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年多了吧。” “……我好像见过她?” 似乎是在某扇红墙旁的枯树下,只是翻飞的白绫之间,惊鸿一瞥。 慕花裳那时还活着,宫人在树下催得急切。 她回眸时,常年不见天日般苍白消瘦的脸颊有泪划落,绝美的眉眼凄清得令人心颤。 女人看见她时,似乎有些讶然,含泪笑着向她招了招手,喊她过去,告诉她宫墙的另一侧,有个少年在老槐下看书,问她能不能带那个哥哥去找皇后娘娘…… 后来,阿姐命人去请来前国师,将那少年带走,还因此与先帝大闹了一场,直过了半年,阿姐生辰时先帝费心讨好,此事才算作罢。 再遇到那少年,是长毅侯夫人带着他赴一场宫宴。 御花园的月色下,牡丹花色都不及他醉时眼角一抹艳色。她一时顽劣,躲在牡丹花丛后吓唬他,反而被一只白犬吓得不轻,揪着他的衣角差点没把人拖进水里去。 沈栖棠怔愣良久,回过神来,不禁倒抽一口冷气,颤声问,“所、所以,今日是阿澈生母的祭日?” 难怪灼炎说每年十月十九,他都要去宫里。 可,他生母是慕花裳,而他爹是先帝?! 所以除去“神子”之称,他也姓虞?
第195章 珠钗 虞沉舟不禁抹了一把冷汗。 他没想提神子澈的事来着,更没想到慕花裳临死前最后一个见的人,居然会是沈栖棠。 神子澈一直对自己的身世讳莫如深,对沈栖棠更是千方百计地瞒着,还屡次三番对长辈提过,希望不要将此事告诉她。 谁能想到她不知道不是因为旁人瞒得够紧,而是自己压根儿就没往那个方向琢磨! “那什么,你就当这是你自己想起来的,行么?”虞沉舟小心翼翼地试探,“再救我一次?” “……”还能吃了你不成? 沈栖棠眉心微蹙,倒也还没忘了自己来书楼的目的。 她故作迟疑,略一思忖,道,“也不是不行,不过总得有个条件。本来我只想偷摸找欢卿问两句话,现如今既然你有求于我……不如索性坦白从宽?” “这个啊,画舫的砒霜的确是我浑水摸鱼加的,量不大,就一点点,后来那位大夫也是我事先请好的,就是为了以防万一。我没想对那些小子做什么,只是想钓条鱼,没想到除了那捕快,谁也没咬钩。” 虞沉舟十分自觉。 他忖了忖,又道,“其他事阿澈说你好像都知道了,应该没什么需要我交代的啊?” 很好,还顺手将神子澈与书楼有关联这件事也给证实了。 沈栖棠心烦意乱,一时连自己要说什么都给忘了,“欢卿还在地下回廊?” “是,不过她那姐夫前几日被一群人劫走,下落不明,所以我给上了锁,你要见她的话,得用这把钥匙——等等,我告诉你这些,你也不能让他知道!” 否则下场也好不到哪儿去! “知道了。” 少女没好气地横他一眼,接下了钥匙。 …… 暗室的门并不是封死的,有风。 角落里点燃的长明灯被风吹得四处摇晃,忽明忽灭,但总比昏暗无光好些。 虞沉舟不是心狠的人,在暗室里设下了起居所需之物,连妆台都给她搬了进去,还有无数乐谱话本,可供消遣。 沈栖棠信手翻了两页,笑了笑,“这倒是个好东西。” 兴许是上次见面拿匕首挟持她那次还记忆犹新的缘故,欢卿对她仍有些敌意,往后缩了缩,牵动脚腕上的铁链哐当响成一片,“你来做什么?” 少女眉一挑,取出那支珠钗,丢到她跟前,“这个,你可曾见过?” 幸好早上凌云诉一番不着调的行径大乱了姜不苦的方寸,才让她有机会将珠钗顺了出来。 欢卿双目圆睁,诧异,“你将它买下了?” “只是借来的。”沈栖棠遮掩着心虚,笑了笑,“这是凭月生前的东西?” 女人咬唇,良久,像是打定了什么主意,点点头,“不错,所以你最好将它给我,我会设法把钱还上的。” 书楼的歌姬与花楼不同,月银也并不多。 他们四处追查凶手的下落,又买毒药,又准备各种用具,花销自然也不会小。 沈栖棠垂眸,低声,“都已经是阶下囚了,谈什么‘还’。这东西眼下还不能给你,但我想不通。你来王都时,凭月已经死了。为何能认定这珠钗一定是她的东西?” “市井中流传着姐姐的画像,连扇面上都有,画里她佩戴的就是这枚珠钗!” “我知道,但仅凭一幅画,就能断言是这一支?又或者说,你怎知她当真有这么一件首饰,而非画师自己添上的?” 梁王孙的反应的确可疑,那箱遗物也看似是将物证补齐了。 然而这枚珠钗却是从宫里来的,就难免令她疑心,这些“铁证如山”都只是某些人故意布下的巧合。 “我们找到了画师,他亲口所说,岂能有假?”欢卿冷笑,“我知道,千灯节那日是你救的人。你不过就是心存偏私,为了这些所谓的‘同类’,不顾我们外人死活罢了!”
