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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子站在他的面前,他没力气翻身,仰面躺着,颤抖着嘴唇似乎想说什么,他的话语被主子打断,主子出门时穿的硬底短靴踩上了他的胸膛,我看见他几乎翻出了眼白,嘴里再没了声音,只躺着细细抖。
他仰面躺着,一双眼睛正正看着房顶,我再次觉得他在看我。
他在看我,他需要我。
队长的手劲愈发大了,我觉得肩头生疼,我看向队长,我想跪下求队长,让我下去与主子辩驳,这与他无关,他为什么要遭此横祸。
大公子的死,边城丢失都是北国所为,他什么都不知道。
这些天我一直告诉自己,他的死活与我无关,北国肆虐,他死有余辜,他代表着他的国家嫁过来,他的死活不在我关心的范畴。
大道理我都懂,我是定北王府的暗卫,曾经也跟随主子带兵掠阵,我出身被北国屠村的边境,我怎么不懂这些道理。
但瓶子真不是他所为,真的不是。
我不知道我眼里到底露出来怎样的情绪,队长定定地看着我,他再次警告我,队长让我下次再如此失态,就亲手杀了我。
队长是暗卫统领,我们这一代最优秀的暗卫,他不会容忍我这样的人呆在主子身边。
我是知道的。
我是知道的。
我转回脸,看着主子拽着他的头发把他提起来,揪着他的下巴问他话,他已经说不出话来了,睁着眼睛喘气,他喘气的声音就像破风箱,他整个后背都血迹斑斑,白釉瓷片此刻好像变成了红色,扎破单衣,挂在他的脊背上。
他那么瘦,好像除了骨头就只有一层薄薄的皮肤盖着,哪里有血肉给这些碎片挂着。
我沉默地蹲在房梁上,队长的手依旧摁着我的肩膀。
主子问不出话,烦躁地将他一把掼了回去,他再次栽在地上,大腿上的瓷片彻彻底底扎了进去,他捂着右腿上的口子,虚虚地捂着,他不清楚怎么拔出来,就只捂着,我看见血从他的指缝里流出来,滴在地上,洇进地砖。
我闭眼又睁开,小莲蓬滑进我的掌心,我用力握着,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侧着身子躺在地上,弓着背,就像死了一样,主子在屋里反复踱步,棋盘和棋盅被主子拿起砸向他,他颤巍巍地抬起手臂挡着头脸,被主子重重踹了一脚后乖觉地放下了手,木制棋盘虽不尖锐但很重,整个砸在他的头上,他被砸中的瞬间痉挛了一下,血从额角慢慢流下来。
他侧躺着,血流进了他的眼睛里,聚集在眼窝又溢出,淌进他的左眼。
我不想看了,之前我替他挡了那一下尚且被主子质问,今日主子盛怒,我根本不该出头,队长也是为我好。
主子暴虐地摔着东西,走到角落时将那扇小屏风踢翻,就在这时,一颗珠子随着屏风的倒下跳了出来,跳在地砖上叮叮咚咚,咕噜噜滑到主子的脚下。
我突然觉得难以呼吸,主子低着头看脚边的骨瓷珠子,过了半晌,笑了起来。
是我给他的,是我起了私心,把这颗珠子留给了他。
他再次被拽起来,他被主子举起来时那头上的血就向下流,眼里的也是,远远看着,就像他在流着血泪。
主子一手拽着他的头发,另一只手抓着他的下颚,让他去看地上的珠子,他似乎看不清东西,眯了好几次眼睛,在看见那颗珠子的时候抖了一下。
“惯犯啊,”主子的声音带着笑意,但掩盖不住那滔天的怒火,主子握住他的肩头,强迫他与自己对视,“这些日子疏忽了你,你是不是觉得日子好过起来了?”
他不好过,他在生病。
我无声地喃喃,我看见他哭了,血顺着眼泪淌在他的脸上,一道又一道的痕迹。
供出我吧。
说是我给你的,说是我在那天捡珠子的时候给你的。
用手比划,把我供出来。
我几乎绝望了,我看着他安静地流着眼泪,四肢都无力地垂着,整个人被主子拽在手中。
主子冷笑起来,松了手,他跌坐在地上,主子蹲了下去,温柔地摸着他的下巴,像在抚摸一条小狗,主子的声音很轻。
“哭什么,错怪你了?”
