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他们三个停下脚步,大和尚用勺子指着西面,“哦,看我这脑子,整天恍恍惚惚的,都是肚子里没食给闹的,啊。刚才忘了跟你们讲了,寺主去了莲池,看鹤去啦,嗯。” “看鹤?”又是一个没有想到,雷子不假思索地问他,“听人说,道士爱养鹤,禅师怎么也有这爱好啊?” 延悟和尚笑着回答:“鹤谁都可以养,不分和尚道士,施主有所不知,清风亭处的黄鹤是代别人养的。” 既然申空禅师未在寺里,只得去莲池什么亭子了,经和尚的指点向西边去,离着不远是片不大的水面。称作莲池,自然是遍植荷花了,可是节气不对,此刻还看不到“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的美景呢。 没有蒲苇莲叶的遮蔽,视界必然是开阔了,只见水面深处突兀着一座亭子,亭子里隐隐约约有人影晃动,还伴随着几声惊恐的鸟鸣。 郭岩他们沿着水边的甬道走过去,远远望见亭子横眉上有块匾额,写着“清风亭”三个字。 “啊啊”,亭子里有人在嚎啕大哭着,是个年过花甲衣冠不整的老员外,他正坐在亭子里的石墩子上,老泪纵横顿足捶胸着,“我家宝儿不要我了,他是我的命根子,我也不想活了,活着还有什么意思?禅师别拦着我,让我投湖自尽吧。” “阿弥陀佛,张施主,家里发生了什么事?这般想不开寻死寻活的,若不是我一把拉住你,你就从这里栽下去了。看你满口的酒气,喝得不少吧?可不能借酒浇愁啊。哦,你是不是想学嫡仙人,跳进大江里去摘月亮啊?施主不要钻牛角尖,没有解不开的结,也没有过不去的坎。”站在他身边的老和尚好言相劝着。 几只黄鹤扇动着翅膀躲到亭外,它们的羽毛几近纯白,长腿曲颈,头顶裸露无羽呈朱红色。警惕地观察着亭子里面的动静,看来是被刚才突如其来的情况吓到了。 经出家人一番劝说还真见效,老员外不再放声大哭了,“哼哼”抽搐着鼻涕压低了声音,“寺主,真得活不成了,我家宝儿跑了,去北边找他亲爹去啦。十几年来我受张大哥的嘱托,从晋阳带他回当涂老家,含辛茹苦把他当亲儿子养,可这孩子说走就走啦,我舍不得呀。都说养儿防老,我养了他十几年,如今我年老体弱,四肢无力,搬块石头都搬不动,他却离我而去,宝儿好绝情啊。”员外摸着眼泪悲伤地说,“再说,他小小年纪从没出过远门啊,路途遥远盗匪猖獗,我怎么能放得下心呢?万一有个闪失,一来对不起张大哥,二来更对不起我们父子一场的缘分啊。” “善哉,怎么?仁龟不是你亲儿子,他是你领养来的吗?”和尚对员外所说的十分地吃惊。 “说来话长啦,宝儿的事在我心里藏了十几年,就怕被外人知道,让宝儿知道,可纸保不住火呀,还是让他看见了张大哥的来信。禅师你不是外人,我只说给你听。”伤心人看似非常的后悔,“那时,公表在河东节度使的府里做掌书记,我也在太原,虽未入仕做官,却与衙门里的人多有接触,我们哥俩一见如故意气相投,便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当时大家都是年青人嘛,他也是不加拘束放浪不羁,常与钟情的营妓吃吃花酒,唱唱小曲,摸摸小手,不想一来二去人家便有了身孕。这倒是没有什么,可公表的夫人甚是泼辣,私生的孩子是接受不了的,思来想去只能托付给我抚养,正好我膝下无子,乐意为朋友分担忧愁,随后便搬回老家来,与过去的亲朋故交统统隔断联系。却未想到前几日,宝儿看到了他父亲寄来的书信,都怨我一时疏忽,没有把信件收藏好啊。”员外的眼泪又止不住夺眶而出了。 老和尚为此感叹着,“阿弥陀佛,百密一疏啊,还是让孩子知道了身世,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呀。” “张仁龟!你们说的孩子不会是小龟吧?他长着个大脑袋,说要去北边找亲身父亲,还说是个节度使。”在亭子外面听他俩说话的郭岩忍不住搭话道。 “对!宝儿的脑袋是有点儿大,张大哥是节度使,你看见我家宝儿啦?”这让丢失孩子的老父亲无比的兴奋。 能为走失至亲的老人提供信息,郭岩同样很是高兴,“那就对了,他没事,从小孤山下船去洛阳了。” “天老爷,还没事呢!出大事了,小孤山?那是舒州啊。我本以为宝儿说说而已,没想到他还吃了秤砣,铁了心了,真得去找他父亲啦。