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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三更加用力地握住我的手臂,坐起身来,贴住我的耳朵,我们的任务情报大多由初三搜集,初三长得更好看,声音也更好听。
此刻,我听见初三好听的声音轻轻响在我的耳边,初三说。
“情报都由队长向主子上报。”
我一下推开身前的初三,初三不动,直直地看着我,眸子里闪动着莫名的情绪,我一时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觉得脑子里很乱。
初三也沉默,安静地与我对视,我和初三同期进府,还没两个月老王爷便崩逝,我们都是队长一手带大,若说对主子是绝对的忠诚,我们对队长便是难以言说的信任。
我听见了一个脚步,向外看去,初三一个箭步去打开门,排屋的门口正对着走廊,掠过初三的肩膀,我看见一袭蓝衣,袖手站着的沈梅枝。
我并不想看见沈梅枝,但这江湖医师看着初三欲言又止,似乎有话要说。
我收好药瓶和布巾,把刚喝了一口的汤放回桌上,起身走到门口,反手关上门,隔绝了初三的视线,我抬眼看向沈梅枝,低声道:“你最好真的有事。”
北苑是暗卫们休憩的场所,除了排屋都是荒废的院落,沈梅枝屡屡来扰,这于理不合。
沈梅枝在桌边坐下,正午的阳光自上落下,将沈梅枝穿着的一身湖蓝绸子照得仿佛流水般,沈梅枝的手规律地点着石桌,几个呼吸后,沈梅枝看向我。
“你知道今早发生了什么吗?”
我不知道,我今早在京畿箐关山收拾残局,半个时辰前刚刚回府。
我看着沈梅枝沉沉的视线,感觉心一阵一阵地坠下,沈梅枝抬眼看着我,犹豫了一下,低声问道:“沈…他,他是不是听不懂南朝话?”
他那么小就来和亲,没人教他,他当然不懂。
见我点头,沈梅枝轻轻叹了口气,左手撑头,视线落在桌面,似乎透过石桌看见了另一幅场景。
“今晨王爷唤我,说是他听不懂南朝话,让我帮忙传话,”沈梅枝扶着额头,目光沉沉,“采体的身体差我是知道的…但他实在受不住那种磋磨了。”
这个江湖人罕见地卸下了平日里的温和与虚伪,视线里压抑着沉重,我只觉得浑身冰冷,一种寒意从背后爬到后脑,沈梅枝的话很含蓄,并没说请今早的他究竟受了怎样的磋磨,但能让沈梅枝过来寻我,我已经不愿去多想。
有些东西,越不想,便越发地钻进脑海,我难以抑制地合眼又睁开,看向沈梅枝。
如果他只是来告诉我这件事,我真的会杀了他。
“他不愿意。”沈梅枝声音很轻,沈梅枝告诉我,今早主子问他愿不愿意奉出自己的身体换给小姐,所有的药都齐了,最后一味双生莲已经由身处西域的初二找到,初二传回消息,最多半个月便能赶回来。
面对主子的视线,他在长久的愣怔后,摇了摇头。
从一开始沈梅枝便与我说过采体之事,这所有的前提,是他愿意,打心底的愿意。
“他被王爷锁在了地下水牢,状态很差,王爷说他什么时候答应什么时候放出来,”沈梅枝依旧点着桌面,“想必你知道水牢是什么地方。”
“他的伤都在化脓,过了今夜,就得另寻采体了。”
我突然觉得有些喘不过气,还不到两天,距离我送他回去还不到两天,这几日我在外奔袭不休,原以为只是两天,不会有什么事。
一种极度的可悲与荒凉爬上我的心底,我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的站着,深冬的日头晃人,那么耀眼的日光自上而下地倾斜,我却觉得浑身越来越冷。
我怎么会不知道水牢是什么地方,我在那里拷问过多少异族我自己都记不清了,王府的地下水牢,一个墙壁都堆着血垢的地方。
“小友,我知道他对你有意,”沈梅枝的声音很轻,一个字一个字地落入我的耳朵,“我想,现在也只有你能劝他。”
劝他。
劝他放弃自己的嗓音和心脏,拿出眼睛,换给小姐吗。
劝一个就在前天,还眼睛亮亮地把自认为最好吃的东西偷拿给我,捧着我的手腕让我吃的人,对他说,如果你不答应,你即刻就会死吗。
我抬眼看向沈梅枝,我感觉双手都在发抖,止不住地抖,出来时我习惯性地带了佩刀,此刻我握着刀鞘,刀把上的穗子在风中狂舞。
溏淉篜里
我想起今晨那颗糖,那颗支撑着我濒死之时慢慢苏醒的糖,他倚在我怀里时安静的注视,沾沾自喜地把糖交给我时那双眼睛。
为什么偏偏是我。
我从没有一刻如此痛恨自己的身份,若他不是对我生起这般心思,哪怕是沈梅枝…哪怕是队长,都不会如我此刻这般无力。
怎么办啊。
他明明刚醒过来,沈梅枝说他高烧不退会呆傻,可他还是坚强地醒了过来,抱着我的手叫我初七,我一度以为他醒了,一切都好起来了。
我捂住心口,一种窒息感传来,仿佛有一只手用力地攥着我的心脏,我愈发力竭,难以呼吸,胸膛处传来一阵又一阵剧痛,我几乎有些站不住。
“若你能够说服他配合采体,”沈梅枝不再敲击桌面,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定,“由我来帮助他逃出去。”
