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她恼火,兰姐儿忍住笑,回身从另一个架子上翻找出来,“不过昨日莫家的人得罪我了,我才不肯送东西给他们呢。喏,这不是?” 恒娘一把接过,就着晨光仔细打量,两侧软脚各绣了一个暗字:宗、越。 太学人数众多,衣物雷同。为免混淆,或是太学生自己,或是浣洗行代为,多在隐僻处绣字标识。 这顶幞头的字样尤其工整秀丽,好在是同色纱线所绣,字又极小,又在内侧,外人断难察觉。 心中一松,朝兰姐儿点头笑:“还是你跟我想到一处去了。” 兰姐儿朝她挤眼:“男子才戴这玩意儿。如今恒娘没了夫君,这幞头要便宜谁去?” 见恒娘微笑不语,径往下猜:“难道是昨日救了咱们的仲秀才?” “别瞎说。”恒娘横她一眼,小心收了幞头,这才转身准备其他物事。 天一亮,仍旧租了赵大的骡车,放了三个竹筐,往太学而去。 骡车经过那处新涂的白墙院落,恒娘留神打量,见大门紧闭,门口没有马车踪影,似是个内里没人的模样。 赵大注意到她神色,一抖鞭子,骡子放慢脚步。 他指着那院子,朝恒娘笑道:“昨日你让我先回,可正好在这里赶上一场热闹。就在那门口,停了满生生五六架马车,几个穿着上好衣衫的公子哥儿堵在门口吵嚷,下人也站了满地。我吓了一跳,还以为是什么江湖人物,跑到太学里来寻仇闹事。” “难道不是?”恒娘善解人意,立即追问。 “听了半日,才知道,这不知是哪家的贵家小姐新进入住,公子哥儿们巴巴地赶来送礼。那车上,都是一车车的南花北花,瓶瓶罐罐,又是什么苏和墨,香衣服,虾胡须。”(香扆yǐ,指屏风。虾须,代指垂帘。) 恒娘正在想,虾胡须是什么玩意儿。赵大已经摇头叹气:“亏得那些个公子哥儿,个个锦衣玉服,长得也一表人才,却跟街头浑人没什么两样,两句话不合,顿时大打出手。” “真打起来了?”恒娘吓一跳。 “怎么不真?下人们衣服都扯烂了,还有见血的。当时围了好几百号人在这里看。我远远瞧见,学里几位学录、学谕都往这头赶来。好在院子里头出来个黄衣服的小娘子,将这些个公子哥儿一并请了进去,才算了事。” “那你老人家可曾听清,这里头究竟住的是哪府上的贵人?” “这倒没有。”赵大颇有惭色,“只听他们叫大小姐,又不提名,又不带姓的,这可猜不出。” 嘴上嘬个骨朵,啧啧评判:“不管是哪府里的小姐,这诺多公子哥儿当众为她争风吃醋,哪里能有什么好名声?她家大人可有得头疼了。 到了惠连池,恒娘今日也不去其他地方,径直去了服膺斋。 刚近丙楹门口,碰见余助匆匆走出,抬头见到她,展颜笑道:“恒娘,你近日可有掉东西?” 恒娘心下明白,面上做出一副惊讶神色:“余公子怎么知道?我昨日掉了支簪子,遍寻不着。” “在我桌上放着呢。”余助一边往外走,一边笑嘻嘻道,“远陌果然细致,满屋子人只有他认出来,说是你的物件。” 虽然知道他只是单纯赞叹,并无任何暧昧戏谑的意思,恒娘仍旧忍不住耳根微微一红。 进到楹内一瞧,除宗越、余助外,余人都在,刚用了朝食,正各自准备出门。 恒娘特地拣了这个时辰赶来,原本是指望能见到宗越,找机会谢他昨日的周全。 谁知扑了个空,心中不乐。便瞧见仲简注视着她,目光中颇有嘲笑之意。 止不住心下一跳,想起昨夜他那句问话。 当时她故作无辜,冷静反驳:“宗公子是恒娘大主顾,我岂会拎不清,爱恋自己的客人?这可是自断财路的事。”仲简点头,没再追问。 她眼神不敢跟仲简接触,只好低头默默放衣服。也就没看到顾瑀今日看她的目光,有些鬼祟。 众人各忙各的,一时没有人说话。忽听外头有人大声嚷嚷:“常平钱告示出来了!甲楹李桂、乙楹吴平、丙楹童蒙……” 楹内诸人停了动作,顾瑀第一时间跟童蒙道贺:“恭喜敏求。” 恒娘见童蒙脸色一僵,李若谷连连冷笑,心中叹息。若是宗越,必定不会这时候去恭喜童蒙。 常平钱是太学为贫苦学子所设,每季度一千钱。每楹择一名发放,既要求家庭贫困,又要求品学兼优。 若是该楹中都是富家子弟,自是你谦我让,或是轮流取之。 可若是如丙楹一样,有两个以上家境窘迫的,便难免生出些不睦的事端来。 