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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台

作者:莱茵   状态:完结   时间:2023-04-04 11:05:08
  看我不说话,他好像还是胆怯了,敛下眸子松手,我低着头,刚好能看见他嶙峋的腕骨,他的皮肤好像只有薄薄的一层,明明刚来时,这双手还泛着珍珠似的柔光,那么好看。
  我松开手,沉默地转身,将手心里的两颗骨瓷珠子交给初三,摇了摇头,示意房里没有了,初三没有起疑,将这两颗混在其他珠子里,奉给了主子。

  院里,小姐在因为扯坏的手链闹,主子安抚地抱住她的肩膀,承诺会给她寻更好看更明亮的手串,小姐这才破涕为笑,她在主子的搀扶下站起来,在锦鲤池子边站定,把那些刚刚找到的骨瓷珠子一个个扔进池塘砸鱼儿玩。
  小姐的裙子在阳光下很亮,主子站在她的身后,他们的身后是乌泱泱的守卫,小姐根本不会在意那些珠子,坏了就坏了。
  我收回视线向下看,他正呆呆地坐着,他不再看向外面,而是低着头看手心的珠子,他不知道我的存在,不知道我黑暗中的窥视,我看着他慢慢笑起来,把珠子贴向心口,孩子似的咧开嘴,冰冷昏暗的屋子里,我觉得他在发光。
  我知道,我又做错了事,若是按照前辈们的规矩,此刻我该自己去领死,但我看着他满足的笑,突然就觉得活着是那么弥足珍贵。
  一个暗卫是不需要有情感的,忠诚就是我们最大的美德。
  可此刻我无比想要去那烟火缭绕的佛寺里跪下,为我之前所有沾染的血请求饶恕,为我所有蔑视生命的行为赎罪。
  我不想他死,我想他活着。
 
