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无计和夫人聂娴满面喜色,从容客气地引宾客去膳厅用宴。 此番前来吃喜酒的多是江湖游侠,都是不拘小节的畅爽性子,也不讲究座次,找到相熟的人凑在一桌便开始把酒言欢。 至于各门各派的掌门,诸如施正平、沈仲清这样的贵客,都被安排在花厅旁的殿内用膳。殿内左右分设四列长形矮桌,每桌可坐一至两人,几案上酒菜皆备,比膳厅里的要精致许多。 傅少御和萧绝在主位右手下第三桌前列入座,对面坐了许多人,萧绝一概不认识。 背后被人轻点两下,傅少御偏头,见到一脸俏皮的燕飞霜,不禁笑道:“霜妹不该在这儿吧?” 燕飞霜半趴在桌案上,小声道:“今日母亲顾不上我,我在后院待着无趣,”她又戳戳萧绝的肩膀,道:“公子,我瞧你喜欢我爹酿的桂花酒,特意偷偷给你把酒壶里灌满了。” 施奕无奈地摇摇头,将她拽回身边坐好,道:“你老实些,小心姨母跟你秋后算账。” “好好好,”燕飞霜敷衍地应了,坐了没片刻,又去扯萧绝的衣角,以手掩唇道:“公子你可别声张啊,我爹这人平时都很大方,唯独对自己的桂花酿小气得很,这次宴请宾客他都不舍得拿出来,说是怕那些不懂酒的糟蹋他的手艺。” 她脸颊绯红,把声音又压低了些。 “飞霜知道公子不一样,不是那些俗人。” 到最后,声音已细如蚊呐,却逃不过傅少御的耳朵。 他偏头看向萧绝,学着这人方才的刻薄表情,沉默不语。 萧绝对此视而不见,只侧目对燕飞霜点了下头,连声敷衍的“多谢”都不愿多言。 燕飞霜悻悻地坐好,有一搭没一搭的和身边的表哥聊天,目光不时飘向前排的两人,思绪已飞到九霄云外。 不一会儿,殿内的交谈声倏然止了,一瞬的安静让大家齐刷刷地看向门口,再默契地起身行礼,萧绝懒散地饮下一杯酒,才朝来人看去,不禁挑了下眉。 这人他前不久才见过一次,正是才过了大寿的沈仲清。 随他一同而来的,还有丹阳派掌门,也是施奕的父亲——施正平。 “今日是燕老弟家喜事临门,老夫只是来讨杯酒喝,大家只当老夫不存在,不必拘礼。”沈仲清平易近人,嘴上这样客气,但几步走来,各大掌门还是会起身向他问好,可见他在武林中的德高望重。 相比之下,他身边的施正平自始至终冷肃着一张脸,不由有几分突兀。 毕竟今天是喜事,而且因着夫人的关系,他与燕家也算是亲戚,没理由这样拉脸冷场。 但丹阳派掌门个性刁钻古怪也是在武林中出了名的,只有像沈仲清、燕无计这样的人才能容忍他的怪脾气,不仅遇见要事都要与之相商,三人还在多年前义结金兰,以兄弟相称。 “沈伯伯,父亲。”施奕起身,朝两人行礼,“您两位的席案在那里。” 他指了指对面的两张桌子,想引人过去,沈仲清冲他摆摆手表示不急,傅少御和燕飞霜也相继施礼,他笑呵呵地说:“霜儿出落得越发漂亮了,你伯母前阵子就唠叨着说想你了。” “母亲总怪我性子太野,不肯放我出门。”燕飞霜笑道,“不如沈伯伯待会儿去跟我母亲说说,好让我去平川陪陪伯母?” “你这孩子,鬼机灵。”沈仲清笑着将视线挪向一旁,打量了下萧绝,不禁蹙了下眉头,道:“这位公子……好生眼熟,咱们是在哪里见过吗?” 萧绝道:“在下萧绝,今日才有幸得见沈老前辈一面。” 言外之意,之前没见过,纯属你眼花。 沈仲清捋着胡须看他,还是觉得眼熟,但一时又想不起在何时何地曾见过此人。 “沈兄遍交天下侠士,看谁都面熟也实属正常。” 施正平淡扫了萧绝一眼,对傅少御点了点头,背刀朝自己的案席走去,这让施奕有些尴尬。 他爹这语调不阴不阳的,实在教人不知所措。 但沈仲清早已习惯他这般语气,也没有计较,与傅少御简单寒暄两句,便转身入座,等待燕无计和夫人聂娴到来,再行开宴。 萧绝等人重新坐好,他贴到傅少御身侧,小声叫了他句“御哥”。 一般这种带着几分软糯的语气,就说明他有事要问,或是动了情欲。 傅少御“嗯”了一声,捻了几粒花生米,褪去包衣放进萧绝面前的盘子里,问:“怎么了?” “我看他二人面和心不和,你觉得呢?” 萧绝为了不让身后的施奕听去,声音压得极低,伏在傅少御耳畔,呼吸都喷洒在男人的颈间耳后。 傅少御不受控地动了动耳朵,于案下轻捏了捏萧绝的大腿,低声道:“凡事不能看表面,你现在瞧我这般风平浪静,可实际上却是暗流涌动。” 