童蒙为人又最是孤僻高傲,并不愿他人怜悯同情。这常平钱,他自是需要,却也痛恨自己的需要。 顾瑀这时候去道贺,真是既得罪李若谷,又不讨童蒙好的蠢人行径。 恒娘暗中一撇嘴,反正顾大少爷天不怕地不怕,有钱天下横行。 李若谷见童蒙不应声,冷笑道:“敏求怎不吭声?怎么?有胆子告密攻讦,没胆子道一声同喜同喜?” 童蒙正叠被,手上一缓,冷冷回击:“你的事,服膺斋内外,哪个不知?谁人不晓?何须我去做这个歹人?” 顾瑀拉了恒娘过去,手指着床底下,小声跟她交代:“恒娘,昨日不小心,染了些朱砂印墨在床单上,今日也烦你一并清洗。”眼神躲闪,不敢看她。 他昨晚回楹,听说恒娘遗落簪子,顿时疑神疑鬼。今日见了恒娘,浑身不自在。 正好听到童蒙二人的对话,赶紧抬头插话:“正是。你李子虚九年不回家归省,又结交下三滥街妓,这事还用谁去告发?只怕学谕早就……” 知道两个字还没出口,眼前一花,一阵劲风扑面而来,脸上剧痛,眼睛一时睁不开。这时才听到一声牙齿错错的闷吼:“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恒娘吓得连退几步,正好撞到一个人胸口,扭头一看,仲简一张冷冷淡淡的俊脸戳在自己后头,连忙闪开。 顾瑀哪吃过这样亏?浪荡子弟,打架斗殴自是等闲事。当下就嗷嗷扑上去,与李若谷扭打在一起。 童蒙无奈,上前拉架。奈何李若谷似是疯了,一双眼通红,也不躲避顾瑀的拳头,只顾着一拳一拳死命往顾瑀身上砸,口中不停低吼:“你敢说她是街妓,我打死你,打死你。” 顾瑀被打得鼻青脸肿,一时也发起狠来,手上拼命,嘴巴也不闲着:“怎么不是街妓?你当我不知道?名儿好听,叫做怜香苑,其实里头都是最最下九流的流莺暗娼,还有那等被玩残了的军妻营妓,被边军退回来……啊!” 还没说完,心口上挨了一记飞腿,噔噔噔倒退几步。 李若谷帽子脱落,头发被抓散,状若疯汉,继续扑上去,将顾瑀按在地上,拳头如雨点落下。 童蒙瘦弱,哪里拉得动他?自己身上还挨了双方好几下误击。 别楹的人听见动静,慢慢聚拢过来,交头接耳议论。 恒娘脸色惨白,见仲简仍是站着,急得跺脚:“你就这么看着?” 仲简看她一眼,淡淡道:“你急什么?书生打架,出不了人命。” 又过了片刻,两人都用尽力气,顾瑀被压在地上,无力反击,只好双手护头,李若谷虽然仍旧落拳,频率力道也大不如前,兼且气喘吁吁,一头汗,脸色发白。 仲简此时方上前,左手提着李若谷,右手拉起顾瑀。他也瘦,力道却远非童蒙能比。李若谷身长七尺,被他抓住手臂提起,差点两脚离地。 李若谷拼命挣扎,奈何仲简手掌似铁环,紧紧箍住他,丝毫无法挣脱。
第16章 各有心思 “你急什么?” 仲简问这句话,当是无心。恒娘却微微一窒,无法回答。 她急什么?李若谷的家信还在她怀里,她急着放回原处。这话岂能说出来? 眼看着仲简好容易挪步上前,门口却又围着外人,十来双眼睛杵在门口,哪里敢轻举妄动? 仲简说,书生打架,打不出人命。 果然是真。 李顾二人,虽脑袋比平时圆了一圈,眼睛肿,鼻子青,嘴角乌黑,身上衣衫破损,看去凄惨无比,然而对骂起来兀自中气十足,显然没甚内伤。 顾瑀骂骂咧咧出门,去找太医生讨药。李若谷却只是拿湿帕子捂捂脸,略加清洗,换件外衫,肿着半张脸,却依旧夹了书本出门,不像是找医生。 童蒙动动嘴唇,到底没有问出来。仲简依旧不出声。 还是恒娘忍不住,劝李若谷:“李秀才,你脸上有伤,倘不及时擦药,恐留后患。” 李若谷朝她点头道谢:“不碍事。说好了今日去陈府给陈小公子授课,不能迟了。”开口幅度大了点,牵动脸上伤口,肌肉扭曲,古怪瘆人。 恒娘便不再劝。 她看不透李若谷。为了一个低贱妓/女与同窗拼命,看似个多情重义的人。 然而他妻子的家书中,说是家翁卧病半年,哀哀恳求他回家省亲,他却又能置之不理。 看不透也就看不透吧。这故事,却实实在在是个好故事,若是登上她的《上庠风月》,必定能引起众人追捧。 她心中计议着,是该先发顾瑀那篇「富家子白日宣/淫,美娇娘太学开/苞」,还是李若谷这篇「不孝子九年不归,父病重尤恋街妓」。手中照旧把衣服一床一床放好。 