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酒杯拿至唇边,一阵淡淡的桂花香气盈于鼻尖,面上看似闲情懒散,不欲掺合这场纷争,心中却在暗想这群人当真蠢笨又嚣张。 内力尽失这种事不仅轻易宣之于口,还敢在这时给人家强加罪名。若这两名女子性子再狠辣一些,那趁此机会取这些人的性命简直如屠鸡宰狗一般轻松。 更何况,稍动一下脑子就该想明白,此事与这两人无关。 有些没收到请柬的人也中了招,说明问题根源不在请柬上。他想到的唯一能让这么多人同时在不知觉中丧失内力的方法,就是下毒。 掺在酒菜里,自然最不易被人察觉。 而殿内这么多人,唯有他这一桌的酒被燕飞霜偷偷换过。 萧绝暗运内力,充盈丰沛,毫无损耗,更是确定自己的猜测无误,只是在酒里下毒的人又会是谁?目的为何呢? 他蓦地想起上次自己因那幅画像暂失内力的事,心中一动,凑到傅少御耳边轻声道:“给我咬一口。” “嗯?”傅少御不解。 萧绝挑眉道:“你的血不是解药吗?让我咬一口,我可不想经脉逆转,爆体而亡。” 这是在拿两人初次交手后,他折回沈家庄去找傅少御索要解药时的事揶揄对方。 傅少御瞬间了然,宠溺地拍拍他的手,轻声道:“你乖些,眼下不是玩闹的时候。” 萧绝弯起嘴角,坐直身体,谁知傅少御又追附过来,几乎咬着他的耳垂道:“回去给你咬,想咬哪里都可以。” 萧绝一怔,耳廓瞬间红了,撩拨他的人却轻笑一声,面不改色地撤了回去。 这两人不过耳语几句间,就又有不速之客上门,打破了殿内的僵局。 “哟?现在大户人家宴请宾客不兴鼓乐作舞,反爱看人演戏了吗?” 人未至,声先到。 萧绝顿时卸去一身懒散,警惕地看向门口:他怎么来了? 唐筠满面笑容跨入殿内,目光在靛青与赤雪身上逡巡两圈,继而投向主位上的燕无计。 “不知燕前辈从何处寻来这么标致的两位美人儿?”折扇随意敲了敲身旁一个护卫的肩膀,“这又是演的哪一出?英雄救美还是恶棍欺人?” “这是踏仙阁的唐筠?他来这里做什么?” 唐筠与踏仙阁其他见不得光的杀手不同,因他负责处理和分配雇主买凶事宜,是外界与踏仙阁的一座桥梁,因此不少人认识他这张面若桃花的脸。 见了他,燕无计的天灵盖就隐隐作痛,沉声道:“唐门主不请自来,所为何事?” “说来惭愧,”唐筠夸张地叹了口气,“我最近倒霉得很,吃个馄饨都不得安宁。见您府上办喜事,门口又没人拦着,这便擅自登门来讨杯酒喝,沾沾喜气,去去晦气。” 说着,他有意地往大殿右侧瞥了一眼。 萧绝面色阴沉,手已按上腰间寒霜。 傅少御感受到身旁的杀气,忙按住他的膝盖,不准他起身:“先别乱来,看他到底想做什么。” 萧绝心中陡然划过一丝慌乱,若唐筠心生报复,当众戳穿他的身份,只怕他与傅少御的这份欢情还未开始就要湮灭于此。 他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手悄然移到内袖,有两支飞镖,若不能一击毙命,他也只有一次补救机会。 电光火石间,心思已百转千回,闪过无数个杀人计划。 唐筠却突然朝这个方向拱手行了一礼,道:“好巧,这不是前两日在馄饨摊偶遇的两位公子吗?不知能否挤一挤,坐一块吃杯喜酒?” 萧绝蹙眉,这是要装作不认识? 傅少御淡扫了身侧一眼,拒绝道:“不太方便。” 门口的赤雪冷不丁说道:“我看你别想了,这家人小气得很。” “怎么?”唐筠问:“难不成是欠了你和这位美人儿演戏的酬劳?”他转头看向燕无计,道:“前辈这就不太厚道了吧?” 沈仲清道:“唐门主不必拐弯抹角,你若有事那就开门见山,若是无事,就请离去,这里还有些事要解决。” 唐筠展开折扇摇了摇,道:“虽说沈庄主与施掌门、燕前辈是结义兄弟,但今天毕竟是人家儿子成亲,沈庄主岂有替主人撵客的道理?” 说完,折扇“啪”得合上,在掌心敲了两下。 “把贺礼拿上来!” 他朗声一呼,又笑盈盈地说:“当然唐某不是爱占便宜的人,大喜日子,聊表心意,赠您一支上品洞箫。虽然比不上燕前辈那支玉箫,但这品名箫也自有他的独特之处。” 话音未落,已有两人跨入殿内,手上各持一长形锦盒。 萧绝脸色一变,手下控制不住力道,竟将白瓷酒杯一掌捏碎。 “怎得这般不小心?” 傅少御拉过他的手,将掌心的细碎瓷片小心拂开,发现没有受伤才松了口气。 他见萧绝一脸复杂地紧盯着前方,不禁勾了勾他的掌心,轻笑道:“你这是什么表情?见鬼了吗?” 萧绝心想,是见鬼了,而且还是两只。
