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京都情势不明,乾帝身体每况愈下,心绪不宁,君令亦是反反复复的下,嗜杀冷血,搅和的京陷入一片惊惶之中,人人自危,终日惴惴不安,生怕哪一日,灾祸就会降到自己头上。 温寒慢慢拢着手,盯着火盆,有些出神。 慕容笙已经离开许久了,南境那头来的信他都有收到,信里头也会清楚仔细的汇报南境光景,每每末了,都会嘱咐几句注意身子,万一遇到难事,等慕容笙回来处理。 等那家伙回来处理? 温寒眯了眯眼,每每思及这句大包大揽的话,都会忍不住啼笑皆非。 怎么说呢……很难想象,作为一个处于权位漩涡中央,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命悬一线又宛若无根浮萍一样的宦人,竟是仍旧能够得到这样的温暖。 本以为……这样直白简单的情谊,已经离他很远了呢! 温寒在心里头叹了口气,无所谓的挑挑眉,知道自己到底拒绝不了这般柔软,也不去计较利不利用这回事了。 毕竟生活在这种地方,利益往来四个字已经刻在骨子里,能被人利用,说明自己还有用处,亦是非常值得庆幸的事情。 慕容笙真是个讨人喜欢的孩子—— 叫人无法拒绝。 脚步声由远及近,踏过木桥,入了湖心亭。 来人步伐匆匆,很快就打断温寒思绪,迅速迈进来,“怎么穿这么少待在这处?夜里寒凉,湖心亭水汽重,你身子受不住的。” 温寒抬了头,讥讽的勾了勾唇角,“嗯……若是死了,难道不是合了三皇子心意吗?” 这话说的叫人没法接。 慕容璟匀语塞,浅浅叹了一声,在温寒身边坐下来,语气柔和又轻缓,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温寒,你我自小的情谊,一同长大,不比旁人,别说些气话。” 他解了身上的披风,俯过去给温寒披上,垂了头,仔仔细细的系好带子。 “如今这京都里,我只有你了。” 半月前淑妃过世,在冷宫中悄无声息的死去,没激起半点波澜,正巧乾帝病着,性子反反复复的暴躁,谁也不敢在这个风头上讨不快,事情就这么一笔带过。 就连从前盛宠正隆的慕容璟匀,都不曾在乾帝面前提及生母半个字。 曾经也算是盛宠一时的女人,在时光飞逝过后,到底落了个凄惨而终的结局,叫人忍不住扼腕叹息。 那个女人对于乾帝来说是耻辱的存在,不贞洁于皇室而言,更是明晃晃的嘲讽和有失天颜,此事虽无人敢议,但也无人心里头不清楚。 温寒扫了一眼慕容璟匀,心头因这话而略微发软。 确实,在这座皇城里,每个人都是囚徒,就算是金尊玉贵的皇子,亦是不例外。 但温寒还不傻,这人来找自己,并且拿旧时情谊作挟,无端打起了感情牌,自然是有所图的。 他往后靠坐了坐,避开慕容璟匀的亲近,面上无波无澜。 “三皇子想方设法入我东厂,又是所为何事?” 慕容璟匀抬眼,整个人坐的方正,当下这才打起话头,切入正题,“你帮我,入我阵营,可好?” 温寒闻言,似乎毫不意外,嗤笑一声,语气嘲讽,“可我记得,三殿下曾经多次谈及,对那个位子毫无兴趣。” 果真啊—— 人心都是易变的东西。 慕容璟匀掀了掀眼皮,似乎并不在意那话里的讽刺,“曾经?曾经我母妃还好端端的活着呢!所有的人和事都在变,被逼着做出改变,也是寻常事吧!” 曾经他纵有宠爱,也没什么夺位之心,那东西于他而言,全然没有什么意义,日子过的悠然自得。 但现如今不同。 生母被人陷害,他亦是因此缘故而被自小宠爱的父皇厌弃,被阖宫里偷偷嘲笑是个杂种,这样的日子,他从未想过会落到自己身上。 “我有兵权,温寒,”慕容璟匀抬头,眼里倏尔间迸发出极致的光,“最不济,我还可以孤注一掷。” 总好过这样屈辱的活着。 温寒嗤笑一声,做了个“请”的手势,“三皇子殿下请回吧!殿下该寻的,并不是我。” 他站起身来,拄着手杖,一瘸一拐的往外走,“过往的情谊,早就被殿下消磨干净了,我能应的东西不多,万一出事,倒是可保殿下子嗣一命。” 一回又一回,慕容璟匀早就已经不是年少时的那个人,他也……早就不该心软的了。
