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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是他的嗓舌,他刚来时还敢说话,我听过他的声音,虽有些绵弱,但干净稚嫩,像泉水叮咚,又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微微沙哑,清朗的声线。
然后是他的眼睛,那双琥珀般的眸子,被阳光一照就好像透明的眼眸,含着眼泪时比夏日午后的池塘还要粼粼,他时常垂着眼眸,疼痛和惶恐盖住了原本的懵懂,他的眼睛里总是泛着水光。
最后是心,就在这小莲蓬本该盖着的位置,用锋利的刀划开一条线,整个捧出来,至此,采体便毫无用处,只需等待被换的人没有异样,采体之法就算完成了。
没了心,他该怎么回去见母亲呢。
退一万步讲,沈梅枝让我去说服他献出嗓舌换给小姐,可是我是这府里唯一听得懂他说话的人,他其实还不太敢出声,但就在昨日,他缩在我的阴影里,仰着脸看我,在最后一句话的尾音,我听见了一个细细的音节被漏了出来。
他敢对我说话的。
这我要怎么去拿他的嗓舌。
我坐在天井里,明明是正好的初秋早晨,日头耀眼,可是那暖暖的阳光洒在我身上我却不觉得暖和,只觉得一股冷意从金项圈慢慢扩散,冷得我四肢百髓都欲打颤。
队长说的没错,我不应该可怜他。
我应该可怜自己。
第7章 我要你活着
队长从昨天开始就不与我讲话了,他似乎懒怠理我,早晨训话时也只淡淡地瞥我一眼,略了过去。
初三问我怎么惹了队长了,我说不出话,只沉默。
昨夜小姐清醒了,还主动提出要喝珍珠圆子藕粉,喜得主子派人连夜熬了许多温着,昨日除了主院外都很热闹,我守着主子的屋子,听着主院外来往的人群。
我一低头就能看见他,但这几天我会不自觉地避开他,刻意看向别处,忽略那个屏风后的身影。
初六回房拿主子的授印和公文,初六说小姐还是虚弱,主子让把东西都搬过去,他在小姐那儿办公。
我点头,在核查身份后把主子的身份授印交给了初六。
我回到房梁上的时候瞥见了他的身影,早上他被哑奴扛回来时还在昏迷,下午吃了点东西,此刻竟又贴着门缝在晒太阳了,他跪坐着,透过门缝看着外面,夕阳落在他琥珀色的眸子里,澄澈地没有底色。
今日因小姐苏醒,府里喜气洋洋的,定北王府鲜少这么热闹,他看不明白也听不懂,看着人多,兴趣盎然地往外看。
还看呢。
我别开视线,怀里的金项圈再一次硌到了胸口,我不知道为什么非要把这妨碍行动的东西随身带着,我摸上心口,那熟悉的坚硬触感让我安定下来。
乐什么,我看着他微微勾起的嘴角,忍不住地也想笑,但随之而来便是涌上心头的无力感。
小姐醒了,你还活得成吗。
我最近的头脑似乎清楚了些,多年来我被手中的刀挟持着,唯靠着主子的指令和本能行事,无论是在边境还是在京城,我的眼前似乎都蒙着一层血色的雾,遇事并不愿多想,行尸走肉般手起刀落,穿梭在浓稠的夜色中。
但当我昨夜盘腿坐在床上,一次又一次地摩挲着项圈时,我突然觉得从来迷茫的前路清晰了些。
就像是清晨浓雾,微微散开了些,我慢慢看清了自己想要什么。
不只是作为一个暗卫,一个影子。
这几天沈梅枝断断续续来找过我,大多是交代了药材事宜,但偶尔,沈梅枝会跟我提一提他的往事。
他还在北国时的往事,还被当作一个人对待时的往事。
在沈梅枝的口中,他身为太常寺卿的庶幼子,在家并不得宠,太常寺卿沈大人提出用庶子换嫡长子前去和亲的时候并未受到驳斥,北国皇室有意以此羞辱主子。
他们的目的达到了,但没人考虑过他过来后的生活,或许在他被蒙了头送进马车的那一刻,北国就默认这是一个死人了。
他的母亲说这孩子出嫁前虽不得宠,但很讨喜,爱笑,爱吃甜的,喜欢晒太阳,北国那么冷,但他的脸蛋总是红扑扑的,金莲蓬撞着项圈,叮叮当当地响。
沈梅枝说这些的时候我总觉得他在说另一个人,在我的记忆中,我没见过那副样子的他。
我蹲在房梁上,忍不住向下看,只看见他的头顶,他的头发很长,散在腰间,北国人的发色大都是纯正的黑,他刚来的时候头发黑得发亮,盘在脑后时漂亮得惊人。
前几日主子拽着他的头发时我忍不住看过去,他的头发已经有些枯了,发尾甚至有些发黄,颤颤地被主子揪在手心。
我突然觉得思绪很乱,沈梅枝的话一直盘旋在我的脑海里,这几天我总是控制不住地幻想他出嫁前的模样,但又想不起来,想到的总是他那双含泪的眸子。
他被高高的吊着时,低头看我时欲泣非泣的眼睛,颤抖的睫毛。
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注意他的呢。
是在边境时跟随主子千里奔袭追逐北国的送亲队伍,初八将他抱下来时,我偷偷看的那一眼吗。
我自己也搞不清楚,我想摸摸他的头。
我伸出手发怔,我的掌心纹路杂乱,手心曾有一处贯穿伤,到现在清晰可见那厚厚的疤,指腹和虎口全是练刀长出的老茧。
被这么粗糙的一双手摸头,想来也不会舒服吧。