第31章 画风波 当初崔玉书发疯大开杀戒,一连暗杀阁内二十六人,听某些影卫说七大门主除唐筠外,无一幸免。 萧绝曾在雀翎台密室中仔细核对过,发现有两名门主的头颅不在其中。 他虽怀疑过这二人是不是逃脱了,但更倾向于是崔玉书发狂时随意将头颅丢进了山林,毕竟这两人的实力不算强,很难从崔玉书的魔爪下逃出生天。 不过如今看来,他的猜测错了。 这二人不仅活着,而且还敢明目张胆出现在大庭广众之下。 霎时间,萧绝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念头。 他们既知崔玉书动了杀心,为何不趁机远走高飞,反而回来与唐筠结伴同行? 他们知不知道唐筠眼下还在被踏仙阁“通缉”? 这三人今日前来,绝不是只为讨杯喜酒如此简单,他们到底在盘算什么? 更有一点让萧绝想不通。 唐筠至少在上冶城内晃悠了半月之久,且行事不知低调,以踏仙阁的本事,早就该有所行动,绝不会纵容他这么久。 难不成是崔玉书已死之事被发现了,导致踏仙阁阵脚大乱无暇顾及? 不,不会。 崔玉书的尸首被人偷走,说明有人不想这件事被踏仙阁内部人知晓。 萧绝眉头越拧越紧,细想起来,从他拿到画像下山去杀傅少御开始,所经历的种种,细节之处都透着古怪。 “论品箫鉴琴,放眼整个武林,燕前辈若自称第二,那无人敢居第一。”唐筠给了身边一个眼神,继续道:“唐某所赠的这支洞箫颇有来历,年头也不算短,还请您赏在下三分薄面。” 一名门主将锦盒奉上,眼见燕无计浑身戒备,淡然一笑,将盒盖掀开:“并无机关,还请宽心。” 聂娴朝盒中看了一眼,神色微变,再观燕无计,面上也笼了一层惊诧之色。 那是支玉箫,质地不够纯粹,血色丝絮勾于白玉间,像从血泊里打捞起来时未褪尽的红痕。 挂在出音孔下的穗子,也是红色的,不过年岁已久,看起来晦暗不洁。倒是穗子上面的结甚为独特,不似寻常的同心结样式,而是被人手巧地打成飞燕状。 “你从何处得来的?”燕无计沉声问。 “这个嘛,”唐筠摇着折扇走到近前,眨了下眼,轻声问:“前辈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燕无计沉默不答,只拿一双阴沉深邃的眼睛盯着唐筠。 旁人距离太远听不清楚他们在说什么,但聂娴听得一清二楚。 她起身,轻扫了一眼那支玉箫,又看向唐筠:“请唐门主直言不讳。” 眼珠子提溜一转,唐筠收拢折扇,摸摸鼻尖,面带窘色道:“说来惭愧,其实是唐某囊中羞涩,实在买不起多贵重的礼物。只能把阁里的库房翻个底掉,这才找出两件拿得出手的东西。” 说完,他将折扇插到后颈衣领中,吊儿郎当的,朝一旁伸出手。 另一名门主立刻将手中锦盒交给他。 “这个呢,是我们阁主的手笔。” 唐筠拱手将锦盒奉上,燕无计不接,他笑道:“您不收,唐某回去可没法交差呐。” 萧绝心中更是疑惑,唐筠演这一出是做什么?他若不知崔玉书已死,怎还敢打着他的旗号这般嚣张行事? 只听燕无计冷声道:“我与踏仙阁素无往来,尊上的心意,燕某心领了。” 聂娴却道:“打开看看。” 她出身世家,祖父是曾名震武林、备受敬仰的大人物,从某种意义来说,当初燕无计拜入聂家门下,习得一身玄妙乐律之法,和聂娴的帮助有很大关系。 因此她说话,很有底气。 这四个字更是语气强势得不容置疑,整间大殿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唐筠显出几分为难:“这个……还是收下后燕前辈您私下细赏吧。” “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聂娴声音转冷,“打开。” 唐筠犹豫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想再劝一句,聂娴却隐现咄咄逼人之意,不由分说将锦盒的盖子掀开了。 里面躺着一幅卷轴。 “既然聂夫人非要一观,那唐某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唐筠将卷轴取出,解开上面系着的红绳,微微展开一角,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过来。 他顿了顿,又将画卷起,塞到燕无计怀中:“前辈还是自己来吧,我不过就是来吃杯喜酒,这就告辞。” 说完,他直奔傅少御这桌,嬉皮笑脸地要去拿酒壶,却被傅少御按住小臂。 “别这么小气啦。” 唐筠想换只手,又被萧绝阻止,他“啧”了一声:“这酒我还非喝不可了!” 三人围着一只酒壶互相搏掌,唐筠双拳难敌四手,不由急道:“一杯酒而已,至于吗?” 赤雪笑道:“刚刚不是告诉你了吗?这家人小气得很!”说完,她又扬首看向燕无计,道:“你们还要拦到什么时候?我姐姐脾气好,但我耐心有限。” 燕无计似没听到她这般叫嚣,只盯着手中画卷,神色不虞。 沈仲清和施正平交换一个眼神,相继起身来到主位,但见锦盒中的那支洞箫,也都露出严肃之色。 旁人或许不知,但他们关系密切,一眼就认出了这支玉箫是当年燕无计最为钟爱的东西,那飞燕状的结络和红色流苏,皆出自那个不可说的女人。 这东西怎么会在踏仙阁的库房里? 席间有人坐不住了。 “到底是什么?燕兄不妨打开让大家伙看看。” “哼,踏仙阁能有什么好东西?” “燕兄可是与那崔老贼有过恩怨?不然对方也不会专门遣人在这时找不痛快。” “打开看看吧,在下也十分好奇。” “小心有诈……” …… 你一言我一语,殿内瞬间嘈杂起来。 燕无计缓慢地将卷轴展开一角,聂娴看到猩红的颜色,瞬间想起当年那个女人的一袭红妆,她面色不善,见不得燕无计这般踌躇的模样,直接夺过卷轴抛向空中。 画卷“唰”的展开,所有人的目光都随之上扬,入眼尽是地狱般的景象。 众人皆倒抽一口凉气。 施奕“噌”的站起,盯着落在地上的画,惊道:“傅大哥,这画是不是……” “嗯。” 傅少御挥掌砍劈唐筠面额,对方后仰贴地三寸疾速撤后,不小心踢到了画轴一角。 画轴彻底摊开,大幅的暗红色颜料似乎与殿内铺陈的红毯融为一体,更显得触目惊心。 与他们曾在不至峰地宫中看到的凌家夜宴刺杀图,别无二致。 唐筠稳住身形,看了眼脚下,连连摇头。 “不给酒喝就算了,至于动手吗?你主的精心之作,啧啧啧,可惜了……” “放肆!燕府大喜之日,岂能容你等在这嚣张!” 敖江脾气暴躁地又拍了下桌,那张几案没承受住,在铁掌之下四分五裂。 唐筠佯装无辜:“当真冤枉。方才唐某都提醒过了,这画还是燕前辈私下个人赏鉴比较好,搞成这样我也很为难啊。” “还敢狡辩!不愧是踏仙阁出来的人,一样的下作无耻。” “欸?这话唐某着实不爱听,你怎么骂踏仙阁都成,别捎带上我,成吗?” “你在今天送来这样一幅不吉利的画,是什么意思?不是找骂吗?” “唐某只是尊奉阁主之命行事,顺便来讨杯酒。至于送画是什么意思,你得去问我们阁主,”唐筠把扇子在手中转了两圈,幽幽看向燕无计,“要么问燕前辈也成。” 此话一出,席间立即安静下来。 都是闯荡多年的老江湖,唐筠的言外之意只稍微一咂摸就都明白了。 打进殿起就一直沉默的施正平,突然在这时开口问道:“你何时与踏仙阁扯上关系的?” 他语气不阴不阳,这声质问更显尖锐。 燕无计答道:“从未谋面。” 旁人听了,虽然仍有疑惑,但眼下正是同仇敌忾之时,也顾不上细问,只凭立场第一时间将矛头齐刷刷指向唐筠。 “姓唐的你有话就直说,少来含沙射影这套!” “中原武林素来与踏仙阁互不相干,唐门主此番前来挑衅,难道是以为我辈无人吗?” “破坏了人家的喜事,还有脸自称讨杯酒喝?快滚回蜀中去!” “……” 一片声讨中,唐筠听到了长剑出鞘的动静。 他折扇一甩,笑眯眯地说:“我这个人呢,脾气特好,你们骂什么我都不生气。不过呢——”话锋一转,细长的眼睛眯成一条危险的缝,“我平生最恨别人跟我说‘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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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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