察觉到旁边的人重新认真起来，宁若菡转动的手腕放缓，从墨水的倒影中偷看他。想起方才他望着自己笑的样子，宁若菡觉得自己脸颊又有些热，墨水圈圈漾开的涟漪，在她心中画下“容貌昳丽”四个大字。
照例忙了一会，快到傍晚时分，却有几个小官来找了宁若菡，有模有样地问了几个问题。宁若菡心中奇怪，倒也认真解释了，不料那几个官员还一本正经地夸了她好一会。尴尬地送他们离去，宁若菡并没有看到甘霈含笑的嘴角。
“真是奇了，他们怎么突然来想到问我了。”耸耸肩，宁若菡自言自语。
抬头看一眼外面的天色，甘霈收拾起桌案上的纸笔，没有抬头地回道：“应该是想到了，你是从西北而来，并且学问了得吧。”
我学问了得？还是跟着这些人比？宁若菡张了张嘴，憋出一个笑脸，“侯爷，你是不是捧杀我啊。”
“本侯既是要捧，就必然是结结实实，安安稳稳地捧着。”起身走来，甘霈低头看她。
别扭地转转脖子，宁若菡视线落向一边，“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还有这样一面呢？”
“夫人这些日子，也变得不少。”直起身，甘霈淡笑，“但夫人如今的样子，也是好的。”
真是疯了，她费尽心思地表露自己的原本脾性，就是想惹他不满。结果折腾几天，他却说自己这样也好？更荒唐的是，她竟然因为这句话，颇有些心动。宁若菡晃几下头，再次把反常的心境归因于早上没睡好。
“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回家吧。”甘霈看不到她的表情，只当她害羞，也不再多言，带她离开。
成文早早先去备马车。宁若菡跟着甘霈出来，惊讶地发现这次好几个官员都也跟她打了招呼，有几个下午见过的，还说明日她再来，还有问题请教。
“到底是我早上出现了幻觉，还是现在出现了幻觉啊。”又客气地送别一个官员，宁若菡摇头叹息。
若有若无地笑笑，甘霈没有解释。刚走到州府门口，却意外看到王立迩在等他。“王大人，还有什么事情吗？”
“侯爷，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我想问问，你为何要把前朝袁迟将军老年做过的事情一笔带过，这样修史似乎有些不太妥当吧。”刻意等了这个时候，王立迩笑着问。
甘霈却是毫不避讳，就站在那里回答，“前朝袁迟将军老年回到京城，确实有些糊涂，生活也没了锐气。可这些事情若是全部写详细，他前期上阵杀敌，护卫国家的勇猛便无法受人重视。况且那些文字的记载，也未免枯燥累赘。”
脸色一时有些难看，王立迩嗫嚅几下后笑笑，“原来如此。”
“若是王大人觉得还有问题，明日来说就好。现在时间也不早了，快些回府吧。”不愿等会碰到王滕，甘霈颔首道别，就带着宁若菡离去。
回到马车上，宁若菡立马放松身体，朝后靠过去，揉着自己的胳膊。
转眼看到了她的动作，甘霈没有做何表示，同样闭目养神。马车内极为安静，却也和谐之极。
回府之后，甘霈去陪贺兰用膳。没了他，宁若菡随意吃了一点东西，便早早收拾准备休息。躺在床上翻几次身，困意刚来的时候，门却被敲响。
忍着想骂人的心情，宁若菡阴沉着脸打开门，就看到身披星光而立的甘霈。
“夫人，月末到了，今日是晦日。”
第11章 心意
关于和甘霈行房这件事，宁若菡总是羞恼多过于不愿的。他总是要把自己磨得没了耐心，央求着说自己愿意，才肯给她。忍耐不住的时候，宁若菡也曾咬过被角，打算跟他耗着，却总是自己先服软。
整个过程，大概就是自己在他手下从一个木偶，软成一汪水。怯懦地闭着眼，宁若菡感觉他宽下了自己的亵衣，轻轻拉至胸口。
甘霈的手指纤细修长，可整个手掌又会让人觉得是宽厚有力的，带着暖意，轻触向她露在空气中的肌肤。垂眸看向雪肤，甘霈想起那里有着星星点点红痕的样子，眸色愈发深了深。
感受到了他的触碰，宁若菡嘤咛一声，不自觉地侧了侧身子。可紧接着，她发现这个触觉似乎不太一样。非但像是有一层黏腻冰凉的膏药，抚摸的位置也一直停留在她的手腕处。
诧异的停了停，宁若菡猛地半撑起身子，就看到了甘霈认认真真捧着她的右手涂药膏，垂下的头发让他整个人愈显温柔，不由问道：“侯爷，你这是？”
