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越目注恒娘:当下又该如何反应? 便见她翩然转身,来到高阶前,朝胡仪与常友兰躬身一礼,声音清亮有力:“常山长,胡祭酒,听说朝廷制订国策之时,除了咨询各位庙堂之上的相公大臣,也常会遣人至民间,征求老百姓的意见。 甚至朝堂之上,专有一官职,称为采风使,专门听取民声,收集民意。今日既是讨论厚嫁之事,请问两位先生,难道女子们的意见反而是最不重要,无需听取的吗?” 胡仪不答她这个问题,从圈椅里前倾身子,目光炯炯,声音低沉:“你不是蒙顶客,你是——” “太戊,太学戊。”轻而快的回答。 胡仪凝目看了她一会儿,隔着轻纱,究竟看不清面目。再说他素来守礼,以前也不曾仔细看过这两个女子身形面貌,自然无法辨别。 只好点点头,道:“你所说不错。朝廷定策素来谨慎,必先多方征询,集思广益而后行。但今日只是两学切磋,且一时之间,去哪里找合适的女子来相询?” “这一点,祭酒无需忧心。”对方似是正等着他这句话,声音里带了盈盈笑意,半转身子,用手一指:“祭酒请看,她们来了!”
第57章 讲故事(上) “她们”是五个女子, 有人服饰素淡,穿着最不起眼的青衣。 有人从头到脚,是簇新的蓝头巾、蓝布袄裙与厚底布鞋。有人蒙面, 有人盛妆, 有人羞怯,有人憨笑。 粉衣侍女簇拥着她们登上高台,站在胡仪与常友兰面前,齐齐行礼时, 穿簇新衣服的女子粗手叉脚,慌乱之下差点下跪,幸被旁边的蒙面女子拉起。 “你们是什么人?到此何为?”胡仪打量完毕,凝声问道。 蒙面的女子似是这五人中当头的, 低头答道:“启禀老爷,我们都是京城的普通女子。听闻《周婆言》上有报道, 太学中正就女子嫁妆事宜进行辩难, 诸位君子或许会想听一听女子们的看法。是以我们受《周婆言》所邀, 前来提供所见所闻所思,以供君子们参考。” 常友兰问道:“听你的说话, 像是个识字明理, 有身份的。当知,妇人无外事,凡出入必以告。你们这番举动, 可有经得家中尊长夫君的同意?” 《周婆言》的报道登出以后, 投书的人不知凡几, 宣永胜日日与恒娘诉苦, 要求另雇一二识字蒙童,专门拆阅信件。 他老人家老眼昏花, 要看这么多或潦草或文字不通的信件,委实辛苦。 九成以上的投书都是匿名。信中所述,多有令人拍案而起的经历,恒娘拿去与阿蒙齐看,读到悲痛处,两人都不禁落泪。然而因无落款,无法追查写信之人,只能暂时封存,不能见报。 最后能够验明身份,且愿意出面发声的,便只有这五位娘子。其中大半,都是瞒着家中男子,自己偷偷跑来的。 恒娘是浣娘,平日打交道的街坊邻居也都是市井之中承揽活计的。 虽是女子,出入倒还自由,自然想不到这一节。阿蒙却有预料,提早替她备好了应对之法。 当下踏前一步,替沉默的五女回答:“常山长,这五位娘子今日到太学,向诸位秀才君子进言,说的虽是自己的私事,却是为天下的读书人贡献见识,也是响应朝廷广开天下言路的意思。我听说公义当前,可以不拘小节,请问山长与祭酒,可是这个道理?” 常友兰不说话了。胡仪点头道:“你说得在理。我今日也不来问你她们的真实身份,但你需保证她们所言皆是事实,不可杜撰捏造。” 蒙面女子轻声断然道:“这一点,务请两位放心。我们是《周婆言》请来的,就算不为自己着想,也要为《周婆言》考虑。万万不敢信口开河,没得玷污周婆言的名声,寒了天下姐妹的心。” 又是《周婆言》。 胡仪在心底默念一遍,摇头苦笑。普天下的女子,竟要视这《周婆言》为救命稻草,活命菩萨了吗? 此事大大有悖于纲常伦理、名教大义,他这两日与常友兰私下议论,都切切忧惧。 家中书案上,已写下洋洋万言的奏章,对太子轻开女报之事,极力反对。没想到今日这辩经台上,便已然见到《周婆言》的身影。 当五位娘子站在高台上,面对台下数千学子时,有人腿软,有人嘴唇哆嗦。 簇新蓝衣裳差点一掉头,掩面逃跑。恒娘拉住她,将她的手放在另一位娘子手上,一个接一个,五人的手紧紧攥在一起,感受着彼此掌心的热汗,也感受着对方握紧的手掌里传来的力度。 那是无声的:别怕,我们在一起。 便靠着这样的彼此支持,五个人终于稳稳当当地站住,迎接台下数千道目光颇堪玩味的注视。 左起第一个妇人长着一张圆脸,腮边数粒雀斑,眉眼大大,极是讨喜。 