萧绝不解:“什么?” 傅少御却不再回答,手指向上不经意划过萧绝的胯下,随即抵在对方的胸口,将他推离开身边。 冷白的皮肤蓦然一红,萧绝坐直身体,将那几粒花生米一一吃掉,才小声低斥了一句“不知羞”。 傅少御曲起一条腿坐在软垫上,姿势狂放肆意,面上无波无澜,完美掩去了他被萧绝气息勾起的反应。 又是一杯甜酒下肚,燕无计与夫人才姗姗来迟,进门后少不了一通寒暄赔罪,燕无计站在主位之后,举杯向众人道:“今日犬子娶亲,承蒙各位放下要务来上冶捧场赏光,燕某铭感五内,千言万语尽在酒里,在下先诚敬诸位一杯。” “请!” 众人皆举杯示意,一饮而尽。 燕无计朗声道:“诸君请放肆欢饮,今夜不醉不归!” “不醉不归——!” 一阵放声欢笑过后,舞乐班子上场助兴,殿内觥筹交错,一派和乐融融之景。 萧绝不时看向主位的燕无计,然后隔一段时间就要问傅少御“现在什么时辰了”,傅少御笑道:“宴会估计要持续到深夜了,你若实在不感兴趣,我这便寻个理由带你离开,也不是什么难事。” “我不走。”萧绝饮下一杯酒,又看向外面天色,道:“差不多申时了?” “嗯。”傅少御帮他把酒杯斟满,又给自己也倒了一杯,“你又在筹谋什么?” “又?”萧绝幽幽将目光转向他,似笑非笑道:“我何曾筹谋过什么?” “好好好,算我说错,”傅少御换了个问法,小声道:“那你能告诉我你在想什么吗?” 萧绝还没说话,有小厮弓腰疾行跑到燕无计身边低声禀报几句,燕无计面上笑容转淡,犹豫片刻,还是点点头,让那小厮去了。 舞乐暂停退到了一边,有两名女子跨入殿内。 这二人作异域打扮,服饰华美又透着几分风情,五官较中原女子深邃许多。她们双手于胸前交叉,施施然矮身垂首行了一礼,齐声道:“恭贺燕小公子成亲。” 随即那名身穿蓝色裙装的女子缓步上前,从广袖中掏出一对血玉如意,道:“这是我们公子的一番心意,祝燕小公子与夫人和美如意。” 席间有人交头接耳,都在探讨这两人的来历。 燕无计直问出口:“不知两位姑娘口中的‘公子’是谁?这血玉如意实在珍贵,燕某该登门致谢。” “这个嘛,我不是很想回答。” 另一名红衣女子性格显然跳脱许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也直言不讳。 她从袖口里掏出几封请帖,想上前递给燕无计,有护院立刻警惕地上前阻拦,她就干脆将帖子扔到护院怀里,道:“上面都有名字,你别发错了啊。” 护院:“……” 蓝衣女子给她一记警告眼神,才道:“诸位前辈,我家公子听闻中原武林在遍寻问渊剑谱,巧的是我家公子因缘际会也曾得一卷章,想要参悟却始终不得要领。” 此话一出,席间的议论声明显加大了。 蓝衣女子道:“俗话说‘天下武学本一家’,诸位又是德高望重的武学大家,我家公子诚邀各位十月初十共赴春山台,共悟问渊剑谱。” 此时请帖已被分发到燕无计、沈仲清、施正平等人手上,其他掌门也不禁伸长脖子朝那些帖子看去。 燕无计并未打开请帖,只是问道:“先不论剑谱是真是假,这等要事,为何要定于五个月后?” 红衣女子道:“我家公子自然是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剑谱又不会自己长腿跑掉,推迟五个月也没什么吧?” “赤雪,不得无礼。” 蓝衣女子低斥一声,又朝燕无计礼貌道:“我家公子确有要事在身,不得空闲,否则这种大事定要亲自逐一登门相邀才是。只因燕前辈声名显赫,令子成亲定然整个武林都会赏光,这也是最快传达消息的时机,靛青与赤雪这才贸然登门叨扰,还请诸位前辈见谅。” 话已至此,靛青态度又极为谦恭,燕无计等人也不好多加为难。 沈仲清沉吟片刻,道:“既是诚心相邀,总该报上你家公子名讳,我等赴约时才不至过于冒失。” 闻言,赤雪扯了扯靛青的袖子,极小声地问:“叫什么啊?现编吗?” 靛青拍开她的手,面不改色地道:“公子姓凌名渊。”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如春雷炸响。
