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栖棠略一颔首,乖巧地与妇人寒暄了几句。 也正好。 书楼的那张傩面具,和他的那些同窗,她还想再问问。 公主府上还有客人,沈栖棠便笑了笑,“您去忙就是了。我自己过去吧,若有什么要注意的,一会儿告诉您。” 屋里,沈云苓正在窗前看书。 儒学经典,沈栖棠一向是没兴趣的,“开春就是大考,听说你要去?” 沈云苓愣了愣,见是她,微笑,“是啊。幸而这一年多被闷在府里,不仅不曾荒废,还被迫收了心,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那沈家的将来,可就指望你了。”少女笑着打趣,边替他检查双腿,边问,“说起来,你那些同窗会去么?” “怕是都不敢。”沈云苓敛目,淡笑,“听说近来都因为梁王府那边发生的事,躲在府里不敢出去。” “他们在害怕什么?” 他叹气,“我也不知道,别看他们平日里胆大妄为,一旦与性命有了牵扯,那胆子也就路边碎石那么大。” “我其实也想见见他们。不过就算见了,这帮小纨绔也未必会说实话,反倒令人厌烦。” 沈云苓想了想,“是要向他们打听什么吗?” “嗯,还是上次问你的那件事。” “小姑姑,你为何如此在意凭月姑娘的死?”他有些意外,蹙眉沉吟片刻,“我先前听父亲提起过,你也是在替沈氏一族寻一条生路。莫非,这件事与沈家有关?” 若非要说有关,也的确有。 但这关系犹如那曲曲折折的山溪两端。 沈栖棠尬笑,“算是吧。总之,我想知道你那些同窗们与书楼一案的联系,你可有什么好主意?” “刑部尚书家的幼子林千秋,那段时间,他也常与我们去书楼。此人虽立身不正,却不擅说谎,若要询问因果,找他最为合适。”沈云苓思忖着,又道,“林尚书是国师的人,若要去拜访,最好与国师一起。” “……” 早上刚吵了架,虽说神子澈并没为此生气,可这会儿又眼巴巴地回去求他,多少有些开不了口。 好烦。 …… 离开长公主府,灼炎却不见了踪影。 本该候在门外的马车也没来。 老太太虽也在府上,可老人家们约了牌局,一时半会儿根本散不了。 沈栖棠狐疑地张望了一眼,却在附近一条巷子入口处的阴影里,瞧见了个熟面孔。 白少舟优哉游哉地向她招了招手,挑眉示意。 好一阵儿没见着人,她都快忘了上邪门还在王都附近转悠了! “说起来,你们这段时间到哪里去了,居然隔了这么长时间才出现,看来先前赊的几张毒方,也没那么要紧啊。”沈栖棠调侃道。 白少舟闻言一噎,“这是我们不想来么?我倒也得来得了啊!” “哟,上邪门出事了?” “……你不知道啊?”白少舟没好气地瞥她一眼,“你那情郎恨不能将我们斩尽杀绝,接连派人端了我们二十九个据点,门主他们现如今还躲在洛城,出都出不来!” “什么?” 没听说啊??? …… 大启安宁三年,冬深。 王都的雪,方积了三寸半。 刑部大牢。 银面具遮住男人的半张脸,下颌棱角分明,薄唇红得仿佛沾了血,冷漠疏离,生人勿近。 淡蓝色的斗篷上落满雪,更衬得他丰神俊朗,像神仙似的。 大启万众敬仰的年轻国师,就连九五之尊,都须对他礼让三分。姜不辞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灰扑扑的囚衣,一哂,“饯行的酒就免了,仇人的东西,我可不敢沾。” 神子澈从食盒中取酒的手一僵,垂眸敛起眸底神色,温柔低笑,“那就不喝。我记得你小时候最怕疼,明日凌迟之刑,三千多刀,怕是要撑不住。” 他手里是个雕琢细致的小瓷瓶,姜不辞拆了封口,嗅到一阵极浅淡的海棠香。 “此毒名为‘枯荣’,服下它,就不会痛了。” “大启百毒之首,这种失传多年的东西都被你找来了,好大的手笔。”姜不辞柳叶似的眉一挑,将瓶中毒液一饮而尽,“苦的。” 神子澈微怔,似乎是觉得意外,欲言又止。