第196章 画师姓周 “……谁和那种纨绔是同类?” 沈栖棠抿唇,有些嫌弃。 就算是兔死狐悲物伤其类,那也该是她二人略有些相仿。 她思忖片刻,“画师是何人?” “你要做什么,替凶手抹除罪证?我不会告诉你的。” “是么。”沈栖棠难得有几分耐心,此刻也有些用尽了,嗤声,“若要抹除罪证,何必那么麻烦,杀了你岂不是更省事?” 欢卿一噎,咬牙,“你不敢!” “你想试试?” 少女不知从哪里抽出了匕首,指甲刮过刀刃,发出令人齿寒的声响。 欢卿有些惶恐,但对方却没了下一步动作,只是垂眸轻笑着,“你觉得只是向几个不相干的人打听,三言两语便能问出某些人极力瞒下的真相么?也别太看不起他们啊。” 再怎么说,这好歹是王都。 暗室中沉默了许久。 沈栖棠几乎要觉得她是咬定了主意不打算回答了,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有什么人提前同她打过招呼。但欢卿迟疑着,终究还是小声开了口,“你到底想做什么?” “好奇,想管闲事。我阿姐的事我管不了,但你姐姐的事,我倒还有些余力。”少女笑吟吟的,星眸里烛光似乎格外亮些,“说起来,你该不会更相信那些花言巧语的男人,而不相信我吧?春深阁的那些男客,平日里冠冕堂皇的,嘴里可有过一句真话?” “……”她居然知道。 “还有你那姐夫,不也是个靠不住的?只想着杀人放火,还嫌你妇人之仁。若这样不声不响地杀了凶手,只会让你们背负原本不必有的罪名,那些不知情的,或许还会讹传是‘歌姬亡魂作祟害人’,这哪里是替你姐姐报仇,分明是还嫌她生前所受的委屈不够多。” 欢卿一时无言。 她的确,也是这么想的。 “我——” “所以画师是谁?”沈栖棠没给她太多犹豫的时间,幽幽追问。 “城东柳下坊,左数第三户人家,画师姓周。” “若有结果,我再来找你。除此之外,不管是谁问起,都只当我没来过。” “……好。” 城东的柳下坊里住了许多前来王都求学的士人,就算与哪家有牵扯,也绝不会多言。 沈栖棠并未直接找上门,但路过周家门外时,只见门前立着灵幡。 十月十九,宜下葬。 门内正办白事,却十分冷清,无人吊唁。 “小公子找谁?” 她在门外站了太久,里面一个穿着麻衣的年轻的妇人探出头来,双眼还红着,应是才哭了一场。 沈栖棠有些局促,幸好来时担心被人察觉,事先易容,扮成了个十来岁的少年人。 她将嗓音压得十分沙哑,若不仔细分辨,自然辨认不出,“请问,周大哥可是住在此处?” “您找他做什么?” “从前与他相识一场,近来翻到他的画作,故而冒昧前来拜访。” “原来是故人,失敬。”妇人虽悲恸,却也收敛了情绪,正襟一礼,“家夫几个月前不慎染了风寒,一病不起,已经亡故了。只怕家中不祥,不敢请小公子入室叙话,实在失礼……” “为何说不祥?” “这——” 妇人似乎颇有些顾忌,四下张望了一阵,咬着唇,缓缓摇了摇头,只是叹气。 她举止斯文,也是个知书达理的人,此刻却拦着门,脸色有些苍白。 “小公子快离那家人远一些吧!他们家大凶啊!”一旁过路的老乞丐看热闹不嫌事大,都没听见她们在说什么,便大声嚷嚷着,仿佛跳大神似的,动作极为滑稽。 这些乞丐平日里走街串巷的,聚在一处晒太阳时,又总彼此传些闲话,对这街坊四邻倒也熟悉。 沈栖棠略一思忖,没理会他的疯言疯语,恭恭敬敬向妇人施还一礼,劝慰了几句,便离开了。 那老乞丐没见到热闹,有些遗憾地哼哼着,像是避瘟似的远离了那家人,才跑进转角的一条暗巷,便被方才那少年挡住了去路。 沈栖棠负手而立,将未经修饰的双手都藏在衣袖里,一笑,“方才说的‘大凶’,是何意啊?” “就、就是大凶啊……”这少年人气定神闲,瞧着有几分深不可测,老乞丐又从没见过他,莫名便有些害怕,退了一步,佝偻着腰身,“小公子有所不知,那户人家有画灵作祟的!” “哦?” “那姓周的原本就是个籍籍无名的画师,某日鬼使神差画了一幅美人图,从此便名声大噪了!