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过督公。” 慕容璟匀勾了勾唇,站稳之后退后一步,推开他的扶持,“督公身子不好,这样的天气,还是尽量少出门为好。” 本就是面白无须的长相,身子骨又单薄,走起路来,慕容璟匀单单看着就觉得吃力,更遑论在这样恶劣的天气下奔波。 “有劳三殿下记挂,”温寒扯了扯嘴角,嗤笑一声,面色敷衍,“咱家好的很。” 说完这些,他便不再搭理慕容璟匀,反倒撑着手杖,一步又一步的往回走了。 自从齐诏离京,乾帝少了不少乐趣,便把他又召了回来,叫他时常入宫伴驾。 殿门口的黄鹂见了他,都会发出惊惶的叫声,叫他这样无趣的人伴驾,大抵乾帝真是寻不到旁人了。 尤其最近是多事之秋,慕容笙一走,京都的原本持观望态度的人重新放下心来,蠢蠢欲动的心思一个接着一个的往外冒。 看来那个不受宠的七皇子,一直都是不受宠的,刚回来得了些圣眷,就又被放逐出去,那样的差事,能活着回来,并且办的漂漂亮亮的,才算王者。 至于领差事之前的允诺,都是空话罢了。 乾帝在殿内与自个儿对弈,文筝跪坐在一侧的茶几边,烹茶的手艺娴熟而优雅。 “来……过来,跟朕来一局。” 他无聊的紧,心里头又烦躁,发了脾气过后,愈发觉得内心空虚浮躁,见了温寒,才稍稍好了一些。 温寒无奈,拖曳着残腿挪过去,撑着手杖一点点矮身下来,跪坐于乾帝对面,“奴才的棋艺万岁爷可是知道的,跟奴才对弈,哪里有什么乐趣?” 这话惹得乾帝不满的瞪过来,“朕刚许了你一个恩典,你就不能让朕也舒坦一点?赶紧摆棋!” 温寒笑着,连连应是,“奴才遵旨,这就来。”
第81章 这是什么罪过? 对弈在于心静。 即便温寒再不通棋艺,也能看的出来,乾帝今日很是烦躁。 他跪坐着,佯作不觉,专心看棋,苍白的脸孔上尽是专注。 “万岁,吃几口茶润润喉咙吧!” 打断他们的,还是文筝。 女官生的其貌不扬,在美人如云的后宫里其实根本算不得好看,只不过是中人之姿。 但她却偏生有本事让乾帝离不开她,日常起居都需得她伺候左右,连吃一盏茶,都要她亲手来煮。 这样的殊荣,也难怪太后瞧着不惯,与乾帝在这一桩事上闹得很不好看。 文筝温温柔柔的给乾帝奉上精致的白瓷小盏,随即又给温寒也奉了一盏,温寒道过谢之后便接了,细长的手指掀开盖子,抿了半口,颇为惊奇。 “这是什么茶,怎么这么香?” 不仅香,反倒入口生暖,滑过咽喉,淌入胃腹过后,身上很快就聚起暖意来。 “是七叶。” 乾帝眉头略松,接了一句,苍老的面容上浮出几分喟叹,“南境进贡的药茶,这样湿冷的天气,吃几口,身上也舒坦些。” 他吃着茶,目光盯着棋局,嘴巴里问的话却关乎朝局。 “温寒,你觉得老二和老三两个,才能如何?” 温寒无奈,绷着削尖的下颌,“万岁爷,回这种话,是获罪的。” 真是惯会给他挖坑。 乾帝眯了眯眼,挑眉扬声,“那朕许你无罪。” 温寒:“……” 他又吃了一口茶,瞥了一眼旁边眼观鼻、鼻观心的文筝,方才规规整整的答:“旗鼓相当。” 话音刚落,乾帝就冷哼了一声,“老奸巨猾!” “这可是万岁叫奴才答的。” 温寒一脸无辜,摆明了不掺和,“您老可知晓,奴才不会说谎。” 乾帝撑着一侧小几,懒懒散散的歪坐着,干脆直接丢了白玉棋子,支着额际沉思。 “朕还以为,你会更偏向老三一些。” 这两个人可是有些情分在的,纵然近年关系疏远了些,也不至于真的就泾渭分明了吧! 温寒摇头,也收了棋,拢着手吃茶,“三皇子人品贵重,当为良臣。” 这话外余音,自然就是不宜为君了。 