“郡主的病说到底只需要喉嗓便可吊着,能采全是最好,但这事实在作孽,我会将此事回禀师父,与医仙谷商议。”
沈梅枝的话轻飘飘的,我似乎听在了耳里,又没听进去,过了很久,我才听懂了沈梅枝到底说了什么。
沈梅枝说,如果我能劝说他献出喉嗓,便助他逃脱。
“但是依我的意思,你莫要告诉他逃离一事,”沈梅枝谨慎地看向排屋,“小友的同僚们都是厉害的人物,不会问不出来。”
我会拷问,但不止我会拷问,初二会,初三更拿手。
我看向地牢的方向,沈梅枝走到我的身边,把一枚钥匙放进我的手心,转身离开。
为什么是我。
我看着手心的古铜钥匙,好像有很多话想要冲破喉咙,但细想之下,又只觉得喉头哽住,我把刀放在桌上,刀鞘撞上石桌发出重重的一声“嘭”,我看向那把刀。
那把刀,我的随身配刀,我从不敢给它取名字,不取名字时它便只是我的佩刀,有了名字,它便是定北王府中记录在册的一把寒铁。
即使没人跟我计较这把普通的刀。
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是他。
第15章 杀了我
地下水牢在王府的东南面,距离主院并不远,是关押拷问异党的地方,这地方我很熟,主子刚回京时政敌众多,我几乎日日来此。
…人间炼狱。
他,此刻就在里面。
我站在水牢入口,阳光明晃晃地打下来,我几乎是有些难堪地别开脸,即使这周围空无一人,也许我不该对他有所回应,若是如此,此刻我不会因自己的无能为力而感到悲怆。
我所做的、能做的和想要做的,都已经远远超过了一个暗卫的范畴。
那枚黄铜钥匙安静地躺在我的掌心,天色已经晚了,今日是我守屋子,我拜托了初三提前两个时辰来,才换来这夹缝中的时间。
初三的脸色很难看,似乎并不想答应我,暗卫调班需得经过队长,但初三看我的神情有些异常,犹豫再三后还是答应了。
我打开水牢的门,一处隐藏在密林里的石门,锈迹斑斑的铁索,我甫一推开,令人作呕的血味便涌了出来,冲天的湿腥气萦绕在我的身边,我的视线顺着向下的台阶看过去,却只能看见一片深邃。
墙壁的灯没有点燃,这些年主子的政敌越来越少,有也只会莫名暴毙,算起来,水牢里已有半年没有进人了。
我扶着墙壁走下去,石阶很长,水牢潮湿,墙壁和台阶的缝隙里长满青苔,地上看去只是一片竹林,鲜少有人知道这下面偌大的地牢。
我看着漆黑的走道,低矮的牢顶堪堪停在上方一寸,我摸进怀里掏出火折子,想要点燃却又顿住,几个呼吸后,我将火折子收了回去。
地牢昏暗,伸手不见五指,我的五感超出常人,也只能看见模模糊糊的影子,地牢的地面散落着凌乱的链子,角落里有桌椅,经年的血垢堆积在地上,化为粘脚的深色脏污。
我屏息走在窄小的过道里,仔细地看过一个又一个昏暗的隔间,我听不见属于人的心跳和呼吸,只能慢慢找。
终于,在靠近尽头的一个房间里,我看见了他蜷缩在角落里的身影。
我回想起早晨时沈梅枝的话,在离开时,沈梅枝犹豫再三,隐晦地告诉我。
“那孩子,神思可能出了些问题。”
我不明白,他会出什么问题,明明前几日还抱着我的手给我吃糖,安安静静地躺在我的怀里,轻声叫我的名字。
他会出什么问题。
我看向走廊尽头,摸向桌子背面,那里贴着这一排牢间的钥匙,我将一连串钥匙尽数扯出,捏在手心,走了回去。
沈梅枝还嘱咐我,声音小点,他现在有些敏感。
于是直到那道铁门吱呀一声打开前,他都没有发现我的存在。
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为什么会敏感,神思又出了什么问题。
无数疑问堵在心口,我站在门外,沉默地看着他,门被打开的声音很大,他却毫无反应,沈梅枝说他被用毒吊着,一时半会儿昏不过去。他醒着,为什么听见门开,就连一根头发丝都不动呢。
直到我走进去,在他面前蹲下时,我才明白这是为什么。
他的整个身子都弓起来,侧身抵着墙壁,但左手诡异地扬着,地牢里没有光,我看了好久,才看出那是一条铁链穿过了他的掌心,将他的手臂扯在半空。
他一动不动地跪坐着,右手垂在身侧,左手被吊在半空,黑暗中,我看见那条三指粗的、已经生锈的铁链,好像长在了他血肉模糊的手心,他低着头,就连呼吸都死寂。
被毒吊着的人昏不过去,这所有的感官都会在昏暗的水牢被无数放大,在这里我听过无数人的惨叫和哀嚎,但他只静静地跪在角落,仿佛整个人都融进了水牢的泥沼中。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好像终于意识到了我的存在,我听见细细簌簌的声响,为了折磨他的同时并限制他的行动,一根细细的棉线穿透了他的琵琶骨,这是队长的手段,铁链穿骨痛,但比不上棉线细碎的触感,一根细细的、带着毛边的线穿在胸前的血肉里,是让人求死不能的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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