求他作画的人不计其数,画的却都是同一幅!但祸事却也随之而来,几个月前,他那邻居家的儿子小虎贪玩,爬到墙头一看,只见那画上的美人竟活了过来,就站在后院里同那周先生交谈!” 这应该是欢卿找上门那次? 沈栖棠蹙眉,“然后呢?” “那之后没几天,姓周的就一病不起了,整日咳嗽,像个痨病鬼似的,人都瘦得脱了形!十月初九那天就死了,只因为日子不好,要等月底才能发丧。头几日,还有友人来吊唁,谁知那些人回去后,竟也病了,大夫都说已经无药可医了,如今都躺在义庄里等死呢!” “……”真的是痨? 沈栖棠愣了愣。 可是周家那妇人却没事,屋里还有老弱,除了有些悲伤过度之外,看起来也都安然无恙。 为何只有他的朋友出事? 她琢磨着,问,“人在哪座义庄?” “啊?”老乞丐有些惶恐。 这小公子衣衫的颜色虽素净,料子却不凡,定是大户人家出来的,若有个三长两短,家里大人们查起来知道是他唆使的,还不得抽了他的筋? 他连连摆手,道,“这真是有画灵作祟的!小公子年纪还轻,不知道这其中的厉害,您千万别不信这个邪,要命的事,可不是闹着玩的!” 沈栖棠知道他怕什么,低哂,“不会有人找你麻烦的,也不让你陪着去,说吧。” 她身上没什么值钱的东西,暗自找了一圈,只摸出了一串铜板,手便缩在袖子里,将那串钱放进老乞丐碗里,“收了钱不办事,也是要遭报应的。” 这可真是好言难劝想死的鬼。 老乞丐心中嘀咕着,盯着铜板看了半晌,到底是没能抵挡得住,只好如实说来,“就往北两条街,那座王氏义庄。” …… 病未必是病,也可能是毒。 但有人要周氏的命,沈栖棠还能理解,可这些吊唁者,似乎并没有什么非死不可的理由。 要么是他们也正好知道什么,或是发现了什么。 要么,就是杀鸡儆猴,想让人远离周家设下的灵堂。 沈栖棠琢磨着,只是在大街上瞎转悠,并不直接往那王氏义庄去。 那地方无人看守,如今里面住了人,兴许会有几个家仆亲眷,但毕竟萧疏已久,一派死气。 她一个人,确实不太敢。 但灼炎早上就被她丢下,这会儿也不知道在哪里,就连这阵子总闷声不响跟着她的那些暗卫,也在出城时被她甩开了。 要不,还是先回侯府? 可是不好交代啊……
第197章 百毒经卷 她有些心不在焉。 一人站在了她面前,衣衫下摆,白面长靴上绣着古怪的纹样,隐约有那么几分眼熟。 沈栖棠没多想,下意识往右避让,谁知那人也紧接着往右挪了两步。她往左,那人也往左,倒像是故意的。 她抬头,一怔。 只见男人五官艳冶,淡漠的眉眼间略藏着几分轻蔑。 面善,但来者不善。 沈栖棠思忖着,摸了摸还未来得及卸下的易容,正忐忑,那人便凑在她耳边低声开了口,“好巧,沈姑娘这是在做什么呢?” “白堂主目光如炬,这都能认得出?” 他能认得出自家易容术并不奇怪,不过连这张少年皮底下是谁都看出来,眼神着实令人钦羡。 白少舟一扯嘴角,“没别的,手好认。” “哦,那下次抹层灰。”沈栖棠也不见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白堂主找我有事?你要的东西我可是留下了的,没看见怨不得我。” “也好意思说,我要的是两种。” “做生意嘛,讨价还价,都是常有的。” 男人双目微眯,“那用迷药放倒我们这笔账,又怎么说?” “这点小事也要斤斤计较?”沈栖棠讪讪的,垂眸,心虚地岔开了话题,“你是特意找我‘一雪前耻’来的,还是另有什么事要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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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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