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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能带他出去的话…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也许是那天我揣着项圈站在雨里,却只能看着他被虐打而无能为力那天,也许是他扑簌簌地看着我掉眼泪却不说话那天,我生出了想带他走的念头,这是一个很可怕的发展,我身为王府暗卫,却想要带着主子的人离开王府。
我是一贯无所谓的,若是幸运能在所有的任务中活下来,我的下场可能也只是在年老时自尽,或者给主人生葬,这是我很早就看清的结局。
他怎么办,他还那么小,不该如此混沌地死在王府里。
南方是去不了的,主子的封地就在岭南,抓住一个漂亮的北国人简直若翻手之功,向北是他的国家,他的国家不会容忍他的回归,不会承认自己的龌龊手段,不会承认他。
偌大的天下,我究竟该带他去哪儿。
…他会愿意跟我走吗?
我睁开眼,看着殿顶,不自觉地笑起来,脑海里再次浮现起他湿漉漉的眸子,他柔软的掌心,看向我时带着犹豫的信任。
他会愿意的。
我会带他出王府,不回他那龙环虎饲的北国,就带着他在一个偏僻的地方住着,他的手脚每逢雨雪便生疼,那就远离湖海,在北国南朝的边界,找一个小地方,不那么热也不冷,四季分明,不至于让他水土不服。
除了杀人我没有别的手艺傍身,但听有些江湖人说民间也是有杀手组织的,他们有佣金也有报酬,到时候我便去那里卖命,挣多些钱来给他,我是能打的,必然不会饿着他。
到时候,盖一个一进的院子,我想起儿时村里盖新房的场景,盖好后还会给邻里散糖请酒,他内向,我也不善说话,到时候只得多散点钱便罢了,每个月都要给他裁新布做衣裳,去找铁匠打上好的手炉,每到冬日我便不出去干活,他怕冷,我就陪着他过冬。
他现在太瘦了,我以后必是要学做饭的,每日都要多做一些,他爱吃什么便做什么,重新把他脸上的肉养回来,他若是嫌弃,觉得我做的不好吃,那便雇个厨娘,左右是挣钱,多挣一些也是一样的。
以后,一定要把他养得好好的。
好到...忘掉这里的所有事情。
合着眼,光是这么想着,我仿佛脑海里已经浮现了他以后的样子,脸色不再像现在惨白,身形也不会这么消瘦,吃得好了必然长高,我会出去接任务,给他带天南地北的玩意儿,给他带苏杭的绸子做衣裳,带岭南会说话的雀儿挂在屋檐下,他从前戴着金项圈,那以后也给他打一个,什么样式听他的,他喜欢什么,便打什么样式。
我觉得自己的思绪想柳絮般飞散沉浮,我甚至开始幻想哪天我从外头回来,他和邻家的夫妇坐在一起说笑,桌上散着喜欢的玩具,头发随手扎着,窝在肩头,声音不再如现在低哑,重新变得清朗,他扑上来拽住我的衣领,踮着脚质问我。
“初七!为什么这么久才回来?”
一阵风在庙里卷起来,在我的头顶散开,我好像真的听到了幻想中那声俏生生的初七,我知道那是幻觉,也知道自己可能是入了魔,被自己虚无缥缈的幻想魇住了。
可是我私心不想醒来,我不想他被掏空身体,他的眼睛那么澄澈,声音那么好听,为什么就要被生生拿走呢,在痛苦和不安中混沌地死去。
我不想他死,我喜欢他。
我喜欢他。
像是烟花在脑海中无声炸开,我突然理解了这段时间的自己,不是同情也不是可怜,也许比这些更直白,只不过之前的我一直在自欺欺人,不愿意承认罢了。
我喜欢他,我想带他走。
今天的任务,凶险,但并不少见。
我是定北王府的暗卫,主子手里的一把刀,刀山火海出生入死多年,我一直将死亡视作归宿,因此出任务也比其他同僚格外凶狠些。
但今天我怕了,流兵的剑尖刺上来的一瞬间,我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这么多年的刀尖舔血,这是我第一次这么怕死。
我要是死了,他怎么办。
我要是死了,还会有人记得他的名字吗,还会不会有人送他回家。
不会的,就连沈梅枝都没在意他的名字,可能他自己都忘了吧。
方才的那些幻想,片刻后我回想起来竟觉得有些好笑,我身为暗卫多年,脱离社会与人间,根本不知道外头的人如何生活,臆想出来的生活笨拙又飘渺,但那确实是我能想出最好的未来了。
我握紧手里的刀,上竖着举起,仰头凝视着刀面洗不掉的血污,一点点将血槽里堆积的东西扣掉,嘴里的糖太甜了,甜得我想要喟叹,又不知从何开口。
破庙的门被晨风冲破,在我沉浸幻想的时候,天色慢慢亮起来,天光大放,刺眼的阳光充斥着整个正殿,我眯着眼睛看过去,却只看见那白色的光和空气中沉浮的粉尘,洋洋烈烈的光洒在我的身上,从前我只想躲,此刻我躺在地上,倚着香案,面对着早晨最浓烈的光,却觉得身体一点点暖起来。
是我多年没感受过的暖意。
不知哪座山头的钟鸣猝然响了起来,古寺晨钟,我感觉心头一震,清晨的古钟声回荡在不大的殿里,我看着门外的石径,破裂的石板中长着齐腰的青草,远处群山连绵,那钟声还在响,一声又一声,那些草就伴着微风和钟声,轻轻地摇摆着。
我阖上眼,感受着和煦的晨风和阳光,收刀入鞘,横放在胸前。
恍惚中,我好像又听到了他叫我的声音,忽远忽近,第一声我没听清,我在梦里急切地奔跑,他站在我的面前,我却碰不到他,他抿着嘴笑,轻轻地叫我的名字。
初七。
初七。
我停了下来,不再追逐,他亦站定,转过身来,手背在身后,光从他的背后打过来,我看不清他的脸,只觉得他浑身都镀着一圈光,发丝都几近透明。
初七,我听见他又叫了我一声,他含笑看着我,嘴唇张开又合上。
初七,带我回家吧。
第14章 劝说
我回北苑的时候碰上了队长,队长看着我解开的短打,走过来看了看,问道:“受伤了?”