乾帝嗤笑一声,一脸不信,“那你能属意老二?” 这小子脑子里弯弯绕绕的都是些什么啊! “奴才不敢。” 温寒拢着衣袖,恋恋不舍的捧着茶盏,一口接着一口的吃茶,老神神在,“万岁是知道奴才胆子小的。” 确实,吃了大半盏,整个人都暖过来了,这个稀罕的七叶茶,驱寒的效果确实不错,温寒已经开始琢磨着回头自己也去寻一些来。 “如今老三倒了,众人就把宝压在老二身上,麻烦事还真是不小。” 乾帝顿了顿,深知朝局需要制衡的道理,不由得叹了口气,又问:“温寒,你觉得老七如何?” 前一阵子老七风头盛,几乎压过了老二老三,可这才过了多久,风云突变,老七南下,老三落了势,却就只剩了老二一时间风头无二。 “万岁今个儿净给我出难题。” 温寒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摇头叹了口气,“七皇子年纪尚小,性子纯良,其他倒是看不出什么,更何况他在京都待的时候不长,万岁爷问奴才,奴才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乾帝沉默,想了又想,似乎在内心敲定了什么,这才展颜朗笑,“温寒,你可惯常是最合朕心意的。” 温寒扯了扯嘴角,没答话,心里头却不满的嘀咕着,伴君如伴虎,他可不想做那个最合帝王心意的奴才。 当真头痛,也不知道齐诏日日伴驾,是如何承的住这般压力的。 好不容易哄的圣颜大展,温寒拖着疲惫的身子往回走。 他坐在马车里,阖目养神。 本来这一回入宫,就是为慕容璟匀,也是想给慕容笙铺路,让乾帝心里头有个轻重掂量,看来这一回的目的啊—— “嘶——” 倏尔间,马车狠狠的晃了一下,温寒下意识撑住一侧,还没来得及稳住身形,整个人就不由自主被甩向一旁。 千钧一发之间,似乎有人稳住马车,紧接着帘子被掀开,跃进来一个人。 温寒尚且不及反应,以为自己要磕在冰冷坚硬的车厢上,结果始料未及,他竟是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唔……” 后背一疼,温寒只觉得一晕,下一刻整个人被反扣在车壁,右手腕一疼,他痛呼一声,勃然大怒,“放肆……” “放肆?” 回应他的,是一张熟悉到骨子里的脸。 温寒一惊,蹙了蹙眉,侧头咳起来,“三殿下……咳……咳咳……” 慕容璟匀没有松手,反倒极近的逼视着他,目光之中,凛冽之色铺撒出来,宛若落了霜一样的泠锐。 温寒咳了一阵,缓下来之后,忍不住皱了皱眉,“这个时候,三皇子该在府中闭门思过,可别辜负万岁的一片心意才是。” 他眼眸生的细长,半眯着的时候无端便生出几分刻薄,瞧着就叫人觉得尖锐又不好亲近。 慕容璟匀不说话,看了他一阵,突然凑近,逼过去,发疯一样的吻住温寒的唇。 这个人的唇跟他的人一样,冰冷到没有温度。 这一下,两人之间维持平衡的那根线,到底还是彻底断掉了。 温寒惊的蓦然睁大了眼睛。 “唔……” 怕不是疯了……疯了! 他可是个宦人!当朝皇室与宦人搅和在一处,当真是……惊天秘闻。 “唔……三皇子……自重!” 他惊的几乎弹起,狠狠咬了一口慕容璟匀,费了好大一番力气才挣出来,一把推开他。 “三皇子!” 温寒不顾右手腕的刺痛,伏在一侧,喘了两口气,面上是死灰一样的白,嘴唇不停的哆嗦着,几乎背过气去。 “慕容璟匀……你、你怕不是疯了!” 这是什么罪过? 慕容璟匀此刻倒是冷静下来,抬起眼眸,意味深长的望过去,一针见血的开口:“你是在意我的,不是吗?” “如果不是,那你今日……又是为何入宫?”
