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大人误会了。”神子澈轻笑着,替她解围,“是阿棠救了一位姑娘,似乎与齐王有关,故而才登门讨教的。纵然有危险,侯府也一定护她周全,不必过虑。” 老爷子这辈子最听不得的大概就是这个“救”字,一听见这个,无论什么原则,似乎都能为之通融。 尤其这话还是从他认定的君子口中说出来的。 “当真?” “嗯。” 沈杉寒思忖着,面色略微缓和了些,反手关了屋门,低声,“不瞒你们说,齐王初来王都时,便患有不治之症,命不久矣。那是他天生的毛病,绝非寻常药物能治。但两年前,他向陛下讨了一味药……” “清净翁?”沈栖棠问。 老爷子怔了怔,有些诧异,“你怎么知道?” “猜的。”看来还猜对了。 两年前,只能向皇帝讨的药里,能对他的症的,仅此一件。 那清净翁虽毒,但只要修身养性,发作并不快。濒死之人用它,可以暂时缓解原有病症,多在人间逗留数年。 这齐王的胆子倒是不小,旁人闻风丧胆的毒,他说吃就吃了。 弄不好,还能因此在皇帝面前,博些宠信。 “所以您每次去齐王府,都是给他送缓解清净翁的药去了?” “是啊,齐王人很好,文质彬彬的,有时候去得太早,或是迟了,他都不生气的,就算毒发,也从来都没动过气,一味隐忍着,以礼相待。” 和宫里那位比起来,啧。 “行了,在您这里,除了我,谁都是好人。”沈栖棠笑了笑,“对了,我们来问的事,您可千万别告诉别人。” “又不是好事儿,还能说出去?” 老爷子盛情留二人吃饭,沈栖棠心不在焉的,也就没答应。 神子澈辞别老人家,仍旧带着她从墙边翻了出去。 沈栖棠幽幽地道,“你刚才还答应了爹,以后都走门的。” 青年一个趔趄,幸好很快就稳住了。 …… 午膳是随意应付的,沈栖棠摊着张纸,涂涂写写,咕哝,“这个齐王也中了清净翁,那就和我们预想的一样了。上次姓杨的捕头是他的人,那后来与欢卿四处奔走的那个捕快,很可能也是一伙儿的。” 所以那一连串的事,才会如此巧合。 “可目的是什么?” 神子澈双臂撑着桌案,盯着沈栖棠写下的诸多疑虑,抿唇不语。 敲门声打破两人的思索。 灼炎道,“侯爷,柳赴霄柳大人来访,说是姑娘前几日提到的事似乎有了眉目。” 是离魂蛊的事。 沈栖棠将纸笺随手收进了书里。 柳赴霄很快就到了,他手里拿这个木匣,匆匆地道,“这段时间风声紧,我不能久留。上次提到魏慎行,我暗中跟踪他几日,他果然与离魂蛊有牵扯。这是我从他府上的密室里找到的,担心将东西偷出来会打草惊蛇,所以只临时誊抄了一份,你们看看!”
第255章 柳夫人 木匣中,第一张药方所记载的,就与上邪门当初推演的十分相似。 “我不懂这些,但对比过,其中几张与你先前拿出的方子很像,删删改改的修了许多份,剩下还有很多别的药方,也不知是用来做什么的,时间紧迫,故而都只摘录了些藏在重要位置的。” 柳赴霄低声说。 药方下记着年月,沈栖棠仔细翻看着,一张张递给他们,“这是地宫附近‘疫疠’之毒的起因。这是你偷出来的那两枚药丸,看时日,应该更早些。舍弃了旧的药,去试新的,大概他们也已经察觉到这个思路走不通了。” 可是那些药,却被用在了一群书生身上,药引离魂蛊,又出现在了宫里。 沈栖棠揉着额角,虽然不想承认,但似乎其中有些事,的确与皇帝关系不大,“对了,柳大人与齐王可有来往?” “齐王?”柳赴霄愣了愣,摇头,“顾时弈那人性情古怪,又孱弱多病,我只见过他一次,若没记错,当时国师应也在场。他有问题?” “还不好说。那你可曾听说过这人喜欢什么?我也算是久闻他的大名,却一直没机会见面,听我爹说这齐王长得俊俏……” 神子澈皱眉,目光一凛。 柳赴霄只好尬笑,“还是别去了,见不到的。这人惯会装聋作哑,扮成那大隐于市的高人。我们曾为一桩案子,递了五六回拜帖才被放进了府,结果在府里进出了三天,愣是一面都没见着,国师作证。” “嗯。”青年抿唇。 当初只以为他有心躲避,但眼下再想起来,说不定那时,此人根本就不在府上。 沈栖棠点点头,没再追问下去,只是沉默了片刻,扬了扬手中的药方,抬眸,“柳大人,你起初的打算,就是追查地宫一事幕后的真凶。