 
第8章 不该起的心思
  今日是小皇帝的生辰,主子进宫赴宴,我远远看着皇宫方向的烟火,深紫色深红色的烟花在空中炸开,无数金屑星子般洒在夜空,照得深夜如白昼般明亮。
  我倚着大梁,不用想,他肯定也在看,这中场景他并不常见,此刻必然张大眼睛贴着门缝看吧。
  我瞥过去,却只看见一个圆圆的脑袋闷在角落,半晌后我笑了起来,他伏在角落,瘦弱的脊背挡住了他的身形,但从那胳臂肘不难看出,他在玩珠子。
  就一颗珠子,有那么好玩儿?
  我想起从前跟着队长去市场对接军报的那些岁月,那时候我尚有些稚嫩,精神不集中在即将交换的情报上,总是被市场上的人流和新奇玩意儿夺了视线,后来过了几年,逐渐长大了,也就不喜欢了。
  他想必是喜欢的,我仔细回想,小孩儿手上的纸风车和糖人,面具还有摔炮,集市上那么多东西,哪样不比这孤零零的珠子讨喜。
  我看着他背过身来,背靠着墙面,烟火和屋檐下的灯笼混在一起,折射出一股绚烂又朦胧的光线,穿过门缝正正落在他的身上,他借着光把骨瓷珠子握在手心,歪着头看,捏起左手让珠子漏下,又伸出右手去接,再换右手捏,如此往复。
  很无聊的游戏,他玩了一个时辰,我看了一个时辰,我更无聊。
  我从前并不觉得烟花这么好看,来自皇宫方向的烟花炸开在空中那么亮,昏暗的屋内被一瞬间照亮,平日里冰冷的主屋,此刻好像也被那绚烂的颜色照得温暖起来,即使那亮光只有一个瞬间,但我看着忽明忽暗的光照在他勾起的嘴角上,心底莫名就开始有了希冀。
  一直以来安静到难以忍受的屋子,在我眼中有了声色。
  月色逐渐隐入云后,我听见马蹄声和人声,必然是主子回来了,我看向还茫然不觉的他,抬手轻轻扣了扣屋顶。
  我看着他一瞬间警醒,把珠子握在手心,缩着不动,过了会儿才慢慢把手放下,确定主院里还没人后微微地舒气,随后把塌下腰,把珠子藏进屏风背后的一处浮雕里。
  很小的一块浮雕镂空,放一颗珠子正正好,他放好珠子后依旧抱着膝盖坐好,呆呆地凝视着屏风,他瘦了后气色很差,此刻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方才那一点点鲜活的神色再次褪去。
  主人的脚步迈进主院的时候,我看见他把头更深地埋进膝盖,只剩头发披散在肩头,垂在腰间,他的身体没动,发尾却在细细地颤。
  我感受到一阵微风,一个呼吸后,队长蹲在了我的身边,我看向队长毫无波澜的侧脸,抿着唇看向屋里。
  主子今日像是喝了酒,一个仆侍跟在主子的身边为他脱下外衣,解下发冠,行军时头发太长是累赘,相比起其他京中贵族,主子的头发并不长。
  主子在正对着门的主座上坐下,有人奉上茶后弯腰下去,门被轻轻合上,发出一声“咔哒”,我看见他明显抖了一下,埋在膝盖里的脸慢慢抬起来,看向主子的方向。
  刚刚被点上的紫述香味慢慢弥漫了整个屋子,主子不喜香,但不熏香,他身上的血气难以抑制,会吓到小姐,主子仰面躺在座上,微微阖着眼睛,手指有一阵没一阵地点着扶手,成为屋里唯一的声音来源。
  约莫半炷香的时候,我听见主子低沉的、带着浓浓酒气的嗓音。
  “过来。”
  我说过,他不太清得懂我们的语言,能理解的只就那几句。
  过来,就是他理解的那几句指令之一。
  我想别开视线,却感觉一只手摁上了我的后脑,队长用力地把着我的头,不让我往别处看,队长就贴在我的耳边,声音低且严厉。
  “初七,连看屋子都不会了么。”
  我当然知道怎么看,我看了那么久的屋子。
  我叫初七,是定北王府排名第七的暗卫,我擅长拷问、暗杀和挽手刀,五感超出常人数倍,我怎么会连怎么看屋子都不会。
  我再一次感谢自己的面罩,若不是我的黑色面罩,队长必会看出我的嘴唇在颤抖。
  队长的手劲很大,我并非不能挣脱,但在队长的眼里,我没有挣脱的理由。
  队长沉默地蹲在我的身边,我竭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平生第一次恨自己的五感如此敏锐,即使屋内烛火惶惶阻碍视线,即使屋外狂风大作树干噼啪,我还是能看清他的所有动作,听见他膝行时衣摆滑过地面时簌簌的低响。
  清晰的水声在屋内响起,我的手摁住胸口,项圈硌着心口,我看着他的睫毛变得湿漉漉,眼眶慢慢红起来,他没有哭,只是眼底通红,很难受地皱着眉毛。
  我觉得脑子里再次乱起来,甚至是有些惶然不定,我握紧刀鞘,思绪像团乱麻,没有头,无法梳理。
  嘴角又裂开了,我看向他的脸,看着他泛出血丝的嘴唇。
  他的嘴唇惯是没有颜色的,也只有在这些时候,会挂上些正常人的色彩。
  定北王九岁可握三十石的长弓举射大雕,十九岁就能拎着一把长枪带兵压境,一改几十年来的我朝屡战屡败的战局,是闻名内外的勇猛人物。
  主子摁着他简直不用动力气,我看着他满脸潮红,艰难地呼吸着,但即使是这样,他还是不敢扒开脖子上的主人的禁锢,他一开始还有力气握住榻边的浮雕,过了一会儿,那只手就只能垂在半空,随着主人的动作不断晃动。
  过了一刻钟,主子松开手,我听见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了两声后就停止取而代之的是痛苦的闷哼和喘息,主子的手握在他的膝弯处,我看见他因为被掰断至今没好的脚踝以一个怪异的角度垂着。
  他的喘息声开始变得沙哑,又过了一会儿,我就慢慢地听不见他的声音了,只有他微弱起伏的胸膛证明他还活着。
  我突然想起还在边境的时候,那时候他的国家把他送来和亲,派兵埋伏在送亲队伍后,趁着主子带着我们和亲兵迎接队伍的空隙,偷袭了我们驻扎的城市,连带着周边两座重镇都被拿下,当狂奔而来报信的副将抵达的时候,那送亲队伍已经远远地出现在了沙漠尽头,我甚至看见了北国的旗帜。
  主子的愤怒我至今记忆深刻,不同于常人,主子并未立刻回防,而是带着我们千里奔袭,追逐那掉头就跑的和亲队伍,他们的队伍人多笨重,一个时辰没到就被撵了上去。
  他起初刚被带回的时候并没有被如此对待,主子只是把他扔进了一个空营帐派人关着他,只因北国再次服软,声称那伏兵是外将个人所为,他们挑了好日子便归还城池。
  国书被送来的那天他被放了出来,主子依旧不给他好脸色,只让他允许坐在营帐门口吹吹风,我记得他披着一件主子给的棕毛大氅,头发虚虚地拢着,团在肩头,他还穿着和亲时的那件红袄子,雪白的脸被边境的狂风吹着,新奇地看着大营里的事物,被风吹得睁不开眼。
  就在国书送达的那个傍晚,北国突然疯了一般开始屠城,放火焚城,还派人在我们的临时驻扎城的城门下骂阵,嘲笑主子妇人之仁,毫无行军之气腹。
  主子在营帐里坐了整整一个晚上,然后在第二天拉起了战旗,收拢那三座城的废墟,以雷霆之姿破了北国的防线,北国边境因此后退一百二十里。
  他被揪出来,跪在焚城的废墟中,城墙被推倒的焚城和沙漠无异,主子烧了他所有的随身物件,连带着北国的陪嫁,那晚他吹了很久的风,跪坐在篝火前一直掉眼泪,或许是被火熏着,或许是害怕。
  从那晚开始,他的眼睛落下了病根,怕光,迎风流泪,但没人会照顾他给他医治,他一哭主子便动手,久而久之,他也就很少哭了。
  他的家人知道他被这么对待吗,在送他出门时知道北国的计划吗?
  他的家人我无从得知,但他肯定是不知道的,他来的时候还那么小,脸上的婴儿肥还没褪去。
  我看着他扁扁的小腹,瘦弱的腿,动作间露出的腰窝,他的肩头抵着榻,头发披在肩上,额发汗湿,主子的手摁着他的手背,他整个身体都开始发红,血色从皮肤下渗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主子停了下来,抓了把头发,披着内单衣走向床榻,翻身睡去,队长下去吹灭了灯烛,回到我的身边。
  “不要有不该有的心思,”队长的声音淡淡的,他依旧看着屋里,眸子里平静至极,“北国人死有余辜。”
  这我是知道的,毕竟我出身两国边境,若不是被北国军队屠了村,我也不至于被送来王府。
  可是…
  我看向屋内,他正蜷在榻上喘气,主子不允许他长时间呆在榻上,所以他缓了几个呼吸就开始往下挪,他摔在地上,安静地抱着自己的肩膀,这样的动作他做了很多次,直到明天早上太阳升起,他才会慢慢回到屏风后,倚着墙睡一会儿。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是黑粉我有话说,去评论一下>>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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