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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报娘

作者:莫草   状态:完结   时间:2023-04-03 12:00:02

  “只因生而为女,故而再不得为朝廷之民,不得为天地生人。一朝为女,便成隶。陈大尹,这难道不是千古奇冤?”
  陈恒皱起眉头,不接她的话。
  对面学子面面相觑,没想到这一开始出言粗俗的娘子,居然能够从家国朝廷的层面立论,一时不敢出声。
  过了一会儿,被推出来那人方硬着头皮道:“谁说女子就不是朝廷之民?不过民也有分工,女子之用,在家室之内。一样是为朝廷出力。”
  恒娘笑了笑,很客气地问道:“我只听说过民分四类,士农工商,请问女子属于哪一类?”
  对面百来学子,被她这一问,居然问得尽皆沉默。
  顾瑀眨眨眼睛,悄悄看看余助,本想不耻下问,然而见余才子也是眉头紧皱,似乎不得其解,聪明地闭上嘴巴。
  ——
  与此同时,太学小经堂内。
  国史馆两位编修带来了最新修成的第一百四十三卷 唐史,正在太学与鸣皋书院众人之间传阅。
  因是昨夜才誊写完成,墨迹尚未完全晾干,纸张捏在手里,尚有些濡洇软绵的手感。
  宗越最早看完,目光立即瞟向身边的阿蒙。她带着帷帽,看不见神色。
  此时也正慢慢放下手中书册,纤长手指在书面停了片刻,轻轻落下两个指头,敲了两下。
  问问题的时候,声音懒散,似乎还带着点笑意:“请问两位编修,后晋所著旧唐书中,列女传录有魏衡妻王氏,忠烈感人,义薄云天,怎么今日这新的列女传中,再不见其人?”
  左边编修姓龚,闻言答道:“也是有的,只是经过众位编修商议,将魏衡妻王氏附于薛仁杲传之后。”另取出一册,递给阿蒙。
  阿蒙接过,一边翻阅,一边讶然:“附于薛仁杲传之后?这是怎么想的?”
  她博闻强识,读过一遍的书本过目不忘,随口就道来:“武德初年,薛仁杲部将房企地侵掠梁郡,劫获王氏,逼而妻之。后,王氏趁其饮酒醉卧,取其佩刀斩之。
  提着首级出去,房企地部众一看,顿时做鸟兽散。王氏投唐,高祖大悦,封为崇义夫人。(旧唐书)”
  “此女有功于大唐,受封于李渊,你们居然将之移出列女传,附于敌将仇人之后?这究竟是何道理,我颇是不解。”
  另一位吕编修见她是女子,有点为难,想了想,方含蓄答道:“问题主要便出在这「后」字上。”
  阿蒙此时已看完新册子,指了一段,读道:“「至始州,掠王氏女,醉寝于野,王取企地所佩刀斩之,送首梁州。(新唐书)」”
  读毕,啪地一声,重重地扔在书案上,冷笑道:“逼而妻之没了,后这个字也没了。这么一写,倒似王氏上一刻被掳,下一刻就杀了房企地。中间数日数月时光,都被你们生吞了?”
  “你们是史官,刀笔之下,便是千秋,首要当重史实。这样斧削刀凿,任意剪裁,究竟在害怕什么?”
  胡仪坐在旁边的太师椅上喝茶,见两位编修被指责,一皱眉,淡淡道:“王氏从贼失贞,虽有忠义之举,究竟于妇道有失,不足为天下女子之训,故而移出列女传。”
  “新唐书替她隐去这一段,也算是成人之美,为贤者讳。再说史家用春秋笔法,暗寓褒贬,本就是圣人成例。哪里说得上害怕?”
  阿蒙冷笑连连:“为贤者讳?王氏受辱,其错不在她,在敌寇。王氏自己不避讳,唐高祖英雄豪杰,亦不避讳。倒是你们,巴巴地替人避讳?
  又还自作聪明,将她从列女传剔除,附于仇敌之后。王氏地下有灵,必定白骨难安,黄泉夜哭,唾骂你们小肚鸡肠,为虎作伥。”
  她骂得过于尖锐,胡仪气得胡子都飘起来。两位编修知道她身份,不敢回嘴,尴尬无比。
  宗越想了想,决定今日不做和事佬。反而替她添了一杯茶,方便她润喉。
  常友兰只好站起来,含笑说道:“王氏事迹固然感人,但列女传篇幅有限,总要优中择优。”
  阿蒙拿起那本新编的列女传,“优中择优?”
  晃一晃手中卷墨迹未干的书册,怒道:“你们选的列女,李妙法为父奔丧,小儿哭啼挽留,割一乳留子,啧啧,这血肉模糊的样子,你们就不怕小孩子被自己母亲吓死?
