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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报娘

作者:莫草   状态:完结   时间:2023-04-03 12:00:02

  太丙接着他的话,立即补充:“朝廷屡下敕令,其效不显,正是此亲情天性所在,岂能为一纸律令所阻?又,天家公主下降,嫁资倍于亲王聘礼。可见天子爱女之心,与世人无异。”
  两人联手,举了天家的例子,驳了「厚嫁不义」之论。
  宗越轻咳一声,缓缓道:“至于将嫁资直入夫家一论,在下以为,此乃恶政,决不可行。今世婚嫁论财之风已盛,如让夫家径取女子嫁妆,究竟是男子娶妇,还是娶财?”
  “财既得,女子是否保全得活,全寄予男子一念之间。试问有此大利炫目熏心,四墙之内,男子独断,并无掣肘,如何保证其得财之后,善待女子?杀妻灭迹,另行再娶之事,如何杜绝?”
  “故此,此议看似公允,实则是诱人为恶之绝境险途,绝非引人向善之道。”
  鸣柏振声道:“太甲之言,是在诋毁圣人,诽谤先贤吗?”
  宗越不及发言,已有太丁出声对峙:“两厢辩难,何出此等诛心之论?大周刑统曰:妻家所得之财,不在分限。可见妻财本就为律法尊重。如依鸣柏之言,难道自唐律以下,本朝世宗皇帝所定之刑统也有非议圣人之嫌?”
  鸣皋诸子交换个眼神:太学生果然是天子脚下呆久了,说话做事贯爱抬出天家先帝来压人。
  双方又来来去去几个来回,互有攻守。然而无不是引经据典,上从三皇,下自今上,出于经义,入于律条,甚是枯燥,台下众人听得未免无趣。
  顾瑀就跟余助私下抱怨:“这扯的什么皮?还没市井泼妇吵架来得好听。”余助懒得理他。
  双方又就「妻财」之性质,究竟为夫家所有,为妇人自专,还是为夫妇一体共有争论半日,各自举出律条、判决、学理,彼此矛盾龃龉,谁也没说服谁。
  等到议论稍歇,鸣皋书院中一直没有出声的鸣竹踏前一步,另起一问:“厚嫁之事,另有一桩罪过。自古以来,婚姻讲究门当户对。名门女子,本当许以才学之士,朱门子弟。而今因嫁资贫乏,竟陷于商贾之家,所嫁非偶。”
  “闻说京中有卖桶而暴富者,市井呼之为陈大桶,财大气粗,为子侄辈遍娶宗室女。一家之中,竟有三十名县主下嫁。天支之秀,下偶非类,诚为簪缨士族之耻。”
  此事为京中轶闻,太学生多有所闻。此时听鸣竹提出,都不禁哈哈大笑。
  鸣竹颇为得意,朝四周略微点头示意,方再接再厉,又道:“又有男子,罔顾女方年龄相貌品性,但问钱财而娶。前年曾有一案,两名年方二十之美仪容伟丈夫,争娶一女,诉至公堂。
  府尹唤女一观,竟是年过五十,佝偻苍苍一老妪。无他,颇富囊橐而已。试问今日在场高才,肯以昂藏五尺,屈就于此半截入土之娇躯否?”
  台下哄堂大笑,有人跌足,有人鼓掌,有人唿哨,有人怪叫:“由来只听说一枝梨花压海棠,哪来一把老草噎死嫩骆驼?”
  鸣竹得众人认同,越发意气风发,竟拿这两日方听来的太学轶闻来做比:“比方明堂一位学录,如今正被三家争抢。若依门楣,本该与宗室、官宦之家联姻,方为斯文正理。
  然则学生听说,如今那富商家嫁资已追至奁田一百亩,奁具一万贯。
  眼看另两家已然不敌,程学录花落谁家,已可知矣。可惜王谢堂前燕,如今竟入商家院。此等斯文卖价,诸位以为可观否?可笑否?可行否?”
  这正是应景的时事,台下越发笑得手舞足蹈,偏与他唱反调:“卖得好,卖得妙,榜下捉婿,价高者得,公平合理之至!”
  只有几个志诚君子顿足高骂:“斯文败类。”
  顾瑀本也跟众人一起笑得高兴,余助狠狠扯了他一把。一回头,正好看见童蒙苍白脸色,声音一顿,笑不出来了。
  鸣皋书院一派气势如虹。仲简抬眼朝台上看去,太学诸子脸色都有些发青。
  唯有宗越神色不变,目光却并未关注正侃侃而谈,独领风骚的鸣竹,反而落在队伍末尾的恒娘身上。
  恒娘正专心听鸣竹说话,此前几人发言,都在之乎者也掉书包,唯有这鸣竹说话有趣直白,举例活泼生动,她一下子就明白了,听得津津有味。
  被两道目光注视,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回首看过去。见宗越眉宇间有忧色,在面纱下眨眨眼睛,恍惚明白,宗公子是担心自己抵不过这鸣竹?