第82章 你怨我吗 大半个月过去,马车终于行至南境。 一路上遭了七八回凶险,甚至有杀手追过来,想要他们的命。 而在不得手之后,皆以极其惨烈的自裁方式,倒在他们面前。 是死士。 这个世道,能养的起死士的,在朝必为高官贵族,处江湖也定是权势滔天,不可小觑。 慕容笙沉思着,去问齐诏有没有头绪。 男人懒懒散散的歪着,闻言掀了掀眼皮,扯着唇角笑,“殿下是要等着回去,秋后算账?” 他生的好看,纵使一路上折腾的人瘦了不少,显得憔悴许多,但皮相依旧是极佳,一头青丝覆下,神色慵懒,脸孔苍白隽秀,活脱脱是病中的模样。 但偏生让人不敢生出小觑之心。 慕容笙噎了噎,别过头去,颇有几分不忿:“我就是小人之心,记仇的紧,那又如何?旁人若是害我一分,我必得十分讨回来!” 他抬头时,看到齐诏一脸高深莫测的表情,忍不住又给自己辩驳了一句:“怎么?这世道不正是如此吗?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 男人不动,垂下眼帘,遮住满目情绪。 过了许久,他才轻轻叹了一句,“那……我呢?殿下,你怨我吗?” 当年迫这孩子离京,这孩子的眼神……他怕是至死都不会忘的。 “啊……哈?” 慕容笙愣了愣,没想到突然提起这一茬,当即敛尽情绪,龇着牙笑:“你说什么?我怨你做什么?” 他挥挥手,往马车外面去,“我瞧瞧宋瑾瑜去,师弟说他伤的不轻。” 宋瑾瑜就是那日险些伤了齐诏的青袍人,倚着对他古襄人身份的认定,慕容笙干脆利索的扣住了他,并且在一路上极尽可能的亲近过去,与他打探古襄的风土人情与药物。 毕竟齐诏的身体已经呈现油尽灯枯的事态,发作起来的那几日,覆依急着觉都睡不好,大半夜被噩梦惊醒之后,都要爬起来去问慕容笙,齐诏是不是要死了。 “他要是撑不到古襄怎么办?” 少女红着眼睛,声音带着哭腔。 慕容笙无言,心知覆依能力已尽,也不能再多苛责什么。 有些事情啊—— 还是要看天命的。 尽人事,听天命。 好在齐诏最后醒了过来,越往南去,情况竟是离奇的稳定下来。 这让慕容笙一颗心也略为安定。 什么泼天富贵,滔天权势,帝王之位,都比不得齐诏这个人,那几日他都想着,他什么也不要了,只要上苍开恩,让齐诏活着就好。 “药——” 慕容笙走向宋瑾瑜,把手里的金疮药递过去,笑了一下,“这是我从京都带来的,算得上是不错的伤药,你试试看。” 这一场生死搏斗过后,大家都有些狼狈,宋瑾瑜功夫不算太高,因此也受了伤。 他道过谢,也不推拒,便抬手接了。 小童倒是毫发无损,噘着嘴坐在一旁,帮宋瑾瑜包扎伤口,“师父,您虽然担心人家,可人家未必担心你啊——” 平时倒是老往身边凑,可生乱的时候,哪里有个鬼影子,他可不傻,不是没看到那家伙一直守着马车,寸步不离,哪里顾不得自家师父? “小甄,你话太多了。” 宋瑾瑜警告的瞥过去,皱了皱眉,包扎好伤口之后,抬手拢上外袍,随即去看慕容笙,神色稍微凝重了些。 “这一批人,不止是江湖人。” “嗯?”慕容笙愣了愣,立刻警觉起来,“你的意思是说……古襄?” 这里已至南境,一路上他们都在赶路,虽然不曾刻意把身份的痕迹抹去,但若不是真正的有心人,谁会对他们的行踪一清二楚? 宋瑾瑜摊开手,掌心有一个非常袖珍的小匣子,他看向慕容笙,示意他打开。 慕容笙接过,轻轻推开,发现里头是一只绿莹莹的小虫子。 “哎?” 有点可爱。 慕容笙下意识想要伸手去戳。 “等等!” 宋瑾瑜没想到他胆子这么大,赶紧捏住他的手腕,把那只不老实的爪子扯下来,额角疯狂的跳了几下。 “这是蛊虫,我从一个死士身上取的。” 慕容笙倏尔瞪大了眼睛。 “是古襄的化尸虫,”宋瑾瑜摇摇头,面色沉重的解释:“这种东西,只有很多大家族养着,为的就是必要时候,解决一些见不得人的事情。” 慕容笙越听,脸色越沉。 “严十一,”他转头,突然冲不远处喝了一句,“传我命令,今夜……必须入城!” 再磨蹭下去,怕是要有危险。 这都是着什么古怪东西,那个古襄虽然是个不大的小国,可凭着这些歪门邪道,倒是数十年来屹立不倒。 “其实你不用这般心焦,”宋瑾瑜定定的看了慕容笙一阵,突然笑了,“你脖子上戴的那个东西,可阻百虫,所以寻常情况之下,这些东西,都是不敢伤害你的。” 啊? 慕容笙又愣了,下意识就去摸颈间的挂坠。 那是一块古玉,镶着铜边,上头图腾奇怪而罕见,而玉的本体也并不清透,反而十分浑浊,透出一股子奇异的色彩。 齐诏给的。 那人并不擅长解释什么,只嘱咐他戴着,不要离身,而他沉浸在“定情信物”的狂喜里,哪里还能发现其他什么不对? 这个东西—— “有什么奇怪?” 慕容笙不解。 宋瑾瑜见状,不由得解释,“那是古襄的国玉,整个古襄之中,持有人不会超过五位,不过多年来也在不断辗转着换主人,到底落入谁之手,也未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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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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