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简鞋底在地面擦了擦,似是想要移动,到底最终还是静下来。他低眉,顾瑀扭头,没人看恒娘僵硬的背影。 —— 秋日天干,地面多砂多灰,被风一卷,打在脸上生疼。恒娘从赵大车上跳下来时,脸上正好挨了一粒碎石,啐了一口,用袖子在脸上狠狠擦擦。 赵大在她家门口停着车,没有立即走,一双已经有些发白的眉毛挤作一堆:“恒娘,你是碰上什么事情了?若是有难处,不妨跟我说一声。大忙帮不上,小忙或者可以替你搭个手。” 恒娘适才在车上说,这些日子暂时不用接送她去太学,却没有多解释。 只脸上冷得像结冰,眼里却黑幽幽地,似是烧了团阴火,瞧着愣是瘆人。 他与恒娘也算是几年下来的交情,对这个能干温和的小娘子颇觉亲切,很愿意帮一些小忙。 恒娘摇摇头,谢过他好意。见翠姐儿她们迎出来,忙让赵大走了。 “怎么是空的?”听到骡子声音,出来接货的姐儿们对着几个空框子,顿时愣住。 翠姐儿尤其心细,又问:“你不是要在太学照顾顾少爷?怎么这时候就回来了?” “学里出了点事,这两天暂时不收衣服了。”恒娘不敢说得太细,怕吓到她们,口气也放得十分轻松,“你们两个小傻子,忙了大半年,有得松快还不好?” 看看天色,故作惊讶,“都这时候了,我是得赶回去了,你们不知道,顾少爷最是个嘴巴不绕人的,迟一会儿,能被他念叨半天。” 信口胡说着,也不管自己说了些啥,想起来又细细交代:“没收到衣服的事,暂时不要告诉我娘,你们就假装在柴房里忙着,多上去陪她说话,少让她下楼来。” 翠姐儿和兰姐儿只觉这要求古怪,面面相觑。被恒娘催着,才勉强应承下来,边端了筐子往回走,边不停回头看恒娘,心里满是狐疑。 恒娘脸上一直挂着笑,好容易等她们都进了屋,再也看不见,脸上慢慢垮下来,两颊肌肉酸痛。 转过身,朝金叶子巷外面走去。风停了,天暗沉沉压在头顶,不过半下午的时候,却跟天黑无异。 恒娘一时也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去,茫茫然沿着小巷走,出去便是大街。 路上行人开始小跑,旁边店铺里小二急忙忙出来收招幡,卖茶的、卖花的、卖各种小食的,要不就找处有棚的地方躲起来,要不就推着独轮车匆匆跑动。 她走了半条街,才回过神来:要下雨了。 天边一道闪电划过,天地之间如利剑劈下,过后一阵奔雷接踵而至,声威浩大。 她也不知自己走到何处,四处望望,正要找个地方躲雨,听到背后传来一个清朗柔和的声音:“恒娘?”
第31章 这场雨 恒娘回头, 见是宗越,他一身新换衣衫,单束了发, 未曾着头巾。 两人打个照面, 来不及寒暄,雨点已经哗哗泼下来。宗越指了指最近的一家铺子,两人一起跑过去。 这是家杂货铺子,屋檐较浅, 雨水落地,溅起一片白茫茫水花,不过片刻,两人裤腿都已湿透。 恒娘不禁抱怨:“瞧着也是家上等的铺面, 怎么屋檐这么短浅?等那雨飘进屋子,他那些干货敢是不怕水?” 宗越奇了:“御街两侧商铺, 屋檐一律不准伸出, 更不准搭建竹棚引檐, 恒娘不知道么?” “这是御街?”恒娘往四处望一眼,大雨初起, 还没有完全阻断视线, 果然见到宽阔青石街面。她这一阵漫无目的瞎走,竟是走到御街上来了。 侧头看看宗越,他发脚尚在滴水, 就连剑眉中都有些微水汽。 恒娘与他同在屋檐下避雨, 因着雨大, 说话时离得稍近, 鼻尖闻见一股清爽的皂角香味。 心下恍然,御街两侧正是太学与武学, 他显然是去校场练了骑射,在回太学的路上。 宗越大是诧异,却并没有追问。看她一眼,微笑道:“恒娘今日有闲?” 恒娘正悄悄打量他,听了这句寒暄,心中一愣。对呀,照平时的话,自己这会儿可该在楹里照顾顾瑀呢。 一时陷入两难,该告诉他实情吗:我失了活计,又被雇主解聘,不敢让我娘知道,只好做个孤魂野鬼样,在街上游荡。 立刻便能想出,宗越必定会略显惊讶,然后委婉表达同情,温言相询,问她是否需要银钱上的帮助。 眼前几乎已经见到他略表关切的温和眼眸,耳边听到他如秋水平湖般柔和的声音,而自己会感谢他的关心,接受,或者婉拒;解释,或者沉默。 不。 几乎是闪电般从脑海里迸出一声呐喊。 