她第一个开口说话,声音响亮:“奴家住在咸平县水衡街巷。今日讲给各位秀才们听的,是街坊徐四娘的旧事。” “四娘若是还活着,今年该与我一般大。她十七岁那年,嫁给街头杂鲜酒店的蔡七。徐家家贫,仍然竭力为她置办了十几件上好的衣裳,一床北绢被褥,充作嫁妆。在街坊里头,也算看得过去。” “蔡家仍嫌她嫁资太薄,平日里,或者公婆,或者蔡七,非打即骂。我家住在深巷里头,经常见到她躲在巷尾的墙角下哭,满头是包,身上旧伤累新伤,没有一处是完好的。我看着伤心,常拉了她来家里清洗包扎。” “两年前,蔡七的杂鲜酒店进了一批河虾,因着暑热天气,保管不善,一夜死绝。蔡七气急败坏,捉了四娘当街撕打。 听围观的街坊说,蔡七拿了挑担子的圆棍子,直打得四娘头破血流。 街坊们上前拉扯劝阻,酒店里也来人寻蔡七,蔡七方才住手,却放下狠话,向晚回家,叫四娘等着,让她活过这一次,他就不姓蔡。” “街坊们都劝四娘,蔡七向来好勇斗狠,口头上说说,当不得真。可四娘害怕得紧,回家之后,拎起几件自己的陪嫁衣裳,就想逃跑。 可怜她娘家里娘老子都死了,如今是兄弟媳妇当家,不肯让她进门。 她没有去处,求到我家来。我男人也是个好心的,也知道蔡七的日常行径,便同意了我的请求。我夫妻俩,暂将四娘收留下来。只让她在内室呆着,并不敢让她出来见人。” 台下响起嗡嗡议论:“妇人之义在从夫,徐四娘离家出走,岂非背夫逃亡?” “这家人收留逃妻,也是共犯了。” “就这么藏着人家妻子,岂是长久之道?” 有人忿忿:“既是犯法之人,岂能在太学讲台上畅所欲言?毫无廉耻悔过之心。” 只有极少数人叹息:“也怪不得这徐四娘,若照这蔡七的秉性,逃出去好歹还有条生路,留在家里只怕是生死不知。” 有人疑惑:“不是讨论嫁妆问题吗?怎么成了逃妻事件?” 台上的圆脸妇人也不生气,反朝台下说:“你们别着急,我等会儿就讲到了。” 说得台下笑了起来,都道:“这娘子倒是有趣。且听你讲!” 恒娘也十分高兴。五位娘子,数这个圆脸的胆气最壮,蒙面的最有才华,是以她与阿蒙商议之后,让圆脸娘子打头阵,让蒙面娘子压阵脚。这会儿看来,这安排当真不错。 圆脸妇人便继续说道:“两日之后,蔡七告了官。我夫妻俩害怕,与四娘计议,她不愿连累我二人,便去官府自首。” 说到这里,停了好一会,仲简在台下,离得近,便能见到那妇人两个眼圈儿红了。 接下来的说话,像是嗓子有些干涩,音色便没方才响亮,带了些浑浊:“四娘去见了官,县衙里的老爷说,四娘背夫逃走,叫做擅去。又随身携带衣物,这是盗窃。我很是想不通,四娘并没有拿她夫家的财产,那全是她的嫁妆,这怎么能叫做盗窃呢?” 台下便有人热心跟她解释:“这便是你们这些妇人无知了。妇人财产,并同夫为主。她整个人都是夫家的,所谓嫁妆,自然也都是夫家的资财。怎么能够卷带私逃呢?” 另有人道:“七出之中,有一条便是盗窃。女子不出家门,焉能盗取他家之物?是以这盗窃之条,本就是说的女子将夫家财产匿藏私有。这徐四娘携嫁妆私逃,确乎便是盗窃了。” 圆脸妇人点点头,怅然道:“原来是这个理。你们这一说,我总算明白了,原来女子自己的嫁妆,也只能留在夫家,若是想带走,便算作盗窃。” 台下忙道:“也不尽然。若是丈夫去世,成了寡妇,不愿守节,倒也是可以带走嫁妆,另嫁他人。” 圆脸妇人听了,眨眨眼,疑惑起来:“照书生们的说法,只要守节,这嫁妆就留在亡夫家。若是改嫁,嫁妆就去了后夫家。总之,必须落在一个男人家里,是这个道理吗?” 台下一时呆住,过了一会儿,才有人出声道:“正是如此。女子不能自立,只能依附男子。嫁妆自然也当有个男人户主,才能在官府挂号具簿。” 有人催促:“唉,你这妇人,说话好是颠三倒四,这说着徐四娘呢,她的事后来如何?” “徐四娘。”妇人抿起嘴,圆圆脸蛋皱出一层褶子,声音有些伤心:“我家男人替我顶罪,被官府判了窝赃,打了一百杖。他身体壮,回来将养两个月就没事了。四娘,四娘。” 声音略微哽咽,“四娘也被打了一百杖,打完之后,官府把她押回蔡家。说是她犯了盗窃,要不要休妻,由蔡家自行决定。” “没过几日,我还在家里照料我家男人,便听人说,四娘没了。” 没了? 台下静了一会儿,方有人出声问道:“是伤势太重,没挨过来吗?” 圆脸妇人摇摇头:“我不知道。