第257章 遣散 灼炎从昏睡中睁眼,茫然半晌,才发觉自己身处马车之中,双手被铁链缚在身后,动弹不得。 周围,几个护卫还未清醒。 车帘并未合上,能看见外面的天色。 两个灰头土脸的小年轻正蹲在不远处交头接耳,不经意间看见他,笑着过来,“这位大人别瞪我们啊,只是请您来坐坐,没别的意思。” 嘴里塞着破布,身后缚着铁链。 坐坐? 灼炎暗自运功,丹田内却空空如也,应是被药物所限。 “下药也太过了,你这可不是去和他们谈生路,而是找死。”少女熟悉的音色从远处渐渐靠近。 与她同来的还有另一个人,“这也是没办法,也不知道上哪儿找的护卫,我跟你说,凭这些人的功夫,若是去闯江湖,天都能给闯破了。眼下门主他们都不在,如果不下药,我哪里制得住这些人?” “呵。” 白少舟喋喋不休,“你也别幸灾乐祸,我们出不来,对你也没好处。武林盟那边只听朝廷的,也就只有我们这些‘魔教’能替你跑腿,除了上邪门,别人你信得过么?” 沈栖棠挑眉,“我能信你们?” “你这话说的!我俩可是过命的交情,上回去义庄,我丢下你了么?答应保你的命,我是不是连对方是谁都没问,上去就帮你把人揍了?还不够仗义?” 少女不以为然,“钱和药方你都拿了,这是仗义?” 白少舟没好气地从兜里掏了张银票,“二百两!多赔你一倍还不成么,药方我们都看过了,想还也还不了,要不把那张纸还你?” “……”纸又不值钱。 沈栖棠叹气,拍着他的肩,语重心长,“白堂主,你说的对。我能请的,唯有请武林盟外的江湖人。不过就算是魔教,也不止上邪门一家。” 这当然是假的,但谈生意么,筹码越多越占便宜。 “还有哪家?” “比如摘星楼,凌云诉的人。” 白少舟一噎。 凌云诉他从未见过,但这人恶名在外,连江湖中初出茅庐的黄毛小子都听说过。 倘若不是此人销声匿迹,老门主也没胆做那千秋霸业的大梦。 但纵然这人退出江湖多年,摘星楼一旦出手,他们也无力招架。 就前不久,那帮疯子还打伤好些门人,强抢续玉蛊,也不知道是拿去做什么了。 白少舟有点儿心虚,小声,“真的假的,你与凌云诉有来往?” “嗯。” “是么?”他沉默了片刻,不死心地道,“可是摘星楼与宫里也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当年凌云诉销声匿迹,不就是因为闯入禁宫?” “还有这事儿?” “摘星楼昔日的副教主与凌大教主有隔阂,负气出走,成了我们上邪门的长老,就在后山养着呢,我听他说的啊。这些你都不知道?” “那会儿我年纪还小呢。”沈栖棠挠头。 人是她捡回去的,命却是老太爷救的。 这些话不好当面问,怕提到旧日伤心事,但并不意味着她不好奇,“所以,他为什么闯宫?” “具体原因,长老也不清楚。不过凌教主在王都有个姐姐,听说当年名声很大,却不明不白地死了。有人给他传信,他便闯入宫中,想找皇帝讨个说法。至于后来发生了什么,那就不清楚了。” 宫里的消息传不出宫外,更传不到江湖。 沈栖棠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淡笑着收回了心思,“就算他闯了宫,那会儿也是先帝做主。皇帝都换了,就算有牵扯,也不会站在他们那边,我怕什么?” “不是,你这——” 白少舟双手叉腰,气急败坏。 她不是非上邪门不可,但上邪门除她之外,也不知道该求谁才能万无一失了。 他舔牙,冷笑,“行,那你开个条件。” 沈栖棠忖了忖,“你能做主?” “门主说过,王都之内由我拿主意。你适可而止一点,我说了算。” “也行,那我就不坐地起价了,说个底线吧。两年之内,上邪门听我差遣。” “……”这口开得还不够大? 白少舟皱眉,“一个月。” “一年。” “三个月?” 沈栖棠微笑,“六个月,我也不让你们白忙活,期限一到,我定将毒经尽数奉上,如何?” “就这么定了!” 以门主对百毒经卷的执念,别说是听她差遣六个月,就算是六个月里整个上邪门都扮作女子招摇过市,他都能答应! “可是神子澈那里,你到底说得上话么?” 少女星眸微弯,意有所指地望了眼马车,“当然。” …… 马车是沈栖棠驾回侯府的。 上邪门那帮人下的药重,灼炎下了车,人还软绵绵的,提不起力气。 府门外,他迟疑良久,“姑娘,他们说的话,您信?” “白少舟下手狠,但却没他家门主那么多花花肠子。”沈栖棠笑了笑,“这件事你只需原原本本告知阿澈就好啦,不用替我隐瞒。” 瞒也瞒不住。 当时在马车上,又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听见了。 