可公表在郓州任上呢,没在洛阳啊,他那飞扬跋扈的媳妇不会难为宝儿吧?”员外闻听后有些急了,立刻站起身来,“我得赶快回家,给张大哥去封信,这事还得由他出面解决。”慌慌张张的老人不敢怠慢拔腿就跑。 “善哉,张施主把衣服整理好,慢慢走,不要慌嘛,路不平莫崴了脚。万事都是因果随行的,造了善恶业因,必定要受果报,这是迟早的事。”禅师不忘在后面提示着,员外还真听他的,停下脚步整了整衣冠,这才一路小跑地离开。 老和尚见人已走远,看到有只鹤小心翼翼地靠近小和尚,并用长长的嘴巴去啄,吓得孩子不住的连连后退,便招呼着三个孩子,“年纪不大,好奇心不小,爱听些闲言碎语吗?孩子不要怕,这黄鹤有灵气,是嫡仙人留下来送给师祖升朝禅师的,性情温顺,是不会伤到你的。” 郭岩不相信是真的,“嫡仙人是李白喽,他故去有一百多年了,这仙鹤是他的?你是在蒙我吧。” “出家人不打诓语,我怎么会骗你们小孩子呢。这几只黄鹤确实是仙人留下来的,听前任寺主说,当年李太白来姑孰看望族兄李有则,就是在这个亭子里挥毫写得《大钟铭》,仙人先后七次来此地,最后还葬在这里,与我们姑孰有缘啊。他的族叔接二连三做本县县令,李明化当政时在城南下浮桥上建姑孰亭,嫡仙人为之作序。李有则铸成化城寺的大钟,又是仙人作的钟铭。还有李阳冰整理了他的诗文草稿,使其恢宏大作流芳千古。据说,这几只鹤是他从城外灵墟山,化鹤仙人丁令威修炼处得来的。丁令威可不一般,是晋朝豫章辽东山人,打小学道于灵墟山,还做过南边泾县的县令,为给饥民开仓放粮被处以极刑,在法场上骑黄鹤升仙。后来他化做黄鹤回归故里,落城门华表柱上,唱道‘有鸟有鸟丁令威,去家千年今始归。城郭如故人民非,何不学仙冢累累’。好啦,这里已经没事了,你们都散了吧。”
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城郭如故人民非,开仓劫粮路恢恢。 “您是化城寺寺主申空禅师吧?”雷子看出家人点头肯定,便拉过小沙弥顾全武,“禅师,我是受您师弟申虚禅师的嘱托,把他的小徒弟送来托付与您的。” “申虚师弟他怎么了?”老和尚紧张地盯着长头发孩子,当对方把事情的详细经过说给他听后,寺主悲痛地直念佛号,“未曾想到师弟遭遇不测,先我一步归于极乐世界啦。感谢两位小施主完成他的遗愿,千里迢迢送孩子过来。好吧,把他留在我这里,你们下一步要去黄泗浦吗?据贫僧所知,那里的海船都停运了,草寇残部在润州做困兽犹斗,搅得地方生灵涂炭,想走海路去渤海国是不行的,我看你们还是北上幽州吧。而且还需绕着走呢,草寇黄巢自称黄王,攻陷濮州后被副招讨使张自勉所率的忠武军打得大败,又遭到诸道兵马的围剿,可谓是四面楚歌,他委托天平节度使张裼代奏向朝廷请降,皇上开恩封他为右卫将军,令其率部至郓州就地解散。咦,郓州,难道孩子的父亲是张裼。” 出家人猛然想起了刚才的对话,他略一停顿又接着讲,“黄巢却出尔反尔,使的是缓兵之计,趁官军松懈不备,率部南下经滑州,掠宋州、汴州,以十万之众侵袭淮南,两军杀得是天昏地暗,你们还是不要走运河了,过大江,经庐州、寿州、蔡州、汝州,取东都北上吧,那样要安全些。” 从禅师这里得到的消息应该是千真万确的,看来想乘船出海是没有希望了,一丝无名的惆怅掠上心头。 “嗝”“嗝啊”突然几只黄鹤竞相仰起脖子,高昂地鸣叫不止。 “阿弥陀佛,这黄鹤警觉得很,一定是出了什么事?”老禅师紧锁双眉紧张地举目四望,“声音是从那边来的,是庙前,出事啦?我们过去看看。”老和尚虽上了年纪,却听力不减,认定有喧哗声从东面传来。 莲池离化城寺非常近,几步便走到了,山门前的饥民正跟和尚们激烈地争执着,“施主们,有话好好说,不要往前挤,今天粥就这么多啦。凡是大声喊的,一定是没得到粥的吧?实话告诉你,寺里已经没有存粮了,待明日化得缘来,早早就把粥熬好,你们再来吃热乎乎的。”维那延悟和尚冲着排得长长的人群,煞费苦心地解释着。 有愤怒者气不打一出来地冲上去,不管不顾掀翻了两口空锅,“没有粮啦?谁信啊!把粮食全都拿出来熬粥,还管什么明天不明天的,今天就要把人饿死啦。” 更有人撸胳膊挽袖子便要动手,“和尚是留着自己吃吧?他们庙里的都是老百姓施舍的,大家不要客气!本来就是我们的东西,进庙里去拿吧。”