街坊说什么的都有,他家邻居说是四娘临死那晚,哀嚎了整夜,那叫声比在衙门里挨打还要凄惨。 也有人说,下敛时,蔡家不准人看,匆忙就入了棺材,一把火烧了。 那会儿,街上多有些风言风语。可半年过后,也就没什么人记得四娘了。蔡七又另讨了一门媳妇,这回嫁妆比四娘厚,蔡家却仍旧不满,因是新娘子年龄偏大了些。” 说到这里,圆脸妇人顿了顿,眼神柔和起来,轻声说道:“我们那巷尾子里头,长着一丛蛇果子。四娘每次蹲在那里哭,都会揪几枚蛇果子,她说,她小的时候,她娘骗她,说蛇果子是仙人的泪珠子,只要吃得够多,就能长命百岁。” 声音慢慢低下去:“我已经快记不清四娘的长相了。就记得她笑起来,有三个小小的浅窝,看着可叫人高兴了。”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多了好些收藏与评论的朋友,很开心,也很惶恐。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尽力写好自己心中的故事。
第58章 讲故事(中) 徐四娘的故事讲完, 台下沉寂了好一阵。 仲简回头,见众人脸上都有些不忍之色。 顾瑀心软,跟余助低声嘀咕:“这娘子心善, 等散了, 我们去找着她,送她些银两好度日,也算还报她一番善心,别叫好人没好报。”余助这回没驳他, 点头称是。 有人仰脸发问:“既是这四娘死得蹊跷,你们为何不报官,开棺验尸?大周刑统有规定,诸因病死应验尸。” 圆脸妇人尚未回答, 身边的青衫女子忽地说话了:“为何不报官?诸位秀才不妨听听我的故事,因我便是报了官。” “我爹娘只有我和我妹子两个女儿, 厚厚地发嫁了我们, 另择了个族中侄子做继子, 继承宗祧。 我妹子带着嫁妆,嫁给一个姓丁的男子。这妹夫原也是我爹娘精挑细选的, 然而妹子过门之后, 两人日渐起了龃龉。” “去年三月,我突然接到丁家报信,说是我妹子得急病死了。我问是什么病, 却又不肯细说, 只说是恶疾, 发病很快, 两三日便去了。等我赶到丁家,他们已经封棺, 我连妹子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他们急着要火化,我不肯。便如各位书生说的,我觉得我妹子死得蹊跷,丁家可疑,不顾抛头露面,亲去衙门告发,请求青天老爷开棺验尸,还我妹妹一个公道。” “青天老爷却说,病死的本该验尸,但法令有规定,若是同居的缌麻以上亲,不愿意惊扰死者,祈求免去检验,应当听从。” “姓丁的自然不肯验尸,反而口口声声说我妹子是恶疾,死后形状可怖,急着赶着送上山,一把火连棺材带人一起烧成了灰。” “我问官老爷,我是亲姐姐,与妹子十几年感情。姓丁的只与我妹子结亲一年,且夫妻不顺。为何老爷不能听我的意见,反由姓丁的做主?” “官老爷说了好一篇大道理。他说,以法意人情论之,妇人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与姊妹之间,并无相干。 以法令论之,姓丁的与我妹子同居,我却与我妹子不在一处。 再以制服而论,丈夫属于齐衰之服,服丧一年。已经出嫁的姐姐属于大功之服,服丧九个月。 亲疏可知。如今死因究竟明不明,应不应当验尸,官府便只应听取姓丁的意见,怎么也不能听我的。” “我爹娘在生之时,竭尽家中之力,为我姐妹俩置办嫁妆,求的,便是我姐妹俩能嫁给好人家,一辈子有所依靠。 然而我妹子嫁了不足一年,就这么无声无息去了。衙门老爷说,妻子虽然死了,她的所有资财奴婢,娘家不得追理。我爹娘的一世辛苦,我妹子的所有嫁资,便都归了那姓丁的。” 她声音平板,不如圆脸妇人声音活泼,将这整件事讲得波澜不惊。众人听了,虽也替她惋惜,却并不怎么动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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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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