现在人找到了,下一步打算如何?” “我查过,魏慎行一直留在王都,十年来都从未出城。而且他与太医令交情匪浅,将他视为知音。之前太医令遭到诬蔑,他也曾仗义执言死谏陛下重新彻查,即便他会为了陛下的毒,钻研这种药方,也不会将这脏水泼到沈家。” 在他之后,自然还有别人。 柳赴霄也重新怀疑过沈决明,可从往日种种来看,不止是这位二少爷,沈府里头住着的那几位,连听说都不曾,更别提参与。 “魏慎行之后,一定还有人。我还是想从上次二公子引出来的那帮人入手,但这阵子那些人似乎都不太客气,仅仅是我那座私邸,就钻进了好几只老鼠。”柳赴霄啧声,望了眼天色,连忙拾掇了那只木匣,“不早了,我得回去。我总来侯府,宫里和我父亲都已经起疑。以后我恐怕就要想别的办法来找你们了。” 沈栖棠面不改色,略一颔首。 等人走了,她才收起了那副谈正事的态度,缩进太师椅里,叹气,“我还是不信他会和他爹作对,查到这里也就差不多了。” “多虑了,柳家不是沈家,别以你的境遇去揣测他。”神子澈垂眸,低笑,“且不说他生性如何。柳国公是不惜拿他至亲性命去填家族门楣的人,有一事,我也是前不久才听溯娘提起。你可知柳夫人为何亡故?” “嗯?”她都没注意过有这么个人。 “那柳家小姐刚出生不久,国公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尊奇石,先帝一时兴起,微服前去观赏,意外撞见了柳夫人,只多看了几眼。那时正值先皇后盛宠,柳贵妃无力与之争锋,于是这柳国公便找了个时机,将他那正夫人献给了先帝。” “……???” “先帝虽不甚在意,却也没有拒绝,半推半就承了他的情,奈何柳夫人烈性,拔簪自刎了。”神子澈一哂,“知晓此事的人并不多,先帝与柳国公都怕流传出去令人耻笑,所以一直讳莫如深。” 柳赴霄年幼时被送到外祖家教养,不在王都。 这些事,也从未有人告诉过他。 “所以,就算柳赴霄不是君子,也不会永远忠于柳氏一族的。不亲自对他们动手,就已是仁至义尽了。” 沈栖棠缓过神来,“柳国公和柳贵妃是亲兄妹,我琢磨着,他们这里多少都有点问题,该不会是家传的吧?” 少女边说,边指了指太阳穴。 “净拐着弯挤兑人。”神子澈叹气,轻笑,“其实远不止这些,姜不苦从前陪在你姐姐身边,宫里的旧事,她大多也都知道,若有兴致,不妨去问问。” 她摆手,“阿姐从不管这些,姜姐是仵作,那时年纪尚轻,又沾染一身江湖习性,最厌尔虞我诈。你说的这事儿,就算经历过,她们也只知道‘先帝那日没来’。” 这也是家传的毛病。 好奇心不盛,可惜到了沈栖棠这里就失灵。她忖了忖,又道,“不过只听溯娘嘴上说,柳赴霄怕是不会信。难道这种事,他还能向柳国公求证?” “柳夫人留有遗书,因知晓此事一定会被瞒下,故而暗中托人交给了先皇后。但阴差阳错,这东西始终没能被送到柳赴霄手中。” 沈栖棠一怔,“还在?” “抽屉里。” 沈栖棠看见左手第一格抽屉里多出来的许多东西,不禁小声嘀咕,“你什么时候搬到这里来的?也不怕我随手翻看,撞破了你的秘密……” 木盒里是一块帕子,已经有些年头了,上面的字都变成褐色,显然是挥血写就的。 “都是给柳大人看的东西,放在你这里更方便些。查都查了,索性便将柳国公家中那点旧事都探问了。不过柳大人生性耿直,不懂虚与委蛇,若将这些交给他,他定要与柳家划清界限的。哪日他决定收手,你再给他也不迟。” 横竖都是利用,又何妨利用得更彻底一些? …… 夜深,城郊。 一处寻常宅邸,屋里空无一人,也没点灯。 唯有后厨的地窖中隐约有几分动静。 柴垛掩映的缝隙冒着些许亮光,若非细看,都注意不到。 地窖里,白少舟气得又砸了个酒坛,“他们到底还有完没完了!这都过了多久,还穷追不舍,连城门都进不去!再这么下去,还不如趁早回上邪门!” “堂主,上邪门也回不去了……”一人讪讪地道,“门主来信,说各城郡中都在严加防范,连端了咱们二十九个据点。” 虽说门中弟子跑得快,损失不算惨重,只有几个运气差的小弟子,当场就丧了命,此外基本上都带着家伙事儿跑了。 但如今连武林盟也与朝廷联起手来,上邪门无论到哪里都免不了被掣肘。 除非一辈子窝在这地窖里不出去,否则麻烦只会越来越多。 “我就想不通了,那个神子澈,到底什么毛病?咱们和小妖女相处得不也好好的么,又替她治病救人,又替她追查线索!最多也就是装模作样威胁两句,至今也没动真格要对付她!算得上是半个自己人了吧?这大国师哪根筋搭错,非要让我们死?!” “您是有所不知。”有人苦笑着,道,“妖女告诉皇帝,她是从咱们这里看到的百毒经卷。她与皇帝有仇怨,就指着这本毒经保命。倘若咱们与皇帝见了面,要么,她和沈家失去保命的筹码,要么就是被揭穿谎话,犯欺君之罪。” 另一人捧着碗清汤面,啧声,“这位大国师,对那妖女可谓是尽心尽力,哪里会允许这种事发生?自然要除掉咱们这个威胁,永绝后患的。” “要我说,这也就是个幌子。”一个年轻人摇头,“还不是门主当初气不过,非要挑衅人家?就开春那会儿,在回风城。” 众人沉默了。 确实。 “而且门主总和妖女牵扯不清,要不是知道他有当人家爹的念头,我也以为他看上人家了……”白少舟郁郁地灌了一大口酒,心烦不已,“但不管怎么说,绝不能再坐以待毙了。否则整日龟缩着当见不得光的老鼠,还谈什么霸业?” 总要想个辙,进城一趟才行!
第256章 一个条件 十二月初。 才几日清净,侯府就又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那被搁置了许久的金丝雀笼里,秋千吊椅已经装好。 沈栖棠窝在里面,裹着棉被闭目养神,诸事不理。 “侯爷,姑娘她这怎么又躲进去了?”灼炎想不通。 神子澈搁下书,“老夫人不是说,要趁这段时日清闲,要替你做媒?怎么没去。” “您可饶了我吧,这天底下的女儿家都像糖霜似的,捧在手里都要担心会不会化了。我这榆木似的脑袋,哪里能妥善照顾?若有像姜姑娘那样的,倒还能过太平日子。可哪有这种人?” “有啊。”笼子里,少女从被子下探出头,“娇弱的美人不常见,如姜姐那般舞刀弄枪的可遍地都是。容我写封信问问,看有没有愿意成家的。” 灼炎,“……” 哪来的遍地都是? 她认识的那些都是江湖女子,被羁押在刑部大牢里都能转眼跑没影的主。 愿意成家才怪了。 他苦笑着,不动声色挪到了雀笼边,背着自家侯爷,压低了嗓音,“不是,姑娘,所以您究竟为什么又与侯爷置气啊?是老夫人让我问的,您就行行好,让我交个差……” 少女一哂,“没有啊,天气好出来晒太阳罢了,置什么气?” 灼炎抬头,望了一眼天际。 乌云蔽日,天光艰难穿破云层,如金色的裂隙,窄得令人喘不过气来。 晒太阳? 他沉默良久,不经意瞥见自家侯爷似笑非笑的神色,到嘴边的疑问也顿时改了口,“啊,对了姑娘,老夫人还让我给您捎句话,近来天气骤冷,长公主家那位小公子的腿疾似乎又有些复发的征兆,问您什么时候有工夫,去帮着瞧瞧?” “择日不如撞日。”少女开了锁,盯着神子澈,“你也去?” 青年垂眸,淡淡一哂,“老夫人此刻大概不想见我。灼炎陪你们去,以免途中遇到意料外的事。” 沈栖棠点点头。 老太太分明一向都是关心他的,说话做事却总是格外别扭。 从前想不通,但如今知道了他的身世,便不觉得奇怪了。 老侯爷当年不是还同老梁王争慕云裳么,那这生母与养母年轻时有龃龉,也是在所难免的了。 长公主府上栽的都是常青树,到了冬季也还郁郁青青,半点不见萧条。 “昨日傍晚才提起,你怎么今日就来了!也不支人来说一声,都没准备你爱吃的点心!”长公主迎出来,颇为欣喜。 “云苓怎么样?虽说续玉蛊接上断骨,但这么重的伤,难免还是会有影响的。”沈栖棠道。 “仰仗你与那位秦姑娘出手,影响甚微。只是天冷之后,偶尔还是会疼,你堂兄不懂那个‘续玉蛊’,偏又爱操心,总让苓儿躺着歇息,那孩子固执,非要出去,我们没辙,才想找你来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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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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