这时候院外传来一阵喧闹,我看向外面,意外地看见了一袭明黄色的襦裙,身后还跟着好几个人,我甚至在前方看见了初三的身影。
是小姐出来玩了,没想到小姐这次恢复得这么快,吵吵闹闹地就带着人出来放风筝了。
这深秋里,哪有什么好风放风筝。
我眼睁睁地看着小姐的蝴蝶风筝挂在了主院里的树上,小姐提着裙子跑进来,她的仆侍们也跟着进来。
小姐站在树下仰着脸,娇俏地指着风筝,初三现身,跃上去拿风筝,初三不敢用力,细心地将缠在上头的树枝和线解开,这才拿着风筝跳下来,跪下来,双手捧给小姐。
小姐喜滋滋地接过风筝,在院内的圆桌边坐下,立刻就有人奉上手帕和茶点,小姐擦了把汗,端着风筝左右看,扔给身前的侍女,让仆侍们跑起来放给她看。
小姐背对着屋子,从我这个角度也只能看见小姐脑后繁复的发髻和在阳光下耀眼的珍珠簪子,还有柔软的明黄色襦裙,小姐很白,是被主子常年捧在手心养出来的象牙白,她坐在院子里,一边看着奔跑放风筝的仆侍笑,一边摸着手腕上的骨瓷手链玩儿。
那是主子上个月派人去江南买回来的珍品,贡了两串,剩下的则分别做了手链、耳坠和项链,给小姐充实妆奁。
院子里没什么大碍,我收回视线,却看见了屏风后那个身影,他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明明外面的日头那么好,他却不像平日里贴着晒,而是倚着床架,怔怔地跪坐着,通过那一条缝看着院子里小姐的背影。
他的嘴微微张着,像是懵懂的孩子一般,认真地看着院子里热闹的情景。
我听见了队长和主子的脚步声,不出意外地,我看见了主子脚步匆忙地迈进院子,也许是以为主子要进屋,他向后瑟缩了一下,但主子在院子里停下了脚步,主子看了看天上的风筝,回头看见小姐的笑脸,在小姐身前蹲下。
即使是深秋,午后的光也足够和煦,主子蹲在小姐的面前,抬手用指腹刮了刮小姐的鼻子。
“不是答应了哥哥好好午睡,”除了面对小姐,我从没听过主子这么温柔的声线,主子依旧蹲着,整理着小姐乱乱的衣袖,“怎么一时不见,就跑出来了。”
小姐耍赖般后仰,看向身边,声音娇娇的:“有初三跟着呢。”
主子跟着看过去,初三沉默地低头,全然不见平时嬉皮笑脸的模样,主子并没计较什么,或许在他心里,自家妹妹的开心最重要,主子摸了摸小姐的额头,站起身来。
我瞥见他窥视着院子里的场景,他或许没见过这副模样的主子,有些讶异地睁着眼睛,他的手攀着门板,每一个骨节下都是深刻的淤青,对比着小姐圆润光滑的手腕,多么讽刺。
主子站在小姐的身后,这时候一阵叮叮咚咚声响起,我看过去,是小姐不小心扯断了手腕上的骨瓷手链,金线并不那么牢固,小姐扯着玩儿,此刻这些骨瓷珠子跳着散向院子的各个角落,一阵风吹来,更是将好几颗都吹进了草丛里。
“哥哥——!”小姐拉住了主子的衣袖,哭丧着脸。
无需指令,队长和初五陡然现身,初三也沉默反身在草丛里搜寻着,骨瓷珠子掉得四处都是,我眼看着,都有好几颗跳过门缝弹进屋子。
我低头看向那几颗珠子,有一颗滚到了书桌下,有一颗在门槛边,还有一颗…顺着屏风,滑到了他的脚边。
他凝视着脚边那颗珠子,过了半晌,才慢慢探过手去,把珠子捏起来。
初三站在了门外,他看向房梁的位置,我了然,跳了下去,将那两颗珠子一颗一颗拾起,然后走向了屏风后。
我跃下时他并没有听见,还只缩在角落,右手捏着骨瓷珠子,有些好奇地低头凝视着,又放在手心,看着珠子在手心滚来滚去。
算来他也是孩子,出门后就再次没玩过有趣玩意儿,此刻拿着颗珠子都能玩出花儿来。
直到我单手推开屏风,站在了他的身前,他才反应过来,后知后觉的抬起脸,他的第一反应是举起手臂挡脸,握着珠子的手放在心口,用力地向后靠,整个肩颈都抵住身后的墙。
他发现是我,眼中那深刻的恐惧慢慢褪去,但尚有一丝后怕,他赤着脚坐在地上,怯怯地看我,头发凌乱地盖在额头上,午后的光从缝隙溜进来,照亮他没有颜色的嘴唇。
我弯下腰,去拿他捂在心口的珠子,他没有挣扎也不敢躲,只是在我碰上珠子的时候,微微用力捏了一下。
很轻微的反抗。
我垂下眸子,他也在看我,这些年他的眉眼不再如刚来时那么明媚,褪色般慢慢变得清秀,或许是常年的吃不饱饭,他的脸上基本没有血色,一双浅色的眸子,湖面般波光粼粼。
他在试探我。
若是主子,或许他此刻早已被抽昏了过去,怎么还让他能够这么咬着下唇,缩着肩膀看我。
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他确实不太怕我,即使我抬手时他还是会反射性地躲,但他敢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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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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