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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他跪不住了,慢慢俯下身,额头贴着膝盖,发尾在石阶上蜿蜒下来。
他生病了。
…他快死了。
初冬的雨那么冷,我看着院子里的树枝,昨夜雨那么大,那些仅剩的叶子也被吹落,七零八落地掉在地上。
我想起他昨晚的视线,他看向那颗珠子时平静又餍足的视线。
那么小就被送来异国的孩子,他的眼里除了怕就是眼泪,他怎么会懂这些。
…他看向房梁时,是在看我吗。
我难以控制地想,我觉得自己快疯了,我直直地看着院子里的身影,我能感受到他的生命在流逝,他的脚心都没有颜色了。
他不能回答我了,他快死了。
我想起他被送来后的种种,心里诡异地安定下来,我看着他的头顶,突然觉得他若是在今天走也好,采体之术太痛苦了,他母亲必然不知自己的孩子如此受苦,他今天走了,也就能和母亲团聚了。
他母亲逝世至今也不过一月,至死还在挂念自己的孩子。
他呢,他现在跪在那里,是不是有在想家。
我觉得脑子糊里糊涂,下一秒,我突然给了自己一下。
没有出声,我右腕别着的短匕自己滑了出来,恍惚间,我对着自己的左小臂狠狠来了一下。
疼痛让我醒过来,我不知道刚才自己为什么会那么想,衣袖被整个割开,我看着缓缓流下的血,有些恍惚地看向外面。
我不想他死。
我不想他死。
…我会救他,我不想他死。
初三无声地来到我的身边,打着哈欠来接我的班,初三的身上带着浓浓的雨气,看见我的手臂一惊,疑惑地看我,看我不说话,便掏出腰间的布巾想要给我包扎,我一把挣开,主子快醒了,天也快亮了。
我从屋里出来的时候被风扑了个满怀,我感受着暴雨中泥土青草混杂的气味,向着北苑排屋的方向疾驰,雨砸在脸上生疼,明明已经比起昨夜小了那么多,可我还是睁不开眼。
我回到北苑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天亮得模糊,太阳隐在乌云后,深蓝色天际一点也没有早晨的样子。
我在圆桌前跪下,雨好像又大了起来,一开始我甚至忘记了先推倒桌子,只徒劳地向下挖,圆桌倒在地上时我感受到一阵不明显的震动,被雨泡了一晚上的泥土沉甸甸,我咬着牙掏出短匕,攥着挑开上个月我自己盖上的土层,被泡开的土太厚了,我不知道自己的挖了多久,才看见了那个满是水的油纸包。
我一把抓起纸包回到排屋屋檐下,我看见自己的手在颤抖,纸包被一层层打开,金项圈不可避免地沾上了雨,我解开绑着衣袖的带子用力擦掉上面的水,但是越用力就越干不来,小长命锁上好像有擦不完的水,我几乎将它贴到了心口上,却还觉得湿漉漉的。
我的理智告诉我我不该这么失态,但我现在只想把这个项圈放到他的手里,让他不要难过。
金莲蓬又被安了回去,我回房翻出床下的药箱,每个暗卫都有自己用着习惯的药箱,我平日里很少受伤,受伤也懒得给自己多治,我根本找不到治风寒的瓶子,初三的箱子就在一边,我倒出里面的瓶瓶罐罐,抓着就往怀里揣,反身向着主子的院子掠去。
主子还没醒,今天大雨,院子里是没人的,对,院子里没人,初三看见了也不会说出去的。
说出去了也没事,我并不觉得死去是多可怕的事。
天依旧阴沉沉,雨点劈头盖脸,我听着脚下瓦片轻响,用力地握住怀里的金项圈,我知道自己的再次失控了,进入王府后我从未如此迫切过,如此害怕失去一样东西。
…我不想他死,我不想他难过。
当我裹挟着满身的雨气站在主院外时,我听见了院内主子的声音,雨点打在伞面上,扑簌簌的,我觉得自己站在雨里很可笑,主子已经醒了,甚至就在院子里。
我听见他的呜咽声,我不知道主子醒了多久,也不知道他现在到底什么情况,我现在应该在北苑里,而不是在主院外。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满是污泥的手,左臂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了,自打从边境回来后我鲜少如此狼狈,我感觉自己浑身都是雨,就连呼吸都带着浓重的水汽。
他压抑的低泣断断续续,那声音穿透漫天的雨幕,飘进了我的耳朵里。
这时候我看见远处的回廊上拐来一个身影,那人穿着一袭蓝色的大袖,背着手走过来,看见我后挑了挑眉,声音带着轻笑。
“小友,在此淋雨是为何事?”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中带着颤抖。
“…他,”我抬眼看向院墙,已经不知道自己看向沈梅枝是什么样的眼神,“他在流血。”
他生病了,他快死了。
这些话我一个都说不出口,我不知道自己在犹豫什么,最后竟然只说他在流血。
沈梅枝脸色一变,走向主院,他看向我,皱了下眉:“小友一早就随我外出找药,便一起进去吧。”
脚还没迈进院门,我便看到了一直拖到门口的血迹,这些痕迹正随着雨水的冲刷慢慢变淡,雨很大,血很快被冲掉,露出下面层层叠叠的底色。
在我没来的这段时间里,他又被打了。
我抬起头,他跪坐在主院的石阶下,主子站在回廊里,队长站在主子的身边撑着伞,以防屋檐挡不住的雨丝飘进来,他垂着头,身下那汪水已经染成了锗色。