  归家以后,父亲已经下葬,持刀刺心,逼着众人重新启土开棺,用舌头把灰尘舔干净,又用头发去擦口水……”
  宗越听出她话里的嫌恶之意,几乎可以想象,此时若是两人在楹外斋独处,她会是怎样一副气得暴跳如雷的样子。
  嘴角逸出一丝笑意,怕被阿蒙发现,忙低下头去。
  暗自计较,待会儿出去之后,要想个什么法子,才能逗她开心。
  阿蒙自己也说不下去了,帷帽摇晃,嫌弃地道:“你们看看自己选的列女,读着不犯恶心吗?这李妙法比王氏更优?”
  又指一行,念道:“还有这个,坚贞节妇李者。十八岁守寡,夜来忽梦男子求为妻,初不许,其后不断梦见。李疑心是自己容貌未衰丑,所以招来这些邪祟。
  于是截发,麻衣,不薰饰,垢面尘肤,自是不复梦。刺史白大威钦其操,号坚贞节妇,表旌门阙,名所居曰节妇里。(新唐书)”
  不知想到什么,忽然笑起来,轻纱颤动:“诸位,这做梦与否的事情,纯由她自己口述,外人不得而知。你们怎么就知道她只梦见求娶,没做其他不该做的梦?
  你们又能断定,她后来就真不做梦了?这位白刺史昏庸,诸位史官也一起跟着发懵?
  这样一个心机深沉欺世盗名的女子,也能被你们列入列女传,你们真以为天下人都是这么好骗的?”
  有几个年轻学子没忍住,「咕」地一声笑了出来。
  胡仪脸色铁青,断然喝道:“你口没遮拦,胡说什么?”
  阿蒙霍然起身,径直面对他,同样厉声喝问:“欲亡其国,先灭其史。祭酒将此等手段,用之于列女传,是欲亡女子之史乎?”
  “自汉书开始,历朝国史皆出列女传,从来选取标准是才华出众、行为优异的女子,英武忠义,霜节凛然,不输男子。”
  “而今之新列女传,失贞者不得入,高才者不得入,独以酷烈孝行、守贞愚行,为诠选之衡。这是要张弥天之网,将天下女子紧缚于网眼之中?我是女子,断不能从。”
  胡仪亦起身,面有风雷之色:“正是有你这样的邪言妄论,才使得今之人心不古,风气不正。二十年间,天下阴阳颠倒,邪说流窜,竟有大道将亡,圣人湮灭之虞。”
  二十年?
  阿蒙倏然握紧拳头:“我明白了。祭酒所在意的,哪里是国史?哪里是旌表?不过是鬼机楼那几十位娘子的性命罢了。”
  “二十年前,八十五里路,林中满目的自缢者,是祭酒以为的正道。二十年后,鬼机楼娘子竟敢苟全性命,大大犯了祭酒的忌讳。”
  胡仪森然道:“上天有好生之德,蝼蚁亦知惜命,我岂是冷血之人?只是,由来饿死事极小,失节事极大。若是人人顾惜性命,谁来做忠君之事?
  谁来为家国牺牲?男子为义节,女子为贞节,都是同理。理之一字,便是万物之大道,无论男女,皆应尊奉。”
  阿蒙一双眼睛太过明亮,以至于透过轻纱似能见到一双着火的眸子:“是以,你趁着周婆言停刊,鬼机楼事发的机会,想要从士林到市井,全面围剿恒娘和她的女子之论?”
  一字字如冰如刀:“你想,把女子重新踩到脚下去,压上重重大山,好让她们永世不得翻身。”
  ——
  京兆府外。
  一阵沉默之后,人群中忽然有个声音:“薛恒娘,你自己淫/荡无耻,在无数男人面前赤身露体,自甘暴露,叫人从上到小,看了个精光,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如今居然敢在这样的贞烈女子灵前胡言乱语,颠倒黑白。你简直是天下女子之耻,你为什么还不去死?”