“情报有误,”我点点头,“多了很多人。”
这么说着,我将昨天从流兵头领身上找出来的地图交给队长,那地图还沾着血,我擦不掉,便一起叠着放进队长的掌心。
队长愣了一下,看向我腰侧洇着血迹的衣摆,伸手过来,我后退躲开,向着排屋走去。
“我会去查。”队长低声道。
我有些奇怪地转头看了眼站在阴影里的队长,情报有误并没什么,往常也是有的,队长近来有些奇怪,队长比我高一些,此刻手握地图站在远处,遥遥地看我。
队长进府早,比我们都大,是主子最信任的存在,也是我们最信任的人。
但此刻我看着队长沉默地站在回廊的阴影里,一种怪异的错觉从心底生出。
进屋的时候初三正盘腿坐在榻上吃饭,敏锐地看见了我腰侧的伤口,初三跪坐起来翻药瓶,拽开我用来止血的短打,平时嬉皮笑脸的他罕见地严肃起来,眼里写着疑惑。
“为什么会受伤?”
我转头看向初三,这次的任务情报是初三带回来的,京畿破庙里那四十三个流兵,初三怎么会不知道。
“人太多了。”我低声道,接过初三递过来的瓶子,咬住布巾的一端。
初三眯眼,似乎是在回忆什么,但初三依旧反应很快,否定道:“不可能,只有六个人。”
“四十三。”我重复道,这是我一个个补刀后清点过的数量。
“不可能。”初三厉声否决。
我和初三同时安静下来,低矮昏暗的排屋里似乎有什么在缓缓流动,初三跪坐在我的面前,左手握着一瓶药,右手还抓着一块饼,面罩裹住他的脸,我只能看见初三的眉眼。
初三是我来王府后认识的第一个人,我们无数次尸山火海死里逃生,互相扶持着通过暗卫的选拔,初三不会骗我。
我决定不再追究,有些事并不非要得到一个结果,我用布巾将腰腹的伤口勒紧,血洇了出来,我又缠了一圈。
当我放下衣摆的时候,我看见初三仍紧紧盯着我,桌上放着队长留给换班暗卫的吃食,我起身去拿,手臂却被初三抓住。
没有追究的必要,人已经被我杀了,六个还是四十三都没有意义,他们都化为了京畿箐关山山腰那座庙里的土,化作我掌心的血孽。这些年我积下了太多的罪,最近我隐隐有一种感觉,报应来了。
人是我杀的,要报都报到我的身上,别去找他。
六岁时村里来过一个算命的老人,曾路过我的家门,夏日烈烈的阳光下,算命老人站在我家门口的那颗榕树下,说我六亲缘浅,克妻克子,天煞星命,这话难听,老人被同村的人赶了出去。
就在那年的冬天,腊月二十五,北国铁骑毫无征兆地南下,我们村及附近一百里的村落都被屠尽,北国人烧了所有建筑,母亲将我藏在存白菜的窖里,我躲在白菜缸里,重重的酸菜盖在我的头上,北国的兵用绑了尖刀的长枪,从上往下伸进窖里戳破了每一个缸,我的小腿被刺中,但我捂着嘴,没有出声。
我听见地面上邻家姐姐的惨叫,同村堂兄弟的怒吼,很多很多事我都不愿意再去回忆,直到朝廷的人来收拾残局,他们拽着我的手臂把我拉上来,来了一个浑身黑衣的高大男人,淡淡地看了我一眼,把我带回了王府。
那是老王爷的暗卫统领,队长的师父,在老王爷死后拒绝继续培养下一代,主动给老王爷陪了葬,那时候队长才十四岁,便担下了教导同批暗卫的职责。
我亲眼见了上一任暗卫统领陪葬的场面,从那以后我便很少说话了,不光是统领,所有上一任的暗卫都跪在棺后,一个跟着一个走了。
那时我便想,就这样吧,我没有与北国血债血偿的资本,我的后颈烙了定北王府的印,此生就这样吧。
情报是不是出了错,是流兵的支援还是有人故意为之,我并不太在意,或许在我看来,早死并不是坏事,总比好过被做成映照墓室的灯笼。
但是,我若死了,他怎么办呢。
我看着外面惶惶的日头,突然觉得心头紧了起来。
我端过一碗汤,转过身去,看着初三漏在外面的眼睛,道:“任务是主子亲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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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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