  用力朝宗越的方向点点头,帷帽抖了一抖,差点掉下去,赶紧伸手捂住。阿蒙日日出门,都得带着这劳什子,以她的性子,该当如何气闷?
  眼看着远处粉衣侍女去而复返,嘴角露出微笑:该是她上场的时候了!
  作者有话要说:
  印度嫁妆问题的症结之一,就在于嫁妆是直接交给男方,归男方所有支配。
  由此引发众多家庭内的杀妻案件,多发生在厨房,被称为「厨房事件」。
  据印媒报道,印度德里几乎每12小时就有一个该类事件的发生,但是90%被报道为偶然事件,5%被报道为自杀,其余5%被认为是谋杀——《“厨房事件 ”与印度禁止嫁妆法》,2008/03,《学术论坛》


第56章 她们来了
  站在高台上往下看, 远处湖田金黄一片,近处学子青衫飘飘,百千人头, 同时仰面而望。
  纵然曾在京兆府中侃侃而谈, 纵然心中提前反复鼓劲,真正站在那个位置,听着风声猎猎而过,人声渐渐安静下来, 看着日头之下,无数人注目仰望,却也忽然有一种仓皇与不敢置信:
  她薛恒娘,居然也能如阿蒙一样, 站在同样的高台上,面对台下满腹经纶的太学男子, 说出自己胸中言语?能让他们齐齐仰头望着自己, 静待一个浣娘开口说话?
  手指微微颤动, 既是发自心底的恐惧,却也同样是难以掩饰的兴奋。
  勉强压抑住如煮如沸的心绪, 控制住声音平稳如常, 说出今日上台以来的第一句话:“我也以为,这个辩题是错的。”
  此言一出,台上台下都愣住了。这话, 恁地耳熟?
  反应过来之后, 众人不由得发出嘘声:这个太戊怎么回事?炒人冷饭, 拾人牙慧。鸣茶开篇做此语, 能收耳目一新之奇效。她这番东施效颦,可就差之毫厘, 谬以千里了,徒遗笑柄。
  难道她的目的也是来表演一番贤良淑德,好博一个更好的身价?
  台下已有刻薄鬼低声取笑:“今日是什么宜嫁娶宜结亲的好日子么?好好的讲经台,倒似成了戏文里招亲的擂台。一个两个的女娘,真有如此恨嫁,何不插标自卖?我等也好看价落定。”
  嘘声渐大,仲简心尖一紧,不由得握紧拳头,眼望台上白衣人影,不敢想象她此时会是什么心情。他所预想的糟糕情形,似乎正在成为现实。
  这嘘声,恒娘自然也听到了。她站在台上,耳中所闻,除了台下的嘘声,还有身后太学诸子不赞同的冷哼,鸣皋诸子的低笑,以及宗越沉沉声音:「噤声,勿扰太戊思绪」。
  若是鸣茶遇见这样情形,说不定会当场哭出来。然而恒娘性子奇怪,越是艰难的逆境,越是激发她天性里那丝不肯服输的倔强。
  在一片嘈杂声中,高抬下巴,声音反比刚才更加平稳坚定,借着高台传声之利,将接下来一句话送出老远:“这辩题,不是错在内容,而是错在形式。”
  错在形式?鸣茶本在好奇地打量这个出场特别隆重,发言却令人失望的女子,心里颇有些替她难过。听到这句话,不由得露出迷惘之色。何谓错在形式?
  这也正是在场诸人共同的疑惑。
  高台之上,白衣太戊并不解释,反而声音朗朗,砸下两个更叫人匪夷所思的问题:“敢问在场诸君,议论此题目时,出自什么身份?什么立场?”
  有人莫名其妙:“这是什么见鬼的问题?”
  有人若有所思:“身份?立场?这是见此在此,见彼在彼之意?”
  亦有人咂嘴评论:“凤尾故弄玄虚的本事,更在凤头之上。”
  余助难得主动找顾瑀说话:“仲玉,你觉不觉得,今日阿蒙的声音有点奇怪,反倒更像是……”
  “恒娘?”不等他说完,顾瑀压低声音,接了他的话头。两人一对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同样迷茫。
  仲简侧眼,看着两人鬼鬼祟祟的模样,微觉好笑。继而抬头,仍旧目不转睛望着恒娘,许是她言语中的坚定自信感染了他,此时虽然仍不免替她紧张,却凭空生出了许多骄傲,以及一份隐秘的喜悦。
  那是恒娘,是……是他在意着的女子啊!
  众人无不抬头仰望,静待太戊往下说。便见她伸出手臂,手指画了一个圈:“台上台下,均为男子。试问,你们需要嫁人么?”
  这一问顿时招来一片含怒反驳:“太戊不通之至。男子怎会嫁人?”
  “那叫入赘,最没出息的男人才干得出来。”
  “这问题辱人太甚。”
  宗越眉头皱起:恒娘在做什么?
