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栖棠近来从医典里新学了不少东西,昨夜便给自己用了药,早上起来那点头疼脑热便褪干净了。 她原本是想昨晚与神子澈一起想想下一步该怎么做的,但没能谈成,便将人气走了。 没奈何,只能自食其力。 她叼着只馒头,才出门,就明显感觉到跟在自己身后的视线变多了,一回头,两名暗卫压根儿都没想着躲,就那样抱着剑蹲在屋顶,明目张胆的,像是某种无声的警告。 沈栖棠,“……” 也不必用这种法子吓唬人吧! 这还只是明面儿上让她看见了的,暗处所藏着的那些只会比先前更多! 走到哪儿都得带着这么多人,虽说是挺安全的,但要跟谁见面,怕是都躲不过去了! 街对面,白色靴子的主人停住了脚步,往上,白少舟额角还缠着一圈纱布,盯着沈栖棠,双目微眯,“这不是——” “铮!” 屋顶,长剑出鞘的声音纵然是在人来人往的街市,也格外响亮。 白少舟,“……” 哈? …… 大启安宁十七年七月初七,初冬。 小石桥横过溪,细溪曲折清浅。远处苍山葱翠,天高云淡。 石桥边立着一块石碑,石碑下荒草疯长,没过碑文,只隐约可见“长夜”二字。 灰衫青年背靠石碑席地而坐,一分为二的残破瓷碟里分别盛了清水和墨,纸上的山水乍看也有些潦草。 一笔尚未勾完,身后几名孩童抓着扎得歪歪扭扭的纸风车,闹哄哄地往田埂上跑。一位妇人嘴里骂着“作死的猢狲”,一边手提擀面杖气势汹汹地追来,在路过石碑时往青年身上瞟了几眼,脚下不慎踩住了碎石,结结实实地摔了一跤。 青年一愣神,笔锋一错,墨汁溅在脸上,有点儿滑稽。妇人见了也没心思嚎,“扑哧”笑出声来:“小兄弟不是当地人?瞧着面生。” “只是途经此地……” “那可愿意送婶子回去?顺带便也把脸洗洗,瞧这小脸花的!也不远,就沿着这条路往里走,过了老牌坊东拐就是。”
第203章 我陪你 过路的人驻足围观。 神子澈一言不发,那管家便遵从沈栖棠的意思去取了五十两银子,正要送去给那上门“讨债”的书画摊老板,却被自家侯爷拦住。 沈栖棠与白少舟心下都不约而同地一沉,忐忑不安。 只见青年眸色微黯,唇角却略弯了弯,淡笑,“既然是我们的不是,自然双倍赔偿。这位先生不妨到府上稍坐片刻,本侯也好请太医替你看看伤势如何?” 白少舟讪讪退了一步,摆手,“还是不了吧?” 对方脸上的神情深不可测,他无从揣度,但常年在危险边缘游走的警觉告诉他大事不妙。 “请。”神子澈不为所动。 白少舟一噎。 若此时直接逃走,怕是连屋顶上那两个侍卫都能抓到他。 早知道就不敢和妖女打这个招呼了! 前厅,白少舟故作镇定地喝着茶,心里直犯嘀咕。 “先生贵姓?” “白。” “白先生是江南人?说话的腔调有些像。” 主位上神子澈似乎只是与他随意闲谈,但白少舟却不由自主便严阵以待,生怕不小心泄露了什么。 想提防,却又无从防起。 他悻悻地笑了笑,“幼年时住在东越,兴许是这个缘故。” 沈栖棠默不作声地陪坐着,视线不经意落在白少舟那双白面的长靴上,纹样绣法独特,形状也怪异,若一定要说像什么…… 似乎是一只展翅的鸩鸟? 她愣了愣,心顿时凉了半截。 这是上邪门的图腾! 时隔数月,她差点都忘了! 上邪门虽行踪诡秘,可这图腾却并不是什么秘密。 就算退一万步说,神子澈对江湖或许没那么熟悉,但狗皇帝连月来一直下令搜捕上邪门众人,这种不曾被刻意隐瞒的东西自然早已分发到了各官邸的公案上! 她噌得起身,面无表情,“我突然想起来老太太约我摸牌九,三缺一要迟了,先走一步!” “站住。”神子澈幽幽喊住她,示意门外一名护卫,“去告诉母亲,姑娘今日有事不能作陪,晚些时候再去见她。” 要完。 沈栖棠极怂地坐了回去,心中无时不打响的小算盘此刻都哑了。 然而神子澈似乎并没有动这个人的打算。 他只是略问了几句,等太医看过白少舟的伤势,便让管家将钱交给他,亲自送他出门。 沈栖棠才松了一口气,刚想跟着出去,他却反手掩上房门,将她留在了屋里。 门外有护卫守着,后窗倒是没人。 