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煜笑说:“天底下的夫妻不都这样吗?一路相伴一路磨合,兴许到了八十岁,我们仍磨不平彼此身上的尖棱,还得继续磨,磨到入土为止。” 他道理讲够了,执拗地就想亲她,刚蜻蜓点水似的碰到她温软香甜的唇,便听“吱呦”一声,门开了。 梁思贤进来时就看到这么一副场景,皇帝陛下将娘娘圈在怀里,正合眸吻着她,神情柔软且痴迷,跟朝堂上那杀伐果决、冷冽阴鸷的帝王判若两人。 他还没笨到家,惊讶之余,立刻反应过来,退出去关门。 但已经晚了,该搅合的都被他搅合了。 音晚脸皮薄,飞速将萧煜推开,整理衣襟衫袖,说什么都不许他再靠近。 萧煜无法,只得黑着脸冲门道:“进来吧。” 梁思贤盯着砖缝讪讪进来,甚至都不敢抬头看一眼萧煜,就这么低着头,把他打听来的事一一回禀。 其实跟萧煜和音晚猜测得差不多。 发现的尸体上藏有前些日子被梅花盗盗走的赃物,加上年龄身形皆符合,而且这两人身上还有与墨门往来的信笺,官府便断定这是梅花盗兄妹两。 只是根据作案记录,少了些东西,特别是那一套有名的鎏金錾花七棱銴耳杯,据说是送给墨门的见面礼。 依照书信内容,他们应该还没有见到墨门首领,东西应该还没有送出去,却不在他们身上,就这么无端不见了。 再加上这梅花盗兄妹武艺高超,死时却都是一刀毙命,身上半点反抗打斗过的痕迹都没有,像是熟人所为。 所以官府有足够理由推断,这是一起贼穴内讧事件,既是发生在邸舍,邸舍里极有可能还藏着更凶狠的盗贼。 萧煜和音晚刚刚把各自心结解开,如今已十分坦荡且目标明确,事情既然让他们撞上了,就得查个水落石出。 天黑宵禁以后,邸舍前堂便热闹起来。 大家都被困在此处数日,案子没有定论,各自烦躁,趁着用饭时抱怨一两句,交换些看法也是正常。 萧煜领着音晚下楼时,前堂稀稀落落坐了几桌,珍馐美馈,外加浊酒几盅。 萧煜随意点了些菜,他和音晚一桌,梁思贤和陆攸一桌,各自不多说话,只听别人说。 无外乎就是抱怨出门未看黄历,遭遇横祸难脱身,货物都压在手里,眼看买卖要黄了。 萧煜极会演戏,甚是自然地插进去:“原来是这么回事,我说怎么其他邸舍上房都满了,唯有这里空的房子多,原来是出了命案。” 隔壁一桌是个文秀书生,桌边一柄玉骨折扇,手里提着筷箸,热络地偏身冲萧煜道:“可不,阁下瞧着像外地人,这地头凡知道些底细的都不敢进这邸舍的门。” 萧煜装出一副胆怯忧心的模样,又套了些话。 这文秀书生是个书商,手里压着几箱珍品古籍,正要去洛阳交货。堂屋里靠窗的那桌坐着一男一女,正是茶肆中人们议论的与谢家做买卖的香料商。还剩下一桌是个壮年男子,一身窄袖黑衣,手边搁着长剑,正旁若无人地自斟自饮。 陆攸挂怀天子安危,一眼便觉得那黑衣男子最可疑,整晚都盯着他。梁思贤倒是没大看黑衣男子,反倒对书商和香料商关注得比较多。 音晚静默旁观,觉得萧煜和梁思贤的思路一样,他虽然每桌都打过招呼,看上去一视同仁,但明显对两桌商人更关心。 走到香料商桌前时,那一桌的男人起来同萧煜见礼。 “鄙人姓陆,这是拙荆。”他大约三十多岁,中等身材,乌金绸袍,脸上挂着温和的笑,看上去很圆滑。 夫人瞧着比他年纪小许多,大约是因为南郡民风保守,她显得很是羞涩,只起身潦草见礼,并未抬头看一眼萧煜。 萧煜的目光在陆夫人脸上转了一圈,仍旧落回陆先生这里。 “我听说二位是同谢家做生意的,那可是皇亲国戚啊,您二位往那边递个信,若谢家出面作保,也不至于困在这里许久啊。” 陆先生只是叹气,书商热情地替他作答:“阁下有所不知,谢家虽门第显贵,但自润公往下都是清正耿直之辈,从不仗势妄为。案子一出鄄城侯就差人往官府递信了,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案子要紧,不必顾念谢家。” 鄄城侯就是谢兰亭,萧煜许久未见他,反应了一会儿才想起这是他亲封的爵位。 这谢兰亭倒颇有谢润之风。 萧煜含笑未言,书商还在絮絮念叨:“可惜润公不在青州,若他在,凭他的智慧这区区小案子怎会破不了?” 萧煜挑了眉,故意装糊涂:“润公去哪儿了?” 