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明那些早年的线索都摆在眼前。 神子澈有些迟疑,避开她的视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沈川芎说北境方国尽在他掌握之中,但口说无凭——” “各方国的玉令的确在他手中,我在抽屉里看见了。”沈栖棠沉默片刻,将他的脸扳正过来,蹙眉,“你这是在生气么?” “没有。” “那为何避重就轻,还不乐意看我?” 神子澈抿唇。 因为猜不透她究竟知道了多少。 他斟酌着,试探,“既然今日打算开诚布公,那诈死的两年里究竟做了什么,可还要隐瞒么?” “我也不是有意要瞒你啊,只是有些事确实难以启齿,这不是担心你知道了以后觉得我丧心病狂嘛。” 哪有一边利用人,一边还让人知道的。 太厚颜无耻了。 沈栖棠稍稍退远一些,讪讪地道,“其实也没什么,就是置办了一些小产业,你也知道,老爷子他们一向视钱财为身外之物,但是有些路,没有财力支撑是走不通的……” 百宝斋便是其中之一。 香料胭脂向来抢手,她又正好于此道颇有心得,自然就趁机下了手。 百宝斋起来之后,分号便开往了别处,不过为免引人注目,用的是别的名字,香料的风格也不尽相同,各大城郡中有名的几家秦楼楚馆,大多用的都是这些铺子的东西,姑且也算小有名气。 “和花楼做生意嘛,我的那些小掌柜与花楼的鸨儿多少也就有些来往,若有需要,也是能用得上的。” 不过她无事并不与那些小掌柜们通消息,才总像个避世多年的人。 神子澈垂眸,“除此之外?” “这不是王都里有些大人物垂涎美色,我的几位花魁朋友又正好被他们瞧上,被纳入府中。偶尔会吹一吹枕头风,怂恿他们做些蠢事。” “那叶太师——” “的确是我一位故人怂恿的,但大家都没料到会是这样的下场。”沈栖棠打断他,心一横,如实交代,“我上一次与她们交谈,都是跳祭坛之前的事了。” 在原先的计划里,她是不打算回来的。 主谋嘛,自然是要藏在暗处,操纵着幕前的傀儡们,那才不会被人察觉。 她的声音因心虚而渐渐低下去,“那时候我也没敢设想你会帮我,若按当初的计划行事,叶太师等人都是冲着你来的。不过我还和老爷子说了好多回,让他隔三差五就来看看你,况且那些小姑娘们也都盯着,怎么样都不可能真让你出事的……” 难怪太医令总是不请自来。 他皱眉,“既然打算利用我,为何后来姓叶的又冲你去了?” “更有效嘛。”少女小声嘀咕,“被你逮回来本就是意外,她们得知后临时改了主意也正常。后来几次去相思亭,都没能见上面,只通过花魁娘子传过一两句话。” 也不算对她下手。 毕竟,是陆絮儿挡了一劫。 “我也不知道叶太师会对旁人下手,更没想到你会——”直接要了他的性命。 还是那句话,若将来老爷子知道这些,那都不是跪祠堂的事。 沈栖棠自知理亏,勾着他的小指,放软了音调,“我也尽力弥补过了,又是给陆絮儿解毒,又是给她找夫婿的。她毕竟也惹过我许多次,姑且,算扯平吧?” “……” 他不说话,沈栖棠便更忐忑了,“我知道利用你做这些事对不住你,所以才一直没敢说。你若气不过,那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就是因为不敢想这后果,才一直瞒到今日么。 神子澈盯着她的双眸。 帘外已是侯府门前。 他沉吟许久,叹气,“竟将这些都告诉我,看来你四哥说的那些话,你是一句都没听进去。”