但能不能跑得掉姑且不论,等神子澈回来又要生气。 她愁苦地坐着,将盏中舒展开的茶叶吹开。 “今日倒是乖觉,居然没跑。”神子澈推门,轻笑了一声。 沈栖棠耷拉着眉眼,“束手就擒了,国师就消消气,宽大处理嘛。” “不生气。”青年抿唇,“既然上邪门主动招惹,正好跟踪他到据点,一举铲除,永绝后患。” “……” “说笑的。”神子澈向她伸出手,将人拉进怀里,仔细检查过她伤口上的纱布,低声,“看在昨日此人护你周全的份上,暂且放过他。” 少女一愣,“你知道?” 她没提到上邪门啊? “昨日抓住的黑衣人招供,他们受命追杀的共有两人。姓白的一大早就在门外守着,身上又尽是新添的刀伤,与你同去的自然是他。” 而且还伤得不轻。 也多亏是江湖中人皮糙肉厚,伤成这样还能行动自如。 若那些伤放在沈栖棠身上,早就卧床不起了。 他放下少女的袖子,摸了摸她的发心,“但上邪门毕竟居心不良,若无万全的打算,别走得太近。昨日你去义庄,消息多半已被幕后之人知悉,尽量不要一个人出门。” 买珠钗的是她,就算他们一时没认出易容,也会起疑。 一旦见到她的伤,便不难印证猜想。 沈栖棠有些迟疑,“可我总不能不出门……” “我陪你。” “不用去官邸么?” “自会交给信得过的人去做,不必担心。” 他在朝中立身,并非势单力孤。 但对位高权重之人而言,声誉最为要紧。 若他抛开公务,整日在外流连,免不了要受人讥评。 沈栖棠不禁蹙眉,“我还没沦落到毫无自保之力。” 昨天傍晚虽也是碰巧,可就算他与灼炎都不在,府上的侍卫也能招架得来。 最多也就是把事情闹大,需再费些心思处理而已。 何必如此? 她低着眉眼,声音有些虚无,“是因为我妨碍到你们了?” “没有。欢卿不肯开口,若不是你,珠钗与画师的事我们也无从得知,何来妨碍一说?”他轻叹,摇头,“不是你的问题。是我……” 杯弓蛇影。 怕某日疏忽,再落得当年下场。
第204章 将死之人 白少舟的假医馆离长毅侯府有些路,但出了门左拐就是刑场。 沈栖棠也担心引人瞩目,本不想这么早过去,但三个书生的病却也要命,若再拖下去,怕是等不到她找出病因,人就先赴黄泉路了。 附近一段都是石子路,马车颠簸得人心烦,沈栖棠想打开窗透气,却突然被神子澈抓住了手腕,“快到了。”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似无的腥甜,窗外嘈杂,有人惊呼。 应是刑场那边的动静。 “是什么人?” “一位朝臣罢了,无关紧要,不必在意。” 他云淡风轻,沈栖棠却不免有些好奇。 远处老者悲怆高呼,那沙哑的嗓音听来有几分遥远的熟悉感,仿佛她年幼之时常听闻。 “将死之人,没什么好看的,别胡思乱想。”青年顺势将她扯得近了些,打岔,“既然是上邪门的据点,我进去倒有诸多不便。附近有个茶馆,结束了就来找我,别到处乱跑。” 他一再让步,沈栖棠心中愧疚,乖巧点头,没再多问。 院落里清清冷冷,只有廊下坐着个形如枯槁的老人,看似平平无奇,可沈栖棠才踏入门中,便瞧见了他指尖一闪而过的银针。 她略一举空空如也的双手,神情无辜,“我找白堂主。” 那老者一怔,等她走近了些,才看清了来人,“原来是沈姑娘,山中一别,已有数日不见了。门主此刻正在楼上,久候多时了,请。” 秦寄风也在? 说起来,白少舟若是讨毒方,不至于那么明目张胆地登门找她。 难道也是秦寄风授意? 她思忖着,绕过楼中乱七八糟的陈设,上了阁楼。 狭窄的空间里正围着一群大汉,听见动静,纷纷望过来。 像山贼窝。 沈栖棠扶额,还没瞧见熟人,一把机关扇便先一步飞了出来,贴着她的鬓发钉入身后的木柱。 她抿唇,费劲拔下扇子,“吓唬谁呢?” “门主扔的,不关我的事。”人群的另一侧,白少舟幽幽地道。 “……那就是你了。” 不打自招可还行? 秦寄风抬手挥退了那些壮汉,屋子里仅留下几个熟悉面孔。 看来他们在别苑那边还是留了人的,没打算走。 沈栖棠一哂,不紧不慢,“不是说城中盘查森严进不来么,怎么今日又亲自现身了?” “还得多谢你家国师高抬贵手。”