她抬起头,看着他,没有经过任何思考地撒谎了:“顾少爷想一个人静静,我得了闲,随意上街走走。” “哦。”宗越微微张目,显是有些意外,又有些好笑,戏谑道:“仲玉日日巴着你们两人替他解闷,今日居然长进了。委实难得。” 恒娘勉强笑了笑,偏过头,眼光不敢看他,投向眼前一片天地相连的灰茫,庆幸这雨声颇大,能够掩盖自己擂鼓一样的心跳。 心中有个声音在冷冷嘲笑:宗公子回到楹里,便知一切分晓。你这一刻藏着掖着,也不过是那被杀的猪,明明已经躺上案板,只因没见到屠夫的刀,便庆幸自己,多得片刻的苟延残喘。笨,蠢,可笑。 又恼怒自己,为什么不与他细说呢?他回到楹里,听到的便是顾瑀与仲简的说辞,说不定会以为自己黑心换药。 侧目看着他沉静俊朗面容,没来由地有信心,他必然不会轻信,必然不会对她有所误会。 甜蜜之意尚未冒出,念头瞬间反转,心中一阵黯然:他自然不会误会你,因为所有这些人这些事,他压根儿就并不真正在意。 悠悠出了口气,将所有这些患得患失,又酸又甜的心绪压下去,伸手接了一把雨,等雨水差不多漏尽,见宗越仍只是沉默望着远方,没有说话的打算。 只好自己找话说:“宗公子,听说你来自沙州?” 宗越转过脸来看着她,微笑道:“正是。” 恒娘仰头看着雨帘,貌似闲闲地说道:“仲秀才从琼州来,宗公子又来自沙州,一个西北,一个东南,可是有缘,难怪仲秀才老是打听宗公子的事情呢。” 宗越没有立即回答,等她转过眼来看着他,方眼中闪了几闪,脸上笑意加深,缓缓道:“畏之的好奇心颇重,去皇城司做个察子倒是合宜得很。” 恒娘手一抖,雨水差点落到脸上,一时颇为狼狈。宗越顿时明了,朝她点头微笑:“多谢恒娘提醒。” 恒娘呆呆看着他,都不知该说些什么。想起仲简跟条猎犬样,逮着蛛丝马迹,四处去查证宗越身份,宗越却早已将他了解得一清二楚。心中也不知是该替宗越庆幸,还是替仲简难过。 茫然半晌,下意识问道:“你,是不是什么都知道?” 宗越被她问得失笑:“恒娘说笑了。我又不是神仙,哪能事事尽知?” 眼里笑意浓郁,看着她一脸呆样,忍不住开了个玩笑,“比如那日恒娘为何在我衣柜里,我便百思不得其解。” 恒娘叹了口气,喃喃道:“宗公子,你骗人。我想这件事,你只怕当时想了一想,过后便全然抛到脑后,哪里能有百思?”否则怎会这么多日,都没有找她问上一声? “抱歉。”宗越十分敏锐,听出她言下之意,“我想着,这或许是你的秘密,我不好开口让你为难。” 自然,也是因为他觉得,恒娘无论有什么秘密,都与他没有什么关系,所以不必为此费神。 没说出口的这层意思或许才是主因。 恒娘不知该作何想,既感激他的体贴,又恼恨他的轻忽,心中一团小火,忽明忽灭。 转头看着漫天珠子,点点头,轻叹一声:“宗公子果然是大家公子,颇能替人考虑。” 这话她自己也觉得有几分没来由的幽怨,见到宗越微微皱起的眉头,十分后悔。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恒娘方开口解释:“我那日在宗公子衣柜里,是因为我偷听了顾少爷的墙角,不好意思与你们碰面。” 所谓顾少爷的墙角,宗越自然知道是怎么回事,有点震惊,以至于玩笑都开得小心翼翼:“恒娘有这等爱好?楹中可得人人自危了。” “不是爱好。”恒娘嘴角微翘,颇有些想笑,宗公子这说话总能替人留几分面子的功夫不知从何处练来,实在是出神入化,“我拿了他这消息,可以卖钱。” 宗越立时醒悟,眨眨眼,笑出声来:“仲玉这顿打,原来着落在恒娘身上?” 两人笑了一会儿,适才的尴尬气氛顿时消散。 看那雨没有减小的趋势,恒娘便将这些年办报的经历,捡些好笑有趣的,一一说与宗越听。 宗越是个很好的听众,绝不会让她一个人笑,一个人感叹。总是恰到好处的插话,偶尔一两句点评,风趣十足。 以至于让恒娘有了错觉,以为自己与宗越十分有默契,很能说到一块儿去。 这愉快的错觉陪伴了恒娘大半个下午,直到雨势收歇,天色逐渐亮开,宗越一路送她回了家门,与她微笑道别:“今日时辰过得极快,多谢恒娘,让这场雨下出了无数有趣故事。” 略一沉吟,含笑加了一句:“你放心,今日你与我所说,我绝不会告诉旁人。” 