第110章 好戏上场 陆兴合在宫闱拦住温寒的时候,十分恭敬的拱了拱手,低声道:“督公,借一步说话。” 若是平素,像陆兴合这样的人,温寒是半个眼神都不会给的。 但因为陆兴合与齐诏关系匪浅,而齐诏又与慕容笙关系匪浅,他才勉强往那边瞟了一眼,撑着手杖,一瘸一拐的折身而去。 陆兴合微微一笑,跟着拾阶而下。 “督公瞧着脸色不太好,可需要我给把把脉?” 对于这个人人畏惧的宦人,陆兴合从前可都是绕着走的,能躲多远躲多远,但目前情势所迫,也不得不……由他入手了。 温寒闻言,冷哼一声,不冷不热的道:“不用。” 在这宫闱之内,温寒可以说就是一个行走的活阎王,人人避之,就算是远远瞧见他,也得赶紧想方设法的避开,哪里有敢靠近半分的。 石阶陡峭,他撑着手杖,确实多有不方便,陆兴合侧身走在他斜后方,低笑着开口:“算起来,七皇子殿下走了也许久了,我今个儿清早路过锦樟宫,顺道过去瞧了瞧小殿下。” 温寒皱了皱眉,眼底毫不掩饰的浮出不耐,“你到底想说什么?” 陆兴合停住脚步,“很难想象……督公居然暗自照拂小殿下。” 他在这宫里也有很多年了,从前一直受齐诏所托,注意锦樟宫动向,还会时常过去给慕容麟的母亲看诊,对于锦樟宫的情况,还是很清楚的。 最近,陆兴合却发现,温寒在着手叫人渗透进锦樟宫。 将锦樟宫的所有细节都尽收于手。 这实在是一桩很奇怪的事,温寒这个人在宫里浸淫多年,绝计是一个无利不起早的男人,平白无故对锦樟宫上心,对慕容麟来说,未必是一桩好事。 温寒兀自停下,冷冷勾了勾唇角,望着陆兴合的眼神宛若在看一个死人。 “你是在教我做事?” 陆兴合微微屈身,语气恭敬,“不敢,我只是在提醒督公,万岁时日不多,该早些做准备,不要将精力放在无关紧要的人身上,不值得。” 气氛陡然一转,犀利泠锐自温寒眉眼而起,漆黑的瞳仁宛若深不见底的寒潭,定在陆兴合身上,宛若瞧着掌中猎物一般。 “无关紧要?不值得?” 他挑挑眉,仿佛听到什么笑话一般,“是你说了算吗?更何况——” 温寒眼底蓦然挑出恶劣的情绪,“若是能够被扶持的幼主,陆太医又怎么知道是不是无关紧要呢?” 闻言,陆兴合悚然一惊。 这……这是什么意思?温寒是要…… 自古宦人权势遮天,但也是依靠帝王生存,最为艰难的就是帝位更迭之时,他必须找到下一个合适的靠山。 自古以来,有的宦人早早投了新主,为新主效力,以保自己来日地位,而有的宦人则挟幼主登基,把持朝政,继续延续权势滔天的局面。 温寒这番大逆不道的话,分明……分明就是……想要挟幼主而立于朝堂之上! “督公,你——” 这一句,直接把陆兴合噎的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你”了半天,嗫嚅着,直接败退。 “可是,可是督公不是与七皇子关系甚……” “甚什么?” 温寒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在这宫里头,谁与谁好,谁与谁坏,这东西又怎么说得清呢?” 宫闱之事,真真假假,哪里能分辨明白。 陆兴合几乎昏过去。 老天爷,这也太嚣张了吧? 温寒不愧是行走宫闱的老江湖,瞧着陆兴合一张脸青青白白,连日来郁结的心情也不由得大好,悠悠然撑着手杖,一瘸一拐的走远了。 下一步,估计就是向千里之外的那两位告状了—— 温寒挑挑眉,丝毫不以为然。 谁护着谁,还说不准呢!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慕容笙连着打了三个喷嚏。 “啊……阿嚏阿嚏阿嚏!” 究竟是谁一个劲的在念叨他? 慕容笙收拾妥当,从天色渐暗之后就去往坟山。 引蛇出洞,必须得单枪匹马才是。 浮图的坟山是有些诡异的。 这座坟山面积广阔,坐落在浮图城的最西南角,据说山脉的另一侧,就直通古襄和苗域。 也可以说,这座山浑然天成,是唯独一处浮图与外界连结的地方。 慕容笙牵着马,悠哉悠哉的把四周逛了一圈,直到深夜子时,四周隐约浮出异动之际,终于把容韫给盼来了。 “师兄!” 容韫下马,急急奔过来,看到慕容笙,还诧异了一下,“你肩头那是——” 一只毛色奇怪的鸟。 慕容笙撇撇嘴,抖了抖肩,含糊其辞:“别理他,就是……普通的鸟。” 