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栖棠几乎瞬间就修改了对他的印象,袖口下的掌心冷汗涔涔。 “魏慎行在拜访沈府时,在沈中和的遗物中找到了沈姑娘年少时的手稿。对比之下,我们发觉一件有趣的事。沈姑娘的手迹,与《百毒经卷》原稿的字迹如出一辙。你不必急于否认,毕竟这件事在不久之前,付知凉已经从他门中的小辈那里见到了证据。” “……”也没想否认啊。 沈栖棠想了想,“这和我问你的事有什么关系么?” “有啊。”顾时弈凑近了些,盯着少女精致好看的眉眼,凤眸却空洞无物,缠绵的嗓音也染上几分阴沉,“今日在这地宫里的人……当然,也包括在王都地下暗道里埋藏火药的那些死士,都是因你而来的。你说,为什么?” 沈栖棠有点儿心累。 这个齐王,为什么总要反问她? “这里是阎罗殿吗?你是判官?用不着一直审问我,让我招供吧?”少女稍稍退了一步,拉开些许距离,“就算你一直让我猜,我也没办法为自己毫不知情的事反省啊。” “强词夺理。”顾时弈冷笑,“这些人的亲朋好友,大多都因《百毒经卷》上的毒物而死,你是始作俑者,难道不该被恨么?” “你也是?” “是。” 少女若有所思,片刻,她略一颔首,“巧了,我也是。” 众人,“……”
第270章 灯燃尽,天明 “说起来,齐王您难道不是愿服下‘清净翁’的么?自己做出的取舍,也要怨我么?”沈栖棠镇定自若地盯着他,双眸熠熠,仿佛能洞穿他们的心思一般。 “我可未曾说过是因为清净翁。” 男人皱眉。 他的不治之症是从出生起就落下的病根,因为长辈身体本就不好,生他时更是颠沛流离。 但在来王都之前,他一家都死于毒经之下。 只有他一个人,因为外出求医,反倒躲过一劫。 可少女在意的却并不是这个。 她意有所指地扫视众人,视线慢悠悠落回他身上,“你知道清净翁能短暂延长你的性命,不是吗?” “是又如何?” “这虽谈不上‘救人’,但多少也能令濒死之人苟活一些岁月。在你这里,清净翁能帮你,在虞昼持那里却几乎因此而死,这样的道理,不是很浅显么?” “……” 顾时弈一时无言以对。 其实他们都心知肚明,真正害死他们亲朋好友的并非《百毒经卷》,更不是沈栖棠。 可是真正的仇家早就已经死了,他们不能找死人报仇,更不能找百毒经卷这种死物报仇。 一腔仇恨总要有个出口,所以他们唯一能报复的,就只有毒经的始作俑者。 “你是想说,《百毒经卷》诞生之初是为了救人?” 杨捕头冷笑着,扣着她被镣铐缚在身后的双手,因为压着怒气的缘故,他骤然将铁链往上一提,近处几人几乎都听见了骨骼错位的脆响。 一枚细长的银针便从少女脱力的手里跌落下去。 细微的动静被所有人都看在眼里,却没人追究。 谁会和一个将死之人过不去? 藏在人群中的暗卫立刻就想上前,却被沈栖棠的目光制住。 还不是最佳的时机…… 她面无表情,“杨捕头对此好像颇有异议?” “若是为了救人,为何只将毒药昭示天下,而不告知解毒之法?!”男人眸中阴鸷更盛,冷厉的声音仿佛是从牙缝间挤出来一般,“你手里分明就有解药!只是为了神医的名头,不肯坦诚告知天下医者罢了!所有中了这种毒的人,若请不动你,难道就活该去死吗!” “每一张毒方,翻页就是解毒之法。只是老太爷毁书之时,未曾想过会有人将这些东西留在世上。” 的确,没什么说服力。 只能说他料想世人皆是君子,从未考虑过滥用毒经的只会是小人。 沈栖棠叹气,“百毒经卷的前半部,虽能救人,但对服药之人一定十分凶险,若无医者在旁看护,很难存活。老太爷之所以毁掉这本书,正是因为有些东西太麻烦,无法流传,又容易造成恶果,所以才索性付之一炬。” “沈姑娘还真是擅长替自己开脱。不过杨捕头,你忘了?”顾时弈低笑出声,满眼讥讽,“她们沈家人自己都指望着这些解药救命呢,若是没有这个筹码,早就被满门抄斩了。为了一己之私,祸害那么多无辜的人,还被天下人视如神明,简直笑话!不过好在……现如今,沈姑娘自己终于也要遭受报应了。” 