直到他走远,恒娘望着他背影,慢慢回过神来:他仍然没有一语追问过她,没有提到过他自己的任何事情,自然也没有表达过关切,她在即将下雨的午后,茫茫然走在街头的原因。 所以,这是一个愉快的下午,却也只是个愉快的下午。 恒娘苦笑了下,搓搓自己笑到发酸的脸颊,轻声对自己说:你有什么不知足? 默默放下那张俊朗面容,咬着唇,一边进屋,一边思考自己眼下处境:宣永胜那里还存着一吊钱,明日先去拿回家来,顺便,童蒙的事情要不要报道,也该下决定了。对了,这几日的工钱,需得找顾瑀结算,总不能白干。 胡祭酒那里,她沉吟半晌,下定决心,总要想个办法,去问个清楚。 当然,首先是找到合适的中间人。宗越?不,她不愿意求他。除开他,谁能与胡祭酒搭上线? 听到翠姐儿脚步声的时候,她基本上已经确定下来,下一步该找谁。 一抬眼,看到的是翠姐儿一张惊惶小脸:“大娘吐血了!” —— 恒娘三步并作两步上了二楼,翠姐儿去请大夫,兰姐儿守着大娘,见她回来,哭着说:“大娘呕了一痰盂的血,厥了过去。这会儿还没醒,恒娘你回来可太好了,我们不知道怎么办……” 恒娘扑到床边,见大娘脸色如染了淡淡桃汁的白纸,眼睛紧闭,额头发烫,一阵细密汗珠,头发散乱在枕头上,多被打湿。 “怎么会这样?你们跟她说了什么?”恒娘看床边摆了水洗,里头有水有帕子,忙挽了袖子,去拧帕子,想替她娘擦擦汗。入手一阵冰凉,又惊又怒:“怎么是冷水?” “本来是热水的,放久了便冷了。”兰姐儿忙解释,“我们没跟她说什么——” “冷了怎么不加热水?”恒娘气得额头青筋跳,“我三番五次跟你们交代过,不要吝惜木炭。我娘秋冬天一犯病,断离不了热水。就让那灶头上吊着一壶水,以免临时打急抓。还楞着干什么,去下楼换盆热水来。” 说着,自己也忙慌地换了打湿的裤子和鞋。如今家里的情况,再经不起任何波折,她若是也病倒,就真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了。 “家里木炭用完了。”兰姐儿也是个年小气盛的,气呼呼顶嘴,“你这几天忙着照顾那顾少爷,每日里着家都来去匆匆,早上走得比鸡还早,晚上回来狗都睡了。我们想跟你说,也没找到机会。这几日我和翠姐洗衣服,都不敢用太多热水,翠姐手都肿了。” 恒娘一愣,系裤带的手顿了顿,声音低下去:“炭没了?上次那一大坪……” 住了嘴,没再说下去。手上加快,三两下整好衣衫,口中安抚兰姐儿,“是我着急了,话赶话,错怪你们。等大夫来看过我娘,我就买炭去。” 又问:“你刚说,没跟她说什么?怎的突然就呕血了?我这几年没怎么气过她,她这呕血的毛病许久没犯了,怎么今儿闹起来?” 就连她嫁莫家那次,因为安抚工作做得好,她娘虽然动了几回大气,哭了几场,都算安安稳稳地撑过来。 “我们也不知道。”兰姐儿余气未消,但到底也担心薛大娘,没好气的解释,“我和翠姐在柴房里猜枚子作耍,就听到楼上咕咚一声响。跑上来一看,大娘坐在地上,指着窗户外边,叫了两声,鬼来了,鬼来了。就开始浑身抖着,止不住呕血,后来身子就软了,还是我和翠姐一起搭手,才把她抬到床上。” 窗户外边?鬼来了? 恒娘冲到窗户边上,将窗格撑到最高,四下一看,金叶子巷本就僻静,这一段又接近巷尾,那头是堵围墙,并无可通。日常行人稀少。这时候下过雨,满地里泥泞落叶,更加没什么人。 她眼睛四处一转,没看到什么可疑,反见到一个熟悉人影一步一步,稳稳当当朝自己家门口走来。 仲简。
第32章 如此暗探 恒娘趁着大夫还没来的时候, 匆忙换了半湿的裤子和鞋子。家里如今的情况,无论如何禁不住她再病倒了。 兰姐儿帮她找鞋子出来,安慰她:“你看着细伶伶一个人, 比我身上的肉还少, 反倒从没见过你生病,可见大娘怀你的时候,底子打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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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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