没能让她们答应替我带一盒回来……” 百宝斋在王都里也算有名,斋中不止出售胭脂水粉,还有诸多意想不到的玩意儿,稀奇古怪,颇受年轻男女追捧。 若换了平日,别苑的姑娘们出钱托人帮忙,都是无所谓的。 但每到这一日,那斋中便会人满为患,若要去买点什么,少不得就要将一整日光阴都折耗在那里了。 不过沈栖棠向来钟爱那些古怪的东西,提到去那里,应该也不会觉得无聊。 秦寄风与一帮大老爷们商议了好半天,才找出了这么个理由。 但少女只是茫然地盯着他,睡眼朦胧的,好像还不甚清醒。 他不禁有些忐忑。 “百宝斋啊……”半晌,沈栖棠才回过神来,略一颔首,“反正今日应该也没什么要紧事,一起去吧。不过我好像没钱了。” 她有点儿愁苦地抓了抓头发,翻箱倒柜地找着值钱的物件。 前些天那支发钗的五百两都还没凑出来,以至于她都不好意思去姜不苦那里把东西赎回来。 但这个人特意来找她,自然不可能只是去百宝斋买胭脂水粉。 说不定,会有意外之喜。 她打开妆匣,一眼瞥见老夫人寿宴那日给她带的金步摇、玉手镯,顿时都给装进了布兜里,笑嘻嘻,“先去典当行走一趟?” “这些,要拿去典当行?” 秦寄风这几个月来看了许多珠宝,只是这点微末道行都能看得出这些绝非寻常货色。 “手头有点儿拮据,又不是死当,回头有钱了再赎回来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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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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