沈栖棠,“……” 在这间地宫里的人,大多都是顾时弈马的前卒,地宫试药、蛊虫害人,甚至今夜王都中的种种变故都与他们脱不开干系,能有几人无辜? 走到这一步,早就听不进这些解释了。 反正错的永远是别人,他们都只是“被逼无奈”。 只是她还不想舍命陪这些疯子。 也不知道百宝斋那帮小姑娘运送的补给何时能到,王都的围困何时才能被解开,阿澈要多久才能解决城中的纷乱,赶来找她…… 少女垂眸,低问,“那么,你们又是以什么立场向我报复呢?无辜的人那么多,被你们抓进地宫的药人、今日在王都之中被蛊虫围困的人,甚至还有那些因你心中愤懑而被折磨到死的姑娘、无故被波及的书生——” “除了今日王都中那些百姓是因你而死,其他的账,都该算到陛下头上。……噢,现在是先帝了。”男人风轻云淡地答道,“不过眼下,那位始作俑者已经死在你手里了,剩下你——让我想想,该怎么对你才好。” “做一笔生意吧?”沈栖棠突然说。 “嗯?” “清净翁,我帮你解。” “解了这毒,不出几日我就会命丧于此了。”顾时弈冷哼,“沈姑娘,我还没有这么蠢。都说久病成医,我虽不及你,但这点道理,还是懂的。地宫试毒的千余人里,莫说是没能解毒就死了的,就算是那些成功解了一半毒性苟延残喘的人里,也没有一个能善终的。” “那是你们思路不对。况且,只解毒,对你而言,情况的确会更糟,但是我还有别的药——” “服下你的药,就能让我像正常人一样,飞天遁地?” “……那不能。” 正常人里也没几个会飞天遁地的。 顾时弈目光有些凉,“那你这筹码也不怎么样。除非你能令死者复生,否则,换不走你这条命。” 这就是没得谈了。 怎么就招惹上这些亡命之徒! 沈栖棠又叹了一口气。 后方的密室,一扇门开了。 穿着太医院袍服的人捧着一只木匣,望向她时,仿佛只是在看一件死物。 “魏太医?”她秀气的眉宇再度蹙起。 “他不会再回应你了。”顾时弈轻嗤,“这个人倒也很有意思,为了钻研毒经和蛊,什么都不管不顾……最终却被他自己培育的蛊虫控制了心神,你说好不好笑?” “……这好笑吗?”沈栖棠漠然发问。 “用毒之人不得善终,当然好笑。” 这不把他们自己也算进去了么? 不过也对,他这副身子,本来就不得善终。 沉默中,顾时弈苍白的指尖拈着那木匣,笑得像阴谋得逞的鬼怪,“这将是魏慎行这辈子最后的‘杰作’了,沈姑娘要不要猜猜,这是什么?” 沈栖棠:…… 不太想猜,总之,挺臭的。 …… 幸好,冷宫的暗道堵得并不算严实。 从这条暗道出城,是虞沉舟能想到的最近的路了。 “还剩下多少火药?也不知道地面上到底炸翻了没有……出去打探消息的还没回来么?难不成被虫子咬死了?” 石壁旁传来一人的骂声,隔得略有些远,但暗道寂静,十分清晰。 一行禁卫顿时紧跟着虞沉舟停下了脚步,凝神去听。 “被沈家和侯府那帮到处乱跑的人给抓了!也是他娘的奇了怪,那帮人都像是有备而来,都不太怕蛊毒!咱们的人反倒还被咬死了好几个。” “那是有备而来啊,果然昨天跑了的那几个,就是这群人的探子吧?!得出城向上头汇报一声啊……” “你去?出口全是虫子!” 那边不做声了。 虞沉舟向禁卫递了个眼神,几个功力深厚的,找了一处单薄些的墙面,直接拍碎了中间相隔的土面。 一时间兵荒马乱,好在跟来的禁卫都颇为老道,一上去就死死制住了火药的导火索。 “你们!——” 黑衣人气急败坏,却在视线对上虞沉舟的脸时,突然偃旗息鼓了。 虞沉舟凑近扯下他们的面纱,端详几眼,冷笑,“六扇门的人?难怪,不仅对王城的街巷了如指掌,还有功夫挖通地下的暗道。外面都是虫子出不去是吧,不如朕带你们去?” …… 通往地面的路都布满了蛊虫,好几只甚至都溜进了进来。 六扇门这群人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动的手脚,居然将地下的暗道挖得四通八达。 按他们地形图上的路,甚至能直接从这条暗道通往地宫。 只可惜,虞沉舟前不久派人将井封死,拦腰斩断了这条路。 “从地下出不去的。”