书商道:“被召去未央宫陪太子念书去了。” 萧煜装出一副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模样,半是惊愕半是钦羡:“谢家可真是门庭显赫,颇得圣宠啊。” 书商本就健谈,看他这样话便更多。 许是嫌他们太聒噪,那香料商夫妇用完饭就上楼了,未过多久,黑衣男子也走了。 书商见他们都走了,招呼萧煜去他桌上继续吃,又向他透漏了许多。 官府前些日子审问过那黑衣男子,他是个剑客,四处游历,并无正经营生,瞧上去甚是可疑。 本想严刑逼供,谁知有高官为他作保,此事也就不了了之。 “高官?”萧煜一诧,目中微冷:“有多高?连谢家都不插手的案子,还有人徇私?” 一不自觉是摆出天子威风来了,音晚轻轻咳了一声提醒萧煜,萧煜也立即意识到了,忙收敛表情。 所幸那书商压根没往心里去,只摇摇头:“那就不知道了,只知道是高官,小衙役们嘴里能套出的话也是有限。” 难怪他知道这么些,原来是从衙役嘴里套出来的。 萧煜失笑,这倒是个人才,若去走仕途,放进刑部或大理寺必大有作为。 天色渐晚,各自起身告辞,回了二楼客房。 一进屋萧煜就冲梁思贤道:“明日我们去一趟官衙。” 梁思贤应下,问:“陛下心中有了计量?” 萧煜点头:“两件事,尸体得重新验过,邸舍里所有人的口供朕也要看,还有……”他冲陆攸道:“朕看柜上有本账簿,记载着何日何时谁要了哪些菜哪些酒,在哪里吃,你去拿来,朕要仔细看看。” 吩咐完这一圈,他不禁嗤道:“东阳县官衙这帮酒囊饭袋,这么浅显的案子都破不了。” 音晚刚抻了头想问他看出什么来了,登时“酒囊饭袋”四个字砸下来,把她将要出口的话砸回去了。
第116章 番外:朝露待日晞(下) 皇帝陛下年少时的梦想 第二日清晨,萧煜和梁思贤去官衙,陆攸则护送音晚去谢府。 音晚原本不依,非要跟着萧煜去官衙,或者让她留在邸舍等消息。 萧煜神色凝重地对她道:“此事后面会有些危险,你在这里不妥,去谢府等我,我迟早会给你做个解答的。” 音晚只有先回谢府。 谢兰亭和珠珠见到她自然是高兴的,围着她嘘寒问暖,只是音晚总挂念着萧煜,心不在焉的,不时歪头看看天色。好在萧煜没让她等太久,暮色降临时便来了。 他可不是空手来的,而是带着谢家自南郡订购的那批辟寒香来的。 “此事经了诸多波折,那香料商夫妇来不了了。” 音晚好奇道:“果然那对夫妇是凶手吗?可是……为什么啊?”她满面疑惑:“他们为什么要杀梅花盗,他们一对商人怎么能杀得了恶贯满盈的大盗?” 萧煜道:“不是他们杀梅花盗,而是梅花盗杀他们。” 啊? 音晚登时更加疑惑。 萧煜瞧着她一头雾水的样子,不禁笑了,再看谢兰亭和珠珠亦是睁大眼睛等着他解惑,便轻了轻嗓子,耐心将事情来龙去脉说给他们听。 萧煜和梁思贤假托大理寺主簿查案之名去官衙验过尸,果真如传言所说,尸体很干净,半点反抗打斗的伤痕都没有。 但问题就是太干净了。 试想一对行走江湖、刀头舔血的大盗,就算武艺高强,怎得可能身上半点伤疤都没有?除非,他们本就不是什么习武之人,而是南郡来的香料商。 关键的一层纱就在这里。 梅花盗是一对兄妹,香料商是一对夫妇,乍听上去没什么关联,可若仔细想想,都是一男一女,既是兄妹,也可扮做夫妻。 官府捉拿了这对兄妹,严刑审问,他们招认,墨门承诺只要他们找一对替死鬼,再把声势闹得大一些,让世人皆知梅花盗已死,墨门便能为他们洗白身份,他们从此可以金盆洗手过正常人的生活。 是以,他们在青州城外选中了一对走货的夫妇,不光杀了他们,还杀了他们带的十几个小厮护卫,甚至将一些偷盗而来的赃物放在这对可怜夫妻的身上,为的就是让官府能确认他们就是梅花盗。 做完这些,真正的梅花盗兄妹便取了货,扮做香料商,进了青州城。 他们本不知道香料商是在与谢家做买卖,杀了人之后才从来往书信上得知这批香料是谢家要的,本有些犹豫,但听说润公不在,家中只有年轻的鄄城侯主事,便抱着侥幸心理想冒险做这桩买卖。 等着官府发现那对夫妇的尸体,确认梅花盗已死之后,他们就可放心地去投奔墨门了。 事情真相竟是这样,音晚和谢兰亭皆唏嘘不已,音晚问萧煜:“你是怎么猜到的?” 萧煜道:“其一,便是尸体上的疑点。