童蒙很快也出门,说是找同乡打探昨日的益州路集茶事宜。 他家贫,亲友无多,邮资亦是能省则省,一年中并无多少机会收到家信。唯有每月一次的乡谊聚会,能够知晓一些家乡消息。 楹中只剩仲简。他本要出门的,见恒娘来了,拿了卷书,踱到窗边坐下。就着日光,举着书,低低诵读起来。 恒娘磨蹭了半天,也没等到他出去。见他大有把书看到天荒地老的架势,只好一咬牙,趁他专心诵读,取出怀中藏信,快速塞入李若谷床垫。 整个过程,她一双眼睛牢牢盯住仲简,见他毫无察觉,甚至脑袋随着诵读声微微摇晃,似是极为投入。大大松了一口气,待要转眼,却又倏然凝住。 阳光洒在仲简脸上,眼睫细密可辨,浓密鲜明。本来凌厉的眉眼染了些光晕,从侧面看去,竟有了柔和之意。刀刃般的薄唇,伴随着低沉和缓的诵读声,微微启闭。 清早少人,晨光跳跃,他坐在格子窗棂下,似极一副画。 这一眼看得略长了点,直到仲简读完一大段,变换姿势,恒娘方才醒觉。忙低下头来,匆匆走去下一张床。 仲简也悄悄松口气,动一下酸疼的脖子。目光掠过窗棂上方,彼处嵌了一方小小琉璃镜面,正好将恒娘举动看个一清二楚。 李若谷床垫下的秘密倒不急,大把时间可以处理。现在让他怀疑的,却是恒娘打量他那一眼。 这名浣娘行事出人意料,昨日大婚,上午仍然勤勤恳恳来收还衣服。 专挑个要死的病秧子来嫁,却又口口声声另有心上人。今天本以为她会在家处理善后,结果一大早又在楹内见到她。 成亲,对世上任何女子,都是人生一大事。在她,却好似洗件衣服,换条头巾一般平淡无奇。 连看男人的目光都与众不同。刚才那一眼,就颇有些直白的赞美欣赏。 难道……她看上他了? 这念头一闪现,仲简浑身一激灵,差点把书扔了。 连忙深呼吸几下,细细分析。 从昨日的事情来看,这位浣娘行事十分果决,当断则断,不会拖泥带水。 她虽是心悦太学某人,却拿得起放得下,绝不在无谓的事情上浪费时间。 既看中了莫家的钱财,便狠得下心来,守节立嗣。一旦出现不可控的变数,立即抽身,绝不恋战。 若是她脑瓜子里一盘算,发现自己也是个合适的结亲对象…… 说起来,所谓亲事官,不过说得好听,哪里是正经有品的官了? 察子虽有侦伺之权,百官戒惧,却只是无品之掾吏,配她这个平民贫女,倒也合适。 她之前贪莫家之财,若是现在看上自己手中之权,很是说得过去。 再者,他仲简人品相貌,总比那个莫家死鬼要好上百倍。她若连莫家的火坑都能跳得义无反顾,那自己相形之下,简直可谓是她的最佳适嫁对象。 对了,她昨晚从莫家出来,好像还特地问过他,是否婚配。 想来想去,越想越真。仲简脸上虽还是一片职业死水,心里已经起了惊涛骇浪。 他该如何跟她开口,他有心功业,无意私情,三十岁以前绝不考虑成亲? 一想到薛恒娘甚至考虑过廿五不嫁的问题,打了个寒颤。说不定她能笑眯眯回答一句,无妨。正好。 烦恼之下,不由得把顶头上司骂了个狗血淋头。上司忽悠他来的时候,可谓谀词如潮,卑躬屈膝,十分不要面子。 “一众察子数你最有学问,去太学伺察这种活儿,除了你,还有谁能干得了?就你那帮子不说粗话就不会说话的同僚,扔去读书人堆里,那就是凤凰堆里的乌鸦,玉瓶子里的黑炭,一眼就被人识破。” “算老哥求你了,你要是不肯去,我拿什么跟上头交差?实话跟你说,圣人对太学上心得紧,太子殿下亲来探事司,跟我交底,务必要打入太学内部,问实了太学生一应起居事务,圣人才能放心。” “你放心,只要你这趟差事办得好,老哥跟你担保,回来就升指挥。” 他脑子一热,被那「指挥」两个字迷了心,放着满城抓夷狄暗探的功劳不要,改头换面,入了太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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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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