第251章 洛城下雪了么? 说完,他起身打算下车,却被少女用力拽了回去,“我说过我相信你的。无论如何,你总该给我一句准话,若觉得我做得太过,令你失望,那我就——” “没有失望。”神子澈堵住她后半句话,戏谑地道,“先下去,马车在门前停太久,人家怕是要觉得我们在车里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沈栖棠愣了愣,老脸一红,“哦。” …… 午膳早已备下。 沈栖棠仍然惴惴不安,但桌对面的青年今日话却极少。 他只说没在生气,可若是不气,还能是因为心虚才这样? 心里装了事,沈栖棠便格外乖觉些,借口昨晚捣鼓药方一宿没睡,大白天便躲在内室补眠。 神子澈并不拦她,不声不响地在外间处理余下的公文。 “侯爷。”灼炎极力放低了声音,“底下抓到了一个上邪门弟子,据他招供,秦寄风等人已经离开王都,去向未明。此人在门中身份不高,所知的线索也有限,该如何处置?” “杀了。” 他头也没抬,云淡风轻地道。 灼炎有些犹豫,“可姑娘似乎还没有察觉上邪门那帮人失踪的事,若秦寄风改日见到她,与她说起这些……” 神子澈一哂,“那就不给他们见面的机会。” 反正等忙完了桌案上的这些,明日宫里仍旧会将大小事务都揽去,剩下的交给旁人处置就好。 有得是时间守着她。 “对了,书楼那边,凭月如何了?” 她那个捕快情郎被上邪门劫走,却不在城郊的那个据点里。 那件事若不完,沈栖棠也难安宁。 “还是老样子,不过管事说她也并不整日都疯傻,也有清醒的时候,饮食起居尚能自足,但除此之外,都浑浑噩噩,像个木头人。”灼炎想了想,“要不,还是让姑娘去看看?” 神子澈低叹,“先让她好好休息一日吧。” 虞昼持中毒只比她早月余。 现如今他已命不久矣,那这兔崽子又还能撑多久? 大概是因为坦白后如释重负的缘故,这几个月来堆积的困倦如山崩海啸般涌来,沈栖棠一睡便至黄昏,起来吃了点东西,略消了会儿食,仍又倒头睡了回去。 神子澈只安静坐在床头陪她。 虽然不大说话,但也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最后那点担心都烟消云散,余下的话,也只留到翌日再问。 冬日夜太长。 她睡得久,没能躺到天光破晓就起了身。 庭院里那株海棠早已光秃秃地准备过冬了,沈栖棠在树下端详了许久,连一片叶子都没找到。 “天还没亮,怎么就起来了?” 神子澈穿着朝服,从院外回来,衣袖上的露水带着几分寒气。 少女扯着树枝,眉眼弯弯,“睡得头疼,躺太久了。天这么冷,你这衣裳再不换,恐怕就要结冰了。” “你帮我换?” “哎呀,手疼。” “……”找借口也犯不着这么夸张。 青年笑叹,进了一旁那件空置的屋子。 沈栖棠愣了愣,跟进去才发觉这房间已经被收拾出来,一应陈设,都是从他自己的房间搬过来的。 衣柜里也都放满了。 “你打算搬到这里住?不会觉得地方太小了么?” “小么?”神子澈笑了笑,“我倒是觉得一墙之隔太远。” 他起初是想拆了这间屋子重建的,毕竟秦寄风乔装改扮在这里住过。 可那样太费时间,将近年尾,黄历也没有适合开土动工的日子,只好作罢。 但这间屋子是绝不可能再空着了,免得再有人苦心钻营,妄想近水楼台。 他换了外衫,思忖着,“今日若无打算,去书楼如何?” 沈栖棠见他既绝口不提昨日之事,也就不急着问,只顺势接了话,“是凭月的事?她所中的毒,解药我已经配好了,不过有些费时间,恐怕今日回不来。” “是什么毒?” “井底引银瓶。” 这名字一听便知,又是百毒经卷上的某一种。 “‘寄言痴小人家女,慎勿将身轻许人’?” 沈栖棠讪笑,“这回真是随手取的名字,当时刚好翻到那一页嘛。这毒是照着祖父某本医典的一行批注做出来的,只是想看有没有可能到那种程度,现在想来,那行批注正好指的就是离魂蛊。” 所以才会那么像。 神子澈略一颔首,“那就说我们去洛城看雪,过几日再回来。” 少女怔了怔,“洛城下雪了么?” “嗯。” “那等拔毒之后,我们可以去洛城么?”沈栖棠将手揣在袖子里,“野渡都不下雪的,到那里的第一年冬天,亏我还攒了好几个月的酒钱,买了件斗篷,谁知还没见着雪,就已经开春了。” 只有烦人的柳絮到处飘。 神子澈轻笑,“可你回来的时候,行李中没有那件斗篷啊。” “整日窝在医馆里,横竖用不着,就送人了。小叫花子可喜欢了,还教我做叫花鸡。” “……难怪,那烤鱼又是从哪里学来的?” “渡夫呀。他虽不让我划船,但都是朋友嘛,就教我捞鱼。”沈栖棠理直气壮,“捞了可不就烤了嘛,烤得多,自然就熟能生巧了。” 神子澈,“……” 就她朋友多。