其二,南郡至此路途遥遥,辟寒香价值连城,这一对夫妇就这么来了,没带半个护卫不是很奇怪吗?其三,朕查过邸舍账簿,这对夫妇的用饭时间与旁人很不相同,时常夜半会让堂倌送点心上去,这不是商人的习惯,而是夜间作案久了,养成的进食习惯。” 音晚怔了片刻,道:“可是……我还是觉得奇怪,他们不是在城外杀的人吗?尸体怎么会出现在邸舍?这样一来不是引火烧身吗?若尸体不在这儿,衙役也不至于封锁邸舍,没准这对梅花盗早跟我们家做完生意远走高飞了。” 萧煜的神色倏然变得有些复杂起来,半晌无言,谢兰亭察言观色,觉得后面的事怕是他们不能听的,便找了个借口告退,只留音晚陪他。 人都走了,萧煜才道:“晚晚,你知道墨门是谁创立的吗?” 音晚随口道:“知道啊,昭德太子的旧部……” 坊间传言,当年昭德太子亡故后,朝中官员受株连者甚广。太子近臣,譬如慕骞和陈桓他们,身负托孤之重,隐于乡野择势而起。而那些不怎么亲近的朝臣同样躲不过谢家追杀,便抱团取暖,在坊间成立了墨门,旨在宣扬太子仁义,济弱扶贫,管世间不平事。 传言说得有模有样,再加上萧煜对这个门派偏袒,音晚一直都很相信传言是真。 只是萧煜听完,古怪地一笑,笑中含义颇深,很像顽皮捣蛋戏弄人的孩子,透出些得意。 “晚晚,墨门是我创立的。” 音晚瞠目。 萧煜目光微邈,开始追忆往事:“我刚从西苑出来的时候创立了墨门,让他们替我行走于江湖,仗剑行侠义。那之后,我便专心投入朝局纷争,与谢家、善阳帝博弈斗法,报仇、争皇位。” 他见音晚目光莹莹地盯着他看,略有些羞赧:“我少年时的心愿便是做一个仗剑走江湖的侠客,路见不平,必拔刀相助。其实,我也不是一开始就热衷于权势的,在最初,我的愿望只是做一个剑客,不是亲王,更不是皇帝。” 说到这儿,他神色黯然:“可是命运如此,我并没有别的选择,只能让墨门里的人做我的影子,替我去实现愿望。” 音晚消化了这故事许久,才问:“可是后来为什么……” 萧煜道:“一来朝政繁忙,我精力有限。二来我的心境变了,渐觉得它不再重要。便慢慢放手,不再直接掌控,由墨门中的人自己经营,至多给些袒护。” 可天子的袒护不是那么好消受的,会让人膨胀、贪婪,不知天高地厚肆意妄为。 萧煜道:“你刚才不是问那对夫妇的尸体为什么会出现在邸舍吗,你还记得邸舍里那个黑衣剑客吗?他是我的人,是最初我派出去成立墨门的那一批人中最年轻的一个。” 音晚回想昨夜的场景,两人明明面对面遇上了,却连半分早已相识的痕迹都没露出来,可真都是演戏的一等一高手。 “他撞破了梅花盗的阴谋,是追着他们去的,故意把尸体放在他们住的邸舍里,就是想引官府去查,然后封锁邸舍,让他们走不了,直到真相大白,恶盗被绳之以法。” 至于为什么要这么迂回,一来他资历浅,在墨门中人微言轻,不能明着与墨门作对。二来,他也得顾全天子声誉,不能直接找上官府。 重重掣肘下,只能把事情变得这么复杂。 萧煜笑了笑:“这个人我印象很深,他原是西苑护卫,跟陆攸关系很好,我本想重用他,予以高官厚禄,他却只想入江湖。方才他求过我,希望我不要急着清理掉墨门,墨门中还有许多不改初心的正直良善之辈,邪只是一时压正,不会一世压正。” 后面的话音晚没大听进去,那句“跟陆攸关系很好”令她恍然大悟,原来昨夜陆攸一直盯着他不是怀疑他,而是因为在那里见到旧相识的惊讶。 照昨夜的情形,梁思贤八成也认识他。 也就是说,昨夜那一场暗流涌动的相逢之后,其实他们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只有音晚自己被蒙在鼓里? 她怒气冲顶,狠拍了下桌子。 萧煜忙凑过来哄她:“好了,我以后什么事都不瞒你了,关键是你也没问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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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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