灼炎叹气,“侯爷也是为您考虑……” “我知道他的意思,也不会因此觉得他如何,不用解释。只是觉得很意外,原来他手上也会染血。” 却偏教她做好人。 沈栖棠垂眸,讥讽地勾着唇角,不再多言语。 前厅有客,她没进去,正好暂时避开,给灼炎留了回禀的时间。 小径旁,修竹已经枯黄,落了的竹叶铺在泥土间,与夏时截然是两番景色。 “这沈栖棠,与国师的关系到底如何?隔三差五就闹一场,也没见谁低头就又和好了。亏我还整日翘首盼着她失宠,这颗心啊,就像荡秋千似的。” 一群女人从后院的小门回来,看方向,应是回别苑去的。 “咱们大启对女子约束虽不比前朝森严,没有诸多规矩,却也断然没有像她那般任性妄为的。可饶是如此,国师也从还是百般纵容。人家是十余年的青梅竹马,咱们这些后来者,还有什么可盼的?” “也是,青梅竹马。”女人点点头,“那些说书先生的不也都这么讲?这妖女胆大妄为,连先帝的话都没听过,只有国师管得了她。” “这不就是养狗么?除了自家主人的话,任凭天王老子来了也不管用。只是娇纵些,偶尔在主人面前耍耍小性子罢了。”另一人掩唇笑道。 “小点儿声,也不怕人家听见了,来咬你!” “又不是我一个人这么想,戏班子还变着法儿唱呢。” 女人满不在乎,优哉游哉地转了弯,正好瞧见不远处的少女,那颇为得意的笑便僵在了脸上。 沈栖棠,“……” 忘记回避了。 不过人家都撞上来了,装作没听见总不像话。 她挑眉,笑,“戏班子唱的什么?” 众人见她笑,便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面面相觑。 她们是真的害怕这人疯起来就随手挑人,剁碎了送去喂狗的。 少女目光清澈,神情无辜,说出来的话却犹如吃人的恶鬼,“方才说,整日翘首盼着我失宠的是哪一位?” 一人梗着脖子站出来,故作镇定,“是我,你待如何?大启诸多律例在上,且不说你还没入主侯府,即便哪日真过了门,也断然没有肆意滥杀府中女眷的道理!” “正是!我们多少还有名分,不像你,还没过门便仗着有国师撑腰,赖在府里不走!这种行径,与无媒苟合又有多少分别?就算将来进了门,也改不了你不尊礼法不守妇道的事实!” “‘聘则为妻奔是妾,不堪主祀奉蘋蘩’!倘若是知廉耻之人,早就羞得投井而死了!” 女人们言之凿凿,倒把沈栖棠都哄乐了。 她略一颔首,笑吟吟地道,“起初还怅然若失,可按你们这么说,我这般不知廉耻的妖女,又何必为了道德伦常而置气。都说投之以桃报之以李,不如今日,就送诸位一份大礼?” “???”她气傻了? 众人纷纷沉默,不约而同地后退,总觉得有几分不妙。 半个时辰后。 女眷们纷纷围在后门外,盯着面前大大小小的木箱,不敢置信。 事发突然,许多人都还没反应过来。 “我们这是……被赶出府了?” 有人还算清醒,苦笑,“家底都在这里了,想必就是这样了。” “可是她凭什么?” “我倒是觉得,你该问问,我们凭什么。” …… 侯府后院鸦雀无声。 丫鬟与家仆都不敢出声,生怕惊扰了气头上的某位大小姐。 神子澈送走外客,回来时,尚且不知发生了什么。 他急于去找沈栖棠,临到院门外,却又突然踌躇不决。 无论是试探她对上邪门一事的看法,还是解释辩白,都是谈不到底的。 青年蹙眉,不经意抬眸,只见一个小丫鬟端着食盒,也在门外犹豫。 “为何如此鬼祟?” 小丫鬟被吓了一跳,抓紧了手里的食盒,慌慌张张行了礼,“侯爷,这是姑娘吩咐厨房做的点心,但是……” “但是?” “姑娘正在气头上,奴婢担心贸然进去,会火上浇油……” 神子澈心一沉,有些复杂,接了食盒,轻叹,“我送进去吧,你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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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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