黑衣人看着前面不断扑闪的蛊虫,心生畏惧。 虞沉舟一哂。 书楼的位置在他们的暗道之外,但有一条不起眼的小路,还是能笔直地通过去的。 他收起从黑衣人手中搜剿的地形图,让禁卫将这些人都暂时关入了石室。 不过今日,书楼中似乎也有些乱。 他戴了面具上楼,正好拦住主事。 主事见了他,就如同见了救星一般,“主人!三楼的沈姑娘不见了!国师离开前曾嘱咐过,要我们照顾好她的,但是不知为何,人就不见了!” 虞沉舟一愣。 三楼的房间里,几只蛊虫的残骸还躺在桌案上。 窗户已经被关上了,但窗框上沾了泥的脚印却十分鲜明。 花瓶底下压制纸条的一角,上面只有一个齐字。 “什么时候发现她不见的?” “一炷香前,有个自称是上邪门堂主的人来找她,那时她就已经没影了!” 虞沉舟不明所以,“那位堂主人呢?” “发现这些脚印后就走了,大概是往那个方向去的!”主事指了指窗外,那座宅院正被黎明时分的鱼肚白笼罩,只隐约看得见一个轮廓。 宅院外的林子里,白少舟头疼不已。 正琢磨着要怎么冲进去、在那么多刀剑之下把人捞出来,身后就有人拍了拍他的背。 他被吓了一跳,机械地转头,却一眼瞥见了青年衣袍前绣的龙。 在他身后,两列人都身着禁军服饰,训练有素地等着命令。 “虞、虞——!” “嘘。”虞沉舟立刻比划了个噤声的手势,低声,“你是上邪门的……白少舟?” “您认识我?”白少舟突然觉得有那么点儿荣幸。 毕竟,眼前这位,不管从前怎么落魄,现在都是万人之上的王。 虞沉舟一指他的鞋,鞋面上绣的上邪门图腾十分嚣张,“听说过。” “……”往事不堪回首。 白少舟讪讪咳了一声,正色,“您来这里,也是为了把沈栖棠捞出来?” “差不多。” “那您这些人,能借我用用么?”他捡了根树枝,及其熟练地画出了地宫的主要路线,低声,“据我所知,国师手下的一名暗卫还在里面,应该能带着那家伙跑出来。只不过,顾时弈和其他人也一定会追出来,我一个人,恐怕不能在他们出来之前点燃所有炸药。” 虞沉舟:? 他们到底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时候干了什么? “所以你之前失踪,就是埋炸药去了?” “不啊,炸药是沈川芎埋的。之前刚好都查到这里,他被发现之后跑了,就只能把传信这事儿托付给我了。”白少舟挠头,“我陪那群小姑娘弄药草去了,刚回来。” 虞沉舟沉默了一会儿,“……那你在这里等,是料定了会有人来帮你?” “国师肯定会来的吧?不过我有点担心,沈栖棠恐怕撑不了多久了。” 顾时弈手下有太多蛮不讲理的疯子了。 他皱着眉头,手中树枝接连在地形图上点出了炸药的位置,取出一枚响箭,“我进去知会沈栖棠他们,留几人在林中接应。等我们从地宫逃离,就以响箭为令,点燃炸药。” …… 这种蛊没有毒,完全不会被枯荣所排斥。 相反,当它钻入血肉中,就会加速毒性蔓延。 沈栖棠眉心紧拧,钻心的痛觉随之被毒发时的麻木取代。 众人亲眼见到少女双眸渐渐变得赤红,都隐隐觉得有些不妙。 “不好!她的毒——” 话未说完,只听一声清脆巨响,腕间的铁链便被她震碎。 所有人都料想过她毒发后会被枯荣催发内力,但谁也没想到会这么难对付! 她面无表情地接上了脱臼的手腕,失去理智后动手就变得格外凶狠,招招都直取众人命门。暗卫心下大惊,全然顾不上外面的进展,只试图从身后擒住她,强行带出地宫,却极难近身。 白少舟扳动机关门闯进来时,少女正好一掌击碎了杨捕头的天灵盖。 “快!抓住她!”暗卫朝他大喊。 二人合力上前,却并不是她的对手,只能极力吸引她的注意,将人一步步往外引。 响箭从林间升入黎明天色。 “轰!——” 火光几乎将一整片地都炸塌。 未能逃出来得人永远被埋在了地下。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00 首页 上一页 9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