要不是齐诏三令五申,非逼他带着鸟,要不然就不允他来,他早就摆脱这只诡异的小家伙了。 噫—— 不能不能想,一定得当它不存在。 原本四周异动声明显,似乎有什么野兽蛰伏于草丛之中,蠢蠢欲动,但自从容韫出现,一切好像就被硬生生按住一样。 竟是慢慢的开始恢复寂静。 慕容笙早有防备,哪里会让他们这般得逞,从马上解下一袋东西,拎着一侧撕开,直接泼向半空。 浓厚的血腥味顿时扑面而来。 容韫一脸莫名,“师……师兄,你这又是在做什么?” 慕容笙昂了昂下颌,微微一笑,拍了拍手,“我前一阵子掏空了你长姐豢养的信鸽,又绑了她遣派回京都的信使,但奇怪的是,始终不曾寻到她与古襄和苗域是如何联系的——” 青年皇子一身玄色长袍,袍角在冷风中吹的飒飒作响,面上挂着势在必得的笑,愈发显得整个人英姿勃发。 他回头看了容韫一眼,“今个儿就让你开开眼,看看你长姐的特殊信使。” 这一桩事,慕容笙其实想了很久。 内外通敌不比一个国度内来去方便,究竟容婲是用什么方式……来传递讯息和做事情的呢? 慕容笙负手而立,望着那些殷红的猪血撒在地上,开始安安静静的等着好戏上场。
第111章 尸人 果不其然,在猪血的味道逐渐弥散开来之后,空气中那些原本慢慢平寂的东西,又开始重新蠢蠢欲动起来。 “师兄?” 容韫愕然,警惕的拔了剑,望向四周,“有……有野兽?” 慕容笙挑挑眉,摸了摸下颌,兴致十足的望向不远处,“也许是吧?我委实也不晓得有什么东西,心里头好奇的紧,咱们一起过去瞧瞧——” 他拉了容韫,往西南角去。 也怪齐诏,任凭他怎么问都不说,还说什么……怕他吓得腿软,届时就不敢来了。 切—— 简直是开玩笑!他慕容笙是谁?怎么可能被吓得腿软? 坟山是一座规模庞大的山系,波澜壮阔,其间所波及区域颇多,他们两人所在之处,也不过冰山一角罢了。 这处多为浮图城中大小家族墓葬之地,平素除了祭奠,少有人来,阴气实重。 慕容笙摸了摸颈间的玉,发觉它开始莫名发烫。 也真是奇了,这东西自从挂到他脖子上,就跟个死物一样,从没有过什么动静,要不是宋瑾瑜告诉他,这玩意在古襄是至宝,可驱一切蛇草虫瘴,他还真以为齐诏寻了块自己的物件,就这么随随便便与了他,做定情信物呢! 慕容笙不是个记性好使的主儿,几次三番都想着问问齐诏这块玉的事情,结果天天与齐诏泡在一处,到头来仍旧是不记得的。 当真是——美色误人。 “这边!” 慕容笙冲坟冢的方向努嘴。 坟山虽然荒郊野岭,但他们所在之处,因属各家祖坟的缘故,周遭林木葱茏,一片连着一片,被打理的很好。 每家姓氏的祖坟是单独一个方阵,每两家之间只以特殊樟木分开,相隔并不远。 “嗷——” 打破寂静的,是破空而起的嚎叫。 那声音尖锐,很有节奏,宛若被激起血性的野兽,在面对心心念念猎物之时迸发的剧烈渴望。 两人精神齐齐一震。 容韫瞪大了眼睛,“师兄,这是……是狼嚎?” 四周寂寂,在那些“野兽”出现之后,悉数归为无声,仿佛都见之却步,逃离一般。 慕容笙蓦然色变。 “不是狼。” 他抬起眼来,看了看天,心里头第一回 生出那么一丁点后悔的意味,“是人。” 这一回,怕是彻底捅了马蜂窝。 即便是做了局,但恐惧亦是如同附骨之疽一般攀爬而至,叫人无所遁形。 慕容笙一把扯过容韫,神色冷厉,“快些走!走!” “啊?” 容韫愣了愣,“走?去哪儿?这……师兄,不是你让我来的吗?” 慕容笙一咬牙,刚要说些什么,就听四周传来萧声。 起初萧音尖锐,仿佛失控一般,消磨着人的感官,可后来逐渐平稳,萧声逐渐悠扬起来。 慕容笙停住,抽了随身所携的锋与,没有再动。 他目力极好,分明看见有披头散发的人从灌木丛中一步步挪出来,向着他们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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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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