主子看见我和沈梅枝进来,皱了皱眉,沈梅枝躬身,看向台阶下的身影,轻声道:“今晨我拜托了初七随我前去换药,得知有一味药需要采体提前服用不可间断,王爷可否将采体借我半日。”
主子冷笑一声,声音淡淡:“药送来便可。”
沈梅枝顿了顿,声音清朗有力:“采体身死,郡主也无医了。”
我看见主子猛然握紧的右拳,主子像是刚起,只披着一件黑色大氅,头发随便地扎在脑后,主子低头看他的眼神就像是在看阴沟里的老鼠,对于沈梅枝暗暗的威胁,主子的眼神冷了下去,但终究妥协了。
主屋的门板被阖上,我感觉漫天的雨都停了一瞬。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他的身边,我看见他昨夜被雨冲的干干净净的脸此刻又变得血迹斑斑,他大腿上的瓷片被拿了出来,但伤口却更大,我知道这是为什么,我恨不得我自己不知道。
用手伸进伤口握住瓷片,用力一转再生生拔出来。
都是上刑的法子。
石板上很凉,我跪在他的身边把他扶起来,我不敢碰他的后背,但他的身上处处都是新旧交叠的伤,我让不过去,也不知道怎么去让。
他太轻了,甚至我扶在手里,感觉都没有我的弯刀重,他紧紧闭着眼睛,雨打在他脸上,我伸手去擦他的脸,他的脸颊依旧那么软,但入手冰凉,凉得我发抖。
就像那个项圈,他脸上的雨怎么也擦不干净,我好像看见他微微睁开了眼,但细看却还是紧闭,我明明就抱着他,却觉得没有实感,雨太大了,我快要看不清他了。
为什么,不睁开眼睛看看我。
我觉得自己快疯了,沈梅枝走过来,用力握住我的肩膀,想把他从我的手接过去,我不想松手,沈梅枝却很坚定,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清醒,但落在我的耳里却那么遥远,还带着回音。
“松手,我带他回去上药。”
沈梅枝愈发用力了,我几乎有些惶然,我知道此刻我该松手,但是手臂仿佛不听我的使唤,我想拿出项圈哄他开心,但是他紧紧闭着眼睛,我想给他上药,可是我的怀里只有一些我叫不出名字的瓶瓶罐罐。
我抬眼,争执间沈梅枝的手臂碰上他后肩的撕裂伤,我松开了手。
沈梅枝抱着他,脚步很快地走向东苑,我只能看见沈梅枝的背影,还有他露出的小腿和脚。
…他的左脚,怎么还没好。
没人给他治,怎么好。
我站起身来,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被我塞在怀里的金项圈不断硌着心口,那些瓶瓶罐罐将我的前襟撑起一个怪异的弧度,我站在雨里,看向沈梅枝离开的方向,突然觉得自己狼狈且无措。
雨太大了,我抹了把脸。
第11章 活下去
我赶到沈梅枝的东苑时,他还在昏迷,生死不知地趴在榻上,他像是从池子捞出来一般,沈梅枝嫌弃他浑身都是水,用一条干布巾垫在榻上,我看着那块布慢慢濡湿,泛出深色。
我没有进去,就站在门口,跟他一样,我也浑身都是雨,雨顺着我的脸和衣角往下滴,在脚边汇成一滩,沈梅枝有些不满,但并没多说什么。
我看着沈梅枝拿了好些瓶瓶罐罐摆在榻边的地上,我想要记住那些瓶罐的样子,以后我也准备些放在怀里,但是我总觉得眼前蒙着一层水汽,看不清那些罐子的外立面。
明明已经进了屋子,已经没有在淋雨了。
沈梅枝打开一个瓶子,回头瞥了我一眼,声音凉凉的,沈梅枝闻了闻瓶子,说他快烧傻了,这种温度病了这么久,没死真是命大,不知道醒了还认不认人。
我觉得自己的嘴唇都在发抖,他怎么会不认人呢。
他昨晚的眼神还那么清楚…他怎么会不认人。
沈梅枝说洗伤时需得人醒着,说罢便将手里一整瓶的药酒直接倒了下去,我几乎看见他背后外翻出来的血肉泛起了泡沫,我盯着他的脸,不知过了多久,他挣扎着醒过来,惨白的脸上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绝望。
我突然觉得他很想寻死,在这种处境下。
他动作很小地挣扎着,像是在无措地逃避疼痛,沈梅枝袖手站在一边低头看他,他瑟瑟地咬住下唇,想要翻身却又没有力气,他的眼前像是蒙着一层雾气,眼神有些直愣,他的脸上写着疼痛和迷茫,迷迷糊糊看向沉默的沈梅枝,慢慢抬起手臂抱住自己的头。
手臂交叠下,他不安地左右看,屋里很安静,我就站在门口,他却一直有意无意地看向屋顶。
他的眼神飘散,他似乎不清楚应该看向哪片屋顶,就只盯着大梁。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似乎在他的眼底看见了一丝安定。
为什么看着房梁,会觉得安定。
我觉得自己更狼狈了,多年以来都是我守着主子的屋子,绝大多数时刻,房梁上只蹲着我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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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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