  他知道恒娘聪明,但究竟吃了读书少的亏,难以在正式辩难中与人交锋。
  基于这个前提,他设法做成了这个凤尾局,事实上将恒娘放在一个近乎超脱的位置:凤头为先声,凤尾为余韵,两者均为展示,不接受诘难。是以现在鸣皋书院也好,太学诸子也好,台上众人都不能再针对恒娘的发言进行驳斥。
  万万没想到,他煞费苦心替她做好的局,恒娘似乎并不领情。
  这一开口,便是如利剑一般的「你们」,竟是以台下千百人众的对立面自居。
  他替她排除了台上对阵之敌,她倒好,自个儿站在了所有人对面,不得不迎接台下无数人的质疑反对。
  不由得暗叹一声,来日与阿蒙相见,该怎么替自己分说?恒娘若是失手,阿蒙必定郁闷,又该如何逗她开心?
  胡仪想要起身,常友兰笑道:“祭酒勿急,且听听她说甚。”
  胡仪苦笑着摇头:“今日叫老友看笑话了。”转过头,冷眼看着一袭白纱的女子,心生疑惑。
  太戊朝台下群情激愤的男子点点头,声音依旧平静:“你们无需嫁人,怎么知道嫁人的滋味?你们说,在娘家无非是寄养,只有嫁去夫家,才算是女子的归宿。你们可知道,这样的归宿,对女子意味着什么?”
  “所谓嫁人,是要女子们离开自小生活的环境,离开父母兄弟,去到一个陌生家庭,改变自己自小的习惯、性情,努力讨别人的欢心,艰难融入翁姑妯娌夫君的生活起居。这其间的诸般艰难,你们真的能够体会吗?”
  “你们说父母慈爱,为女儿送一份厚礼。可怀胎十月,哺乳三载,其间情意,子女并无差异。父母们为儿子做的是什么?
  教他读书识字,为他谋取功名,助他立家立业。甚而,那一份嫁妆,也不过是儿子所能得到的九牛一毛罢了。若说慈父之心,爱子与爱女,为何有此天壤之别?”
  “你们又说,嫁妆该入男家,女子就不该有自己的私财,好像女子就跟那牛马一样,只需听话、活着、干活,就好了。
  就算如今世道,女子有了一点处置嫁资的权利,可诸位秀才方才也举了青天老爷们的书判,说这嫁妆男人也可以用的,偷用妻子嫁妆不算盗窃。
  还说,女子动用嫁资,只应当资助夫君求学经商,帮助夫家族亲,抚养子女成长。总而言之,这钱,就算是女子保有,却也限定用途,只可用于夫家家族。”
  “各位,扪心自问,在适才的争论中,你们的身份,可是父亲,夫君?甚至,说不出口的,还有兄弟。女子带走嫁妆,家中兄弟,得无怨言?”
  “所以,这辩题,错就错在形式,是一些未来的父亲、夫君、兄弟,在这里讨论嫁妆问题。可独独缺了最核心最要紧的人。”
  最核心最要紧的人?
  她一口气说到这里,却戛然而止。留了时间,与台下反应。
  过不了一会儿,台下果然纷纷反应过来:“你是说,要找女子来分说?”
  “台上不就有两个?何须另找?”
  “女子见识浅陋,感情用事,问她们意见,岂非问道于盲?”
  宗越默默听到这里,颇觉意外。他对恒娘究竟持何观点,能不能驳倒对方,其实并不怎么在意。令他意外的,是恒娘在其他方面的表现。
  恒娘前头说了许多容易激怒台下的话,滔滔不绝,毫不顾忌台下反应。
  却在最后,留下这样一个引人争议的提议,便恍似那川上的钓叟,迎着水面晃悠许久,方才慢悠悠放下钩子。
  果然台下众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这最后一点,无暇去计较她此前言论的冒犯。
  这就让人产生一个模糊的错误印象:她此前的说话,没有人反对。
  若说开封府陈词,恒娘还是凭借的一腔孤勇与热血,直抒胸臆,重在感人。
  今日的恒娘,竟已开始注意到言辞的技巧,语言的魔力。运用之际,虽仍不免生涩笨拙,却已有了引导听众的朦胧意识。
  是阿蒙教她的吗?
  他与阿蒙这样的人,自小所学,除了书面的道理,便是对人心的体察。
  要调动指挥手下成百上千的人,使其安心用命,如臂使手,如手使指,其中少不了各种言语术的运用,或诱导,或威吓,或刚或柔,或放或收,诸种手法,早存之于心,运用自如。
  然而恒娘并未有过这样的成长经历,便是阿蒙曾经指点过她,她在这极短时间内,居然便已融会贯通,也是极其难得了。
  宗越目光落在那一袭白衣上,心中慢慢数着:
  一,二,三。
  等他数到三的时候,台下慢慢回过神来,开始有人嚷起来:“太戊,你方才怎生说话的?”“什么你们我们,我们是什么人?我们是太学生,祖宗法度,太学生可议天下事,凭什么便不能议论厚嫁之事?”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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