“我看到你今日有好几次揉手腕的动作，搬那几本书也是有重量的，再加上磨了很久的墨。手腕一定不舒服，用这些药膏，会好一些。”低头只看着自己手下的动作，甘霈的声音有着不易察觉的暗哑。
眯眼一笑，看到甘霈又想去挑一点药膏，宁若菡连忙转动手腕，“多谢侯爷，这样已经够了。”
动作转为把药瓶收好，甘霈依旧半垂着眼睫，反而重新把她的衣服拉好。
瞪圆了眼睛看看自己的衣服，宁若菡突然有些想笑，当下也没忍，捂着嘴吃吃地笑。“侯爷，你从早上就在说的月末，就是为了给我涂药膏啊？”
暗夜中，甘霈的耳尖红得紧，嘴角紧闭，似是在忍着什么。
“那就多谢侯爷了，药也涂完了，我就早些睡……唔！”
唇上多了一种柔软的触感，甘霈闭着眼睛的面庞就到了她的眼前。原本半坐着的宁若菡，被扑倒在床上。甘霈撑着身子不使压到她，直吻到她重新软了身子，呼吸都有些不畅，才松开。
“夫人若是不满意的话，继续也可。”窗外打进来的微弱星光，反射着宁若菡唇边的水渍，甘霈低声道。
刚才调笑的心思立马没了，宁若菡猛地扯过被子蒙住自己的头，声音从里面透出来，“满意了！”
可是紧接着，她又发觉自己的被子在被外面的人扯动。心中警铃大作，宁若菡立马拽紧了被角，和甘霈暗中较劲。片刻之后，只觉得自己胸口发闷，手中的力气也小了，一把被人抽开被子。
“夫人不是嫌夏日炎热吗，又捂着被子，不怕闷坏啊？”这次换了甘霈轻笑。
转转脖子，宁若菡避开他的视线。
重新侧躺下，甘霈长臂一伸，将她揽在怀中闭上眼。“睡吧。”
方才一阵闹腾，本就出了一身薄汗，宁若菡此时有些不舒服，微微转动几下身子。
“夫人，纵然你是真的还不满意。”额头上出了汗，甘霈闭着眼说道，“可是明日还要早起去州府，你会累到的。众位大人刚对你有所改观，明日必须要继续去。”
察觉到自己摸到了什么，宁若菡立马僵直，一动也不敢动。细品了他的后一句话，猛然抬起头，“今天那些大人突然对我改观，是因为你去告诉了他们，我说出的那一点错处吗？”
“嗯。”依旧闭着眼睛，甘霈像是极力忍耐着什么，从鼻子中轻哼一声。
怔了怔，宁若菡又急切追问，“还有那日在青楼，你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保护我的名声？你为何不告诉我！”
仿若被人浇了一头凉水，甘霈一边欣喜于她明白了自己的心意，一边又难掩心中苦闷。情.欲退去，他睁开眼看向她，“因为我觉得，只要照顾了你周全就好，不一定要让你知晓。”
刹那之间，宁若菡觉得自己好像一直忽略了很多，她费心地想要在甘霈眼中找到答案，却还是毫无收获。
“早些睡吧，不然你明天又起不来了。”甘霈似乎不想再说，直接将她的头拥入怀中说道。
怀着若有若无的惆怅心事，宁若菡原本没打算睡的。可是在州府一天实在没了精神，伴着甘霈身上清冽的香味，不一会就沉沉睡去。
感到怀中的人逐渐平稳了，甘霈小心地退后一点，看着她的睡颜，眼中的情绪没再有丝毫遮掩。他也不过是个普通人，对着自己的妻子有着万千眷恋，却从不敢表露，还能是因为什么呢？
是因为他满怀欣喜地揭开自己妻子盖头的瞬间，只看到了一双含着泪的眼。是因为他自以为满腔爱意娶来的妻子，在这洛阳城中步步小心，活的从不快乐。
鲜红的盖头连同合卺酒散落在地上，在新婚的第一夜，甘霈才明白。她从不想要自己的喜欢，更不想要这一场婚事。
原本他期待的每一天，都把她变成了另一幅样子。
心口忽然传来一阵绞痛，甘霈目露哀戚，胸中的呜咽险些藏不住。那年大喜的婚房中，在京城中艳艳独绝的少年郎，第一次感到了无措和茫然。剖出来的一腔真心，在还没有送出去，就被他慌忙丢弃。
唯恐露出一点点，让她发现，进而厌恶和不屑。
“可是你这几日，似乎变了。”低声喃喃，藏于他眼底的一丝希冀浮现出来，甘霈不安地轻笑，“我真的很高兴，若是长此以往，你会不会重新变回之前快乐的样子。”
“是不是到时候，我也可以告诉你，我有多心悦你。”
蜷缩起来，甘霈贴上她的脸颊，满足地闭上眼。“若到了那时，无论你喜不喜欢，都要抱抱我才好。”
徐徐凉风从打开的窗户里飘进来，在屋中绕了一圈，带着外面的花香，一夜好眠。
照例按照习惯起来，甘霈叫醒了宁若菡，又换好衣服让小福进来。等她洗漱好后，又去帮她描起眉。
他的动作轻柔而细致，宁若菡突然就想到昨日没想通的问题，仰头看他，“侯爷，你为何会给女子描眉啊？”