快说是,快点头。
我立在大梁上,已经做好了向主子请罪的准备,死也无所谓了,队长不让我下去,主子却主动问了,这是天意。
这时候我看见他动了动,他被扔下去的时候像是死了,这时候慢慢动起来,他像是听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挣扎着跪好,他看向主子脚边的骨瓷珠子,那双没有焦点的眸子一点点有了神色。
很浅的色彩,他好像想到了什么。
我看着他用手抓着地面,向主子的方面爬过去,明明就只是一小步,他却爬了一盏茶还不止,他在主子的面前趴伏着,再次看向那颗珠子。
他收回视线,仰起脸,与主子对视,轻轻点了点头。
第10章 大雨
我发现了一个秘密。
一个奴的秘密。
但这秘密与我有关,所以称此为“发现”并不妥当。
应该改成,我终于领会到了一些东西。
一些,我想都不敢想的东西。
方才主子掀翻了灯台,此刻有仆侍弓着身子进来,奉上两盏新灯,他们一进一出,我感觉到雨丝用门缝里飘进来,寒风拐着弯打在我的脸上,我像是大梦初醒,感觉浑身冰冷。
与这风雨无关,我看着地上那颗静止的珠子,觉得通体胜寒,我几乎快要蹲不住了。
像是有什么抽空了我所有的力气,我几乎是脱力地倚着大梁,我看着他安静地像一只小兽,侧脸乖顺地贴着主子的靴尖,他的眼睛看着那颗珠子,那么专注,好像在一刻,他从被虐打被囚禁的现实中脱离了出来,我甚至在他的眸子里看出了一丝岁月静好的满足。
在这混乱不堪的主屋,他趴在地上侧着脸,眼睛看着地上的骨瓷珠子,我却感觉他透过珠子在看我。
他看珠子的视线,和那天他被吊着,低头看我的眼神慢慢重叠。
那是我第一次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他眼底的倒影里,我看了他那么久,我以为他不知道我的存在。
他真的,不知道吗。
我终于领会到了一些东西。
一些,我曾经不敢奢想的东西。
主子是看不惯他这副样子的,我们所有人都知道。主子也曾对北国有所期待,主子甚至隐晦地问过那些北国俘虏,北国首都的人都喜欢什么吃食,但北国手段卑劣地焚城骂阵彻底打碎了主子不多的少年心性,自此,主子再没心软过。
对他,再没心软过。
他被踹了出去,我看见他重重砸在门板上,门板发出很重的一声响,我感觉心脏也跟着颤动,他顺着门板慢慢滑下去,坐在了地上。
我看着他的嘴唇抖了抖,半晌后,难过地呕出了一团血块,他似乎很害怕,把血块捏在手心,低着头发怔,他的下巴上的血已经干涸,但双唇还是红红的,不断有什么从抿着的嘴里溢出来。
他安静地垂头坐着,我看着暗红色的血一滴一滴洇在他的大腿上,我看着他瘦瘦的身影,他太小了,主子不给他吃正经饭,他的身体里怎么能咳出这么多血。
他生病了,他快两天滴水未进了。
铁锈味很快在屋子里萦绕,主子盘腿坐在榻上,嫌恶地看他,在主子的眼里,北国人的血都是脏的,他身上没一块干净地方,就连眼眶里都是混着泪的血。
窗外又是一声惊雷,震得好似天幕都为之一颤,方才他还会自己捂着耳朵,这声比方才更响,他却好像什么都听不见,没有知觉般。
主子好像是厌恶极了他的样子,随手拿起桌上仅存的书翻开,屋外的雨大起来,敲在房顶噼啪作响,屋里灯烛摇晃,主子烦躁地翻了几页,随手将书撂在桌上,看向他,皱起眉。
“滚出去,好好洗一洗你偷东西的爪子。”
屋子里除了主子和他,就只有我和队长,队长看都不看我直接跃下去,打开门的瞬间寒意冲了进来,队长对北国人从来都是不留情的,我看见队长粗暴地拽起他的后领,拖出门槛,一把惯在院子里。
主院里冰凉的石板被雨冲得干净,地上到处都汪着水潭,豆大的雨滴砸在地上,他侧躺在地上,头发湿漉漉地盖着脸,雨太大了,我看不清的他的表情。
队长出去唤了哑奴,那两个灰衣哑奴进来,将倒下的屏风扶起,棋盘拾起,地上星星点点的血被擦去,主子倚在榻上合眼休息,队长回到我的身边,刚才的暴行好像没人在意,他就那么被晾在雨里。
我不受控制地看向外面,透过窄窄的窗子,我看见他好像浸泡在雨幕里,他身下的水潭变了颜色,淡淡的粉。
那一个晚上过得很慢,主子睡着后队长便下了房梁,守在主子的床边,快要天亮的时候,我看见他好像醒了,雨也小下来,但依旧淅淅沥沥的,他没有坐起来,只是先用手扒开了脸上湿漉漉的头发,小口地喘气。
他好像疼极了,五官都皱起来,脸上一阵又一阵恍惚,他浑身都是雨,伤口被泡的发白,瓷片依旧扎在他的背上、他的腿里。
他平日里缩起来时就小小一团,今天他侧躺在雨里,在我看来却比缩起来时更瘦更孱弱。
他的手指用力扣着石板,指节泛青,他很用力地撑起身体坐起来,他的右大腿上还扎着很大一块瓷片,完全没入了血肉,他在雨里细细地发抖,颤着嘴唇低头看自己的腿,他愣了半响,屈起腿,冲着伤口呼呼。
初冬的雨比雪还要冻人,我看着他嘴里冒出微薄的白气,他吹完了腿又吹自己的胸口,那被主子用力踩上去的胸膛,他幼稚又固执地认为呼呼能不疼,幼兽般在大雨中给自己舔舐伤口。
他好像不太看得清东西,一直抬手抹脸,我看着他弓起的后背,凸出的脊梁上的碎片,他的指头被雨水泡得沟壑重重,他好像听到了院外仆侍的声音,挣扎地跪好。
很匆忙,他好像很怕被人看到他坐着,行动间他扯到了腿上的伤口,他猝然栽下去,几个呼吸后又爬起来,双手撑着地面,面朝主屋跪着。
我看见他不断地摇晃,他好像很想让自己跪稳,但又控制不住般,一阵一阵地面朝下栽,他的脸慢慢红起来,一片潮红,映着他发乌的嘴唇,愈发诡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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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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