第252章 想试试么? 冬月廿二,小寒。 都说对病人而言过冬即渡劫,沈栖棠身上的衣裳越发厚实,神子澈却还嫌不够。 平日在王都也就随她,眼下要去洛城看雪,索性便将她裹成了个球。 “我动不了了!”沈栖棠艰难地抬起头,从毛茸茸的斗篷里探出来,委屈,“我又不冷。” “手都冻成冰碴子了,还说不冷。” 神子澈无动于衷。 这还是在城郊,若等明日往洛城那边去,马车里还装了一箱更厚实的等着她。 沈栖棠没好气地横他一眼,挑了张面具,进了书楼就径直往楼上去,主事都没能拦得住她。 三楼,神子澈提了盏灯,慢悠悠上来。 少女果然站在楼梯转角的阴影里等着他,忿忿不平。 他都没说把凭月留在哪间暗室里! 神子澈低笑,戳她气鼓鼓的腮帮子,“这里倒是不冷,将外衫留在厢房里吧。” “你别理我,让我热死算了!” 狠话是这么说,人倒是老实巴交地躲进了一旁的屋子,将那些厚重的斗篷、小袄都丢在了椅子上,长舒一口气,“我活过来了!” “……”刚才是死的不成? 男人叹气,扣着她乱晃的手腕,渡送些许内力,以免她着凉。 暗室里。 女人呆坐在软榻上,目光空洞,听见石门被打开的声音,才木讷地抬头望了过来,僵硬得令人害怕。 沈栖棠凑近探向她的脉息,取出解药。 内用与外敷双管齐下,神子澈只好将满室烛灯都点燃,去外面等。 少女搓了搓手,用银针制住女人挣扎的动作,剥落她身上的衫子,不禁愣住。 这一身肌骨,本该光滑细腻,却添了无数纵横交错的鞭痕,狰狞可怖。 伤口前不久才被处理过,应该是那日在溯娘处洗澡时,老人家替她上的药。可惜已经过了太久,损伤早已落下,修补不了。 沈栖棠不禁想起先前在梁王府见过的那只箱子。 箱子里沾满血迹的中衣与肚兜触目惊心,各种刑器也令人牙痒。 那些东西,大多是花楼里红倌们用的,不过都只是为了添些兴致,大多都不会动真格的用。 竟伤成这样,无论是出于什么心思,都太丧心病狂了些。 …… 第三日。 沈栖棠将那些伤口也处理好,接下来,只静待女人醒来。 她边嚼着花生,倒在青年膝上,小声,“祖父以为焚毁了毒经,那些东西便从此销声匿迹了。他们这些正人君子啊,总是低估某些人的野心……” “烧是烧不完的。”神子澈皱眉,“你既然明白,又为何要答应上邪门的条件,与他们来往?” 少女将花生壳捏得咔嗒作响,心不在焉,“让他们帮一点忙嘛,没什么的。你说得对,烧不完,所以我想等这一切风波都过去之后,把毒经重新公之于众,再附上解毒的办法。那样一来,世人也就不必畏之如虎了。” 本就该是如此。 只是当初,老太爷担心这解药无法传遍大江南北,反倒只剩是毒方被人利用,才将那书烧了。 “现在我那些小生意也在大启遍地生花了,只要交给掌柜们去做就可以啦。” 她心满意足地翻了个身。 神子澈只觉得少女的气息落在某处,在寂静无声的石室内,触觉格外清晰。 她倒是无知无觉! 青年修长的指尖攥紧了身侧的帷幔,艰难地克制着某种从心底不断向上翻涌的冲动。 “铛铛……” 未合上的石门里传来细微的轻响。 “她醒了!”沈栖棠一骨碌坐了起来,兔子似的蹿进了暗室。 神子澈松了一口气,不动声色地拭去额间汗水,过了好一会儿才跟了过去。 凭月枯坐在软榻上,茫然地盯着自己的手掌,一声不吭。 “你还记得自己是谁么?”沈栖棠试探着靠近了些。 凭月蹙眉,“你是谁?” “是大夫呀。” 女人愣了愣,不敢置信,“毒是你解的?这毒分明没有解药,必死无疑……” 沈栖棠不解,“此话怎讲?” “‘井底引银瓶’怎么可能会有解药?难道是我买错了?”凭月低声喃喃,片刻,她盯着沈栖棠,“是你骗我?我一定已经死了,这里空无一物,难道是枉死城?” “……”哈? 听她这意思,这毒居然还是她自己买了服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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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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