第30章 不速客 凌渊此名,纵然一些江湖小辈不甚熟悉,但因着《问渊录》重现于世,当年的凌家灭门案也被一再提起,想不知道这人也难。 更何况,在场的都是各大门派的掌门主事,其中不乏有人与凌渊有过旧交。 因此,靛青此话一出,四座皆惊。 沈仲清皱眉道:“姑娘请勿戏言。” 座下有人附和,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悦:“先是邀约吊人胃口,又报上凌渊这个名号,姑娘难不成以为在座的全是任你戏弄的傻子不成?” “凌渊这个名号怎么了?”赤雪似笑非笑地讽刺道,“是名字不好听,还是你等心虚啊?” “饭可以乱吃,但话不能乱讲!” 断空堡掌门敖江拍案怒斥,浓密的络腮胡须因面部表情而炸了起来。 赤雪循声看去,语气天真道:“奉劝这位大叔,饭也不能乱吃哦,你胡子上沾了菜叶。” “你——!” 敖江拍案而起,想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一顿教训,没想到手脚发软,重新瘫回坐席软垫上不得动弹,颤抖的手掌把酒杯碰倒在地。 很快,其他人也发现了自己的异常。 不知不觉中,他们竟内力全失! 矛头自然而然指向了这两名不请自来的异域女子。 “妖女!你们动了什么手脚?快把解药交出来!” “交出来——!” “……” 燕无计周身经脉封堵不畅,想强行运力冲开,却剧痛无比,脸色都掺上几分苍白。他看向座下的沈仲清与施正平,这二人也是眉头紧锁,显然也未能幸免。 大殿中央,靛青面色从容,双手交叉于胸前,又施施然行了一礼。 “我与赤雪自入殿后,活动范围不过方寸之间,不知诸位所说的‘动手脚’是何意思。”她语气诚然道,“至于名讳,实属巧合。我家公子身在西域,也是近日才知晓中原武林那位前辈的不幸遭遇。正是怕各位前辈多想,公子这才交代尽量避去姓名。” 说完,她又替赤雪向敖江致歉:“我妹妹天真鲁莽,不知分寸,还请前辈见谅。” 她落落大方,不卑不亢,反倒衬得某些横眉冷对之人有失风度。 不过还有些人心存疑虑,若不是这二人暗动手脚,还能有什么原因导致他们突然内力全失? 会不会是请帖有问题? 有人开始细细检查起来,就连请柬外面那层较厚的卡纸都恨不能切分开,探察内里有无异常。 赤雪冷眼瞧着他们又看又嗅的模样,没忍住小声咕哝一句:“跟狗似的,真好玩儿。” “不得无礼。” 靛青轻斥她一声,继续对众人道:“我二人只身前来,绝无恶意,消息既已送到,我们也不便久留,这便告辞。” 见她们转身要走,有七八名身强体壮的护院立刻拦在门口。 有了前两日罗大蛮的前车之鉴,燕府怕再出乱子,特意加强了守卫。 赤雪扬手摆出防御之状,青葱玉指间已多了一串手铃,五指微晃,铃声如玉石相击之清脆。 她狞笑一声,双目竟隐泛赤色:“一对血玉如意换不来一杯喜酒也就罢了,还亏得我姐姐好话说尽,你们竟还要如此无礼,简直笑死人了!” 说话间,铃声已渐露诡异。 傅少御神色微变,朗声提醒:“诸位凝神!” 众人纷纷屏息掩耳,可近前的那些护卫内力低微,抵挡不住魔音入耳,纷纷露出痛苦神色。 而一直游离在状况之外的燕飞霜,只觉得那清音有如月下仙人抚琴弄箫,甚为美妙,心思不由被勾去大半。 不多时,便眼神迷离,双颊飞红。 施奕用力攥住她的手腕,指腹下脉搏激荡,他赶忙封住她的周身穴道,捂住她的耳朵,对赤雪道:“还请姑娘息怒,手下留情。” 靛青上前按住赤雪,玉铃瞬止。 “前辈们可是对邀约的时间地点还有存疑,才阻我姐妹二人离去?” 燕无计见自己的宝贝女儿竟着了道,面上不掩愠色,心中盘算着纵然提不起内力,但殿内这么多上阶高手,齐心协力,想要拿下这二人也并非不可能。 殿内静得落针可闻,忽传来斟酒之声,在此刻双方对峙气氛紧张之际,显得极为突兀。 所有人齐刷刷朝那边看去,萧绝手顿了一下,道:“你们继续,看我作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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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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