在他的煽动下真有许多人要奔向山门,和尚们试图加以阻拦,受到的是洪流般的推搡冲击。 “施主们住手!”赶过来的申空禅师朗声喝道,他的出现使混乱的局面暂时安静下来,人们都在注视着他,私下里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众位施主,老衲早就预料到有这么一天啦。佛祖讲‘人有善念,天必佑之’,我化城寺之所以施粥济民,正是不忍心看到施主们受饥寒的煎熬,不愿听无助的哀嚎。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事已至此,延悟,要到做功课的时辰了,我们去经堂吧。贞素,把勺子放下,不要拦着大家,让施主们进寺里去看嘛。” “真狠呢,谁的大脚板蹬在我的胸口上了?真痛啊。”头破血流的小沙弥把瘫软在地的维那和尚扶起来,大和尚龇牙咧嘴地揉着前胸。 有正直的信徒为和尚愤愤不平道:“不能这么丧尽天良地对待师父们!寺主不会骗我们的,他乐善好施,宅心仁厚,每逢灾年都是第一个出来体恤百姓的。” 当即便有人随声提议着,“要是这样,我们还在这里等什么呢?不能在这化城寺一棵树吊死,去其他寺院看看吧。” 掀锅的汉子绝望地嚷着,“去什么去呀!我刚从别的地方过来,整个县城的寺庙都说没粮了。没希望了,难道要饿死在姑孰吗?” “杀呀!”突然,从东面传来惊心动魄的厮杀声,不多时又发出“通、通、通”砸夯的响动。 “是子城,双方打得蛮激烈的,这声音应该是在撞城门呢。”雷子耳尖首先分辩出来。 “寺主,是草寇进城啦?像是在攻打子城呢,一定是冲着军粮和盐巴来的吧?”总是面带微笑的延悟和尚,眼下也惊恐得面无表情,嘴角无意识地直抽搐。 从那边慌慌张张地逃窜来一些人,跑在前面的是那个老员外,他踉踉跄跄地冲到山门前,一边跑还一边喊叫着,“不好了!都躲躲吧,强盗们进城了,眼看就要攻进子城啦。” 有好事的人一把扯住他,“快说说,老头子,你看清没,强盗有多少人啊?”正在这时,东面子城上传来击鼓之声。 “急死人了,张员外,你快说呀。”延悟和尚急着又问。 “天老爷,有几十个彪形大汉,从街那面冲过来,拿着刀枪来势汹汹,把守城的官兵撵到子城里去了。尤其有个黑大个子,长得像铁塔似的,力大无比呀,几斧子下去便砍倒了一棵大树,他们抬着树干正撞子城的城门呢。”老头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珠子,心有余悸地对申空禅师说,“禅师呀,多亏了你,就差那么一点儿呀,若不是你让我穿戴好,晚走了片刻,指定和强盗碰个正着,成了他们的刀下鬼啦。” “咦!啾!有鸟有鸟丁令威,得道千年今始归。城郭如故人民非,开仓劫粮路恢恢。”有只大鸟由打子城的城墙上飞下来,从众人的头顶迅捷掠过,在空中翻着跟头落到山门的房檐上,它展开满是羽毛的双翅呼扇着,“本仙丁令威,下凡救同乡。官家垒垒米,百姓辘辘肠。黄天降神兵,入城灭无常。五谷汗滴生,讨回理应当。” 有人指着屋顶惊喜地喊着,“哎呀!是化鹤仙人丁令威吗?”这些饥民多是润州、湖州来的百姓,躲避战乱逃难来到当涂县,对丁令威的传说皆是耳熟能详。 “天老爷,那些人不是强盗,是神仙下凡呀。”老员外被眼前的事情惊呆了,他眼见那只大鸟又向子城方向飞走了。 “看啊!那不是传说,是千真万确的呀,丁令威真的变成黄鹤啦,他还管我们叫同乡呢。”人群中发出惊异地叫声。 随即有博学的人响应他,“称呼同乡没毛病,陶渊明的《搜神后记》中第一篇就是写他的,说他是西晋豫章郡豫宁县辽东山人,曾在姑孰城东灵墟山修道,还做过南边泾县的县令,为给饥民开仓放粮被处以极刑,在法场上骑着黄鹤升仙的,这里也算是他的家乡呀。难道今天他是特意前来指点我们的吗?让我们进子城抢粮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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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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