秦寄风接了扇子,幽幽一指榻上病怏怏的书生,开门见山,“这病不好治,人放在我们这里却麻烦。” “你知道这是什么病?” “与其说是病,倒不如说是——药?” 秦寄风略一沉吟,取出一枚黑色药瓶,里面只有半枚药丸,沈栖棠才刚拔开了瓶塞,便有一股古怪的气味扑鼻而来。 都不必细看,这就是上回千灯宴柳赴霄从皇帝库房里偷出来的东西! 这气味浓得都刻进她脑子里了! 沈栖棠立刻将药瓶扔了回去,不动声色退了两步,捂着鼻子,“你哪儿来的?” 就算心知肚明,戏也还是要做全的。 “偷的。” 众人想了好些理由解释,然而沈栖棠只听了这两个字,便“信”以为真,一脸嫌弃,“这么大个门派,居然还偷东西,啧。” 秦寄风,“……” 上邪门在她心目中,已经卑鄙无耻到随便说个“偷”字就很合理的地步了么? 不过,好像也是事实。 他清了清嗓子,“此物与你那‘清净翁’关系匪浅,看配方的思路,本该是解药,但阴差阳错却成了毒。只需刮下些许药粉融入茶水之中,就能令人在不知不觉间病入膏肓。” “可这药我吃过。” 不管是秦寄风试出来的方子,还是药丸本身,她都服用过,药量只会更大,却也仅仅是略与枯荣有些反应,随后就没有动静了。 枯荣就算再霸道,也不至于这么快就将别的毒吞噬。 除此之外,难道还有别的条件? 她回想着书生家仆们的叙述,不觉一怔,“莫非……!”
第205章 叶太师 照那两名家仆所说,书生吊唁回去,还只是表现出风寒之状,尚能行走。 毒性是在他们行房失败后才发作的,期间约莫隔了一夜。 甚至还有几人,是吊唁回家后翌日便不行了的。 而且,除了耳聋之外,清净翁的另一症状便是不能人道! 沈栖棠看起来毕竟只是个年轻的小姑娘,秦寄风便也不好直说,目光游离地咳了一声,“就是你想的那样。” “如此了解,这药的配方,你们应该已经解出来了?” “尚缺最关键的一味。” 自打从沈栖棠那里得了药,他们并未停过尝试,但仍没能得到结果。 世间常用的与不常用的,他们几乎都已经试过了,却都对不上。 “那你怎么知道……” 沈栖棠未说完,便已明白过来。 上邪门做事又不求光明磊落,拿人试药也是常有的。 “……是用地牢里的死囚试的药!都是门中的叛徒,没杀人放火,你这是什么眼神,给我收回去!” “哦。”沈栖棠面无表情。 “少装傻,这药是谁弄出来的你心知肚明。书生背后也少不得有宫里的手笔,如果哪天这里被发现,上邪门绝不会帮你留人的。”白少舟言之凿凿。 沈栖棠近来总想着别的事,早将这药抛诸脑后了,一时间未必比得上他们。 与其带回去招人猜疑,倒不如留给秦寄风。 她忖了忖,“给毒经也不帮?” “……”也不是不行。 秦寄风甩开机关扇,若有所思摇了两下,“昨日答应的还没给,今日还想赊账?” 没拒绝,就是有谈的指望。 沈栖棠从袖袋里取了张纸条,上面墨迹有些斑驳,尚未彻底干透。 “狗爬都比你这字好认。”但东西倒是不错。 沈栖棠没好气地瞥他一眼,“盯得紧,出门前才写好的,不要就还我。” “生意还能谈。”秦寄风收了纸条,轻笑,“这三个书生的命,我姑且替你拖着。若有变故,再知会你。” “药若有突破口,也告诉我一声。”沈栖棠得寸进尺,“总之,下一张字条也不会让你们失望的。” 她说着,仔细查探了书生们的状况后便先走了。 神子澈尚在附近等着,若耽搁太久,他找过来,就算不对其他人动手,也不见得会轻易放过秦寄风。 白少舟送她下的楼,回来时,只见秦寄风正站在窗边,盯着那妖女离开院门才收了视线,便有些不解,“门主也信不过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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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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