  这句话如同石子投入静流,溅起无数飞浪。
  人群中开始飞速流传「清溪渠口」「主动脱衣」等字眼,更有无数不堪入耳的下流话语,在一片交头接耳,连连哄笑声中交换、传递、添油加醋、绘声绘色。
  适才被一个市井娘子驳得张口结舌的恼怒,此刻都通过尽情肆意的言语羞辱,加倍地奉还了回去。
  似乎无论这女子说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只要骂一声「荡/妇」,就获得了无上的胜利。
  何况,这是有根有据的事情,又不是随口诬赖。众学子们觉得,简直理直气壮至极。
  顾瑀与余助相顾失色,赶忙回头,担心地朝恒娘望去。
  恒娘原本站在人群之中,一袭青袄,侃侃而谈,如珍珠处瓦砾,如明月照万里。
  如今仍旧站在相同的位置,面对相同的人群,却忽然微微发起抖来,四周越来越大的嘲笑声、议论声、嘘声、彩声,如同洪水一般,一浪高过一浪,几乎高过头顶,高过天际,漫天扑落。
  一切似乎回到八日之前,那个被炸毁的洞口,她依旧不着寸缕,站在一群男人前面。
  只是那时候,她心里燃烧的是慷慨斗志、是生死情谊。而今日此刻,再没人需要她去保护,再没人与她手挽手站在一起,她孤零零地,站在一群口水滴答的狼群中,手无寸铁。
  陈恒没想到局面会演变成这副样子,不由得暗暗叫苦,薛恒娘可是太子的人,若是在自己这里受了委屈,一时想不开,去撞了柱子,太子面前,自己可不好交代。
  早知引火烧身,当时就该咬咬牙,一并旌表了事。
  正要硬着头皮,让衙役们护送薛恒娘退下,忽听「当——」的一声震耳欲聋的脆响,一支寒光凛凛的腰刀不知从何处飞来,当着街上数百人的面,深深插入青石板中,刀柄犹自剧烈颤动。
  一个标枪样笔直、岩石般坚定的男子从薛恒娘身后走出,挡在她前面。微微凹陷、犹自带着些血丝的眼睛往对面扫了一圈。
  学子们都是斯文书生,被他目光中的阴冷之意所慑,心胆俱寒,不知不觉,闭上了嘴。
  那人开口说话。
  “卓信之,你出身贫苦,上京途中,与同乡结伴,衣食住行,皆仰仗其人。半途之中,却窃其行囊,尽盗其金,只身赴京,弃同乡于不顾,害其一路乞讨还乡。”
  被推出来与恒娘辩论的那人脸色涨红,张口结舌,却无法反驳。
  心中惊疑不定,这事情自己只跟几个好友炫耀过,这人怎么会知道?
  “杨硕,孟月月考之时,你身藏夹带册,考场作弊,方能得上中之评。”
  “陈奎,你在外嫖宿娼妓,骗其钱财,供你挥霍。数月之后,彼女无故投繯,你究竟做了什么,夜半三刻,问你的天良可知。”
  他语气平淡,一一点名道来,对面太学生各个色变,都在悄悄挪动脚步,想要藏在别人身后。
  空气如数九天的寒冰,冻得僵硬,只剩这一把冷淡的刀子,不疾不徐,缓缓切割。
  直到一匹马儿从远到近,急速靠近,马背上一个娘子翻身而下,朝人群中间跑过来。
  恒娘抬眼看去,心神一凛:九娘。


第133章 围剿(下)
  出事的是金柳儿, 雁来客中最早被接回家的娘子。
  那日,无数羡慕目光看着她被阿娘带走。今日,仍旧有无数目光落在她身上, 幸灾乐祸、同情惋惜、冷漠厌恶……
  但她再也不会知道了。
  她安静地躺在一道柳木门板上, 一张脸被水泡得发白,两手交叠放在胸前,手指上都是褶皱,就似恒娘大冬天洗了两大盆衣服后的手。
  长长头发拖到地上, 她娘坐在地上,拿着把亮油油的乌木梳子一点点梳着,口里低低哼着模糊的歌谣:“月光光,水凉凉, 小小娘子,过莲塘……”
  恒娘跟着九娘, 跌跌撞撞地分开人群, 来到金家门口时, 见到的,便是这幅景象。
  “这是怎么回事?”
  一路上快马加鞭, 九娘来不及细说, 此时方才哑声道:“金柳儿托人送了口信来,说这辈子虽然不幸受此磨难,却因此识得众多姐妹, 也是难得。约了我们, 若有来生, 定要投到一处, 再做家人。”
  仲简站在人群里,找了个四十多岁, 不时抹一抹眼角的妇人,和气打听:“大娘,麻烦问一下,你知道这家人是出什么事了吗?”
  大娘见这年轻人长得好看,目光清正,不像坏人,叹了口气,说道:“头几日朝廷不是剿灭了暗渠里头的匪徒吗?本是桩好事,可这家的娘子被贼人掳去大半年,虽说托官兵的福,被救了回来。
  可这名声也坏透了。那些个地痞闲汉,日日都在他家门口荡来荡来,说些难听话头。
  柳儿她爹拿了担子出来拼命,却反被打得吐血,起不来床。
  昨日下午,趁着柳儿娘出去卖菜的功夫,几个闲汉终究冲进去,把柳儿给糟蹋了。到了晚上,就听说柳儿跳了井。”
  举袖子擦擦眼睛:“都是乡里乡亲的,柳儿也是大家眼看着长大的,谁看了不心疼?”
  旁边有个大婶哼了一声:“你现在倒这样说了,前几日背后指点金柳儿,笑话她不干不净的,不也有你?”
  那大娘脸上一红,讷讷争辩:“我也没想到,柳儿竟有这般气性。你说她要是早几日寻了短见,哪里有今日这场事?”
  仲简皱眉问道:“金家不曾报官?就容这些闲汉如此行凶作恶?”
  两个娘子争着回答:“他们家就三口人,如今这样子,谁去报官?”“乡正倒是来过,见是他家,哪里肯多事上报?只说早早埋了,大家撂开,不再提这晦气事。”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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