“你不喜欢？”手上的动作一顿，甘霈仔细端详着她，自己认真学过的，应该画的也没多丑吧。
连忙摆两下手，宁若菡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喜欢的，就是很奇怪。好像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你就突然会给我画眉了。”
清晨的光斜斜打过来，照得甘霈面容温和，俯身勾完最后一笔。“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你可还记得，你嫁过来后与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他的声音刚好响在自己耳边，宁若菡缩了缩脖子，偏头回想。他们的大婚之夜，好像安静的很，两人都没有说什么话。甚至是不得不做的同房，也是草草了事，收了落红的帕子。
但也是在那之后，她认清了自己嫁人的现实。第二日奉茶，她实在是紧张，总不能和夫君一句话都没说过，只好憋出一句问话。“我的妆容，看起来还好吗？”
“很好，夫人是最漂亮的。”她不由自主地说了出来，甘霈也自然地回答。转身放下手中的眉笔，柔和地牵着她的手，“这句话我当时没来得及回答你，如今说，可迟？”
不自然地扭过头，大婚时她问了这句，只记得甘霈愣了许久，然后就跟她说了许多贺兰的喜好。宁若菡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原来那日的场景，自己也记得清楚。不免心酸地笑笑，“那你那日，为何不回答我？”
话一出口，宁若菡的眼睛不自觉地瞪大，随即懊恼地急忙说：“也是，你也是奉旨娶我，当时我们第一次见面，你不愿理我那问题也正常。”
“不是的，是当时被夫人看痴了去，唯恐自己说什么话不对，让你不喜。从那之后，我便学了描眉，想着要像今日早晨一样，一同洗漱，为你画眉。”伸手点点她的眉间，甘霈从未说过这样的话，面容是沉静的，耳尖却红的厉害。
小福早就缩到了后面，听着他们的话，低头忍着笑。
宁若菡觉得大早上又燥热了起来，转头咬着唇，“你怎么，变成这样了啊？”
“夫人都变了，我也该跟着变变才好。”看得仔细，她的脸上只见羞涩，却没有不悦，甘霈才放下心来，低笑一声牵她起身。看向小福时吩咐一句，“时间不早了，去备早点吧。”
“是。”小福出声，才发现她藏不住的笑意，偷偷瞥一眼宁若菡，一溜烟跑远。
羞恼地看着她的背影，宁若菡仿若又听到了甘霈的轻笑，当下就不满起来，凭什么只有她一个人害羞啊。思及此，她反手挽住甘霈的胳膊，眼神乱飘地回：“那侯爷如今变了，我也是喜欢的！”
心中炸出一个小烟花，甘霈低头愣愣看着她的手，开心之余，突然后悔起来。早知她喜欢这样，自己一直板着脸做什么。前两年的路，走窄了啊！
“见过侯爷，夫人。”
门外几个婆子的问好，唤回甘霈的神志。本想问她们来这里做什么，却先转眸看到了她们手中的账本，当即沉下脸，甘霈问道：“夫人都不管这些了，为何还拿来？”
“是我昨日让她们来的。”不等婆子回话，宁若菡急忙解释道。
第12章 汤药
诧异地回头看到她，甘霈尚未问，自己就想通了。皱眉轻声说道：“不是都和你说过了，母亲这几日的不舒服，并不全为了管家。”
“没事的，只是一些简单的账本，我只是粗略看一下，帮母亲查一查就好。不管是为了什么，母亲这几日不舒服也是真的。”见他懂得自己，宁若菡笑着说道。
甘霈却尤且皱着眉，半晌后无奈叹口气，“之前说不管的是你，如今又心软了？可若是这样，你还怎么跟我去州府？”
“不妨事的！我很喜欢跟你去州府，昨日我还答应了几位大人呢。”宁若菡眼神明亮，她说的都是真心话，昨日下午众位官员对她的态度，真的让她高兴。“你放心，我两边都不会耽误。”
摇摇头，甘霈弯下腰直视她的眼睛，“我并非是不放心，只是心疼你会累。”
“侯爷，其实这真的只是很少的一部分账本，夫人速度快，回来一两个时辰就能对完。”两个婆子听到他们的对话，也忙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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