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慈的可汗。 耶勒自打登上汗位,听得阿谀奉承话无数,还是头一回听人这样说他。把他说得神思飘飘,好半天才回过神。 夜晚里的草原很安静,星河漫天,幽幽闪烁,与帐前风灯里的烛光相映。 耶勒觉出手有些凉,才意识到已经跟她说了好半天的话了。 他问:“那天跟你拉拉扯扯的那个男人呢?” “他是我雇的。”兰叶一本正经与耶勒解释:“您不知道,我一个姑娘家许多事都不便,需要个帮手,所以雇了他。他长得丑,不招姑娘喜欢,又没钱娶媳妇,没办法所以才跟着我干的。” 这一通解释,好像是生怕耶勒去找那人算账似的。 耶勒才没兴致去跟这些小贼一般见识呢。 他负袖想走,走了几步又退回来,道:“你会刺绣吗?” 兰叶冷不防他这样问,忖了片刻,道:“我小时阿娘教过我,可惜她死得太早,我学得不是很好。” “那你为什么不再练练,也许靠这手艺也能过活呢。” 兰叶笑了,笑得双眸弯弯,倒映月光,竟显出几分天真娇娆来。 可她说得话一点也不天真。 “哪有那么容易?若能靠针线过活,谁会选择刀头舔血?别说我在针线上没什么造诣,就是一般有造诣的姑娘,那也得朝夕劳作才能靠这个换一口饭吃。” 耶勒问:“那你为什么不用这个换一口饭吃?你嫌钱来得少来得慢吗?”这话便问得有些犀利了。 兰叶没有生气,也未显出难堪,温和地解释:“她们能换来饭吃就够了,可我不光得有饭吃,还得有地方住,病了要有钱买药,年节要有钱给父母做法事——他们都是枉死的,我怕怨气太重投不了胎。” 耶勒听明白了,那些靠针线换钱的姑娘都有家,可兰叶没家。 他想起了音晚,想起她在洛阳的那段日子。 饶是她都过得那么辛苦,她还是世家姑娘,家学渊博,自幼秉承良师手艺出挑的,这一点是兰叶没法比的。 耶勒也说不清心底是什么滋味,看看兰叶,刚想说要不放下来吧,谁知那姑娘眼珠转了转,透出些黠光:“我还有很多凄惨身世可讲呢,但我有些渴,可汗给我一碗酪子茶润润喉可好?” 耶勒当即便清醒了:“本汗劝你还是别喝了,要不一会儿又想如厕,怪麻烦的。” 诉求被驳回的兰叶瞧上去很是颓丧,耷拉下脑袋,嘟囔:“您还怪有经验的,从前被吊过啊……” 她猛地想起来,这一位可是颇为传奇的草原霸主,是从兀哈良那个小部落首领一路厮杀才挣得如今地位的。云图可汗残暴,很难说从前他这个小部落首领有没有被吊过…… 再看耶勒,当真低了头,也不知在想什么,看上去略有些怅惘。 兰叶素来不喜给人添堵,忙安慰道:“没事啊,这人生在世总是艰难的,大家各有各的难处,过去的就过去了,没必要总放在心上。” 耶勒颇为诧异地抬头看她,想不通她怎么突然开始说这个。 兰叶自是想不到刚刚怅惘的大可汗只是想起了心上人,因那求而不得才忧郁神伤,兀自絮絮叨叨:“其实我就挺满足现在的生活的,毕竟我现在长大了,能打能保护自己,不会被人欺负,还有饭吃。我才不愿意想从前的事呢,大可汗您更是如此,您是草原霸主,尊贵威严,多好的日子啊,人生苦短,干什么总想从前那些不开心的事。” 耶勒听她竟开始长篇大论地安慰自己,更加诧异,耐心听了许久,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从前她装出一副娇羞寡言的模样,可真是苦了她了。 他没让人把她放下来,但是回了王帐后,将守卫召过来做了些吩咐。 兰叶被吊到半夜,遇上一件令人惊喜的事,守卫过来说看她个姑娘家怪可怜的,先把她放下来让她松快松快好好睡一觉,等天亮再重新吊起来。 兰叶立马甜言蜜语跟上,生怕人家反悔,再三保证她不会跑。 守卫看上去很是心大,将她放下来就走开了,钻进了一间帐篷里小憩。 等天亮时,他以为这姑娘早跑得没影了,谁知过来见她靠着木柱揉搓睡颜,像是刚醒。 他愕然道:“你……你怎么不跑?” 兰叶打着哈欠道:“看你说的,你把我放下来的,我要是跑了不是连累你吗?再者说了,我要是就这么跑了,大周也回不去,大可汗还得再来追杀我,我至于嘛,不就五天,这都过去一天了,我再吊四天就可以走了,我跑什么跑。” 晨起刚睡醒的耶勒走到这儿时,刚巧听到她说这话。 听完了,忍不住在心底喟叹:想维持一下大可汗说一不二的威严,怎么就这么难。 她既然喜欢吊,那就继续吊吧。 他狠了狠心,转身走了。 第二天夜里,耶勒没忍住又来看她了。 中午守卫爬上去喂兰叶吃了张胡饼,又放她下来方便活动过,她正有精神,高高吊着,哼着小调,很是惬意的模样。 她见耶勒又来了,热情地招呼他:“您是不是还想听我讲故事啊。” 兰叶懂,像这种养尊处优久了的贵人,最喜欢听底层百姓的疾苦挣扎,觉得那是自己从未经历过的人生,处处透着新奇。 见她这模样,耶勒却不由得皱了皱眉。 这年纪轻轻的姑娘,得经历过多少苦难才能养成这样的性子,可以毫不在乎地把伤疤当成故事揭给别人看。
第121章 番外:不经年(完) 耶勒篇.情劫也该结束了。 这么一错神,兰叶又絮叨开了。 “可汗,我将来可不可以在草原安家啊?我觉得这里甚好,牧羊放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她笑眯眯的,看上去很温善可爱,让人辨不清是真心还是在刻意套近乎。 耶勒对她还是有几分提防,不置可否地道:“你想清楚了再说。” 两人又说了许久的话,大多数时候都是兰叶在说,耶勒默然听着。 原来她爹娘死后她曾去投奔过亲戚,可乱世之中,生活艰难,人心凉薄,谁会甘心情愿养一个只会张口吃饭的小女娃。 终究是没住下去,还差一点被卖进烟柳之地,得亏兰叶机灵偷偷跑了出来,从此辗转于市井,风餐露宿,居无定所。 她说这些事时语气很是轻快,甚至有哪一个节点没说清楚还会倒回来着重为耶勒解释,好像这是别人的故事,再也牵动不了她丝毫的情绪。 大约也是这样遇水则生的粗糙,才能让她活到如今吧。 夜间起了风,丝丝凉意顺着衣袂钻进来,耶勒抬头掠了兰叶一眼,没说什么,径直走了。 兰叶正说得起劲,陡然少了听众,立刻觉出孤寂,但好在耶勒走后,护卫就把她放下来了,因天气转凉,还领她去了帐篷里休息。 到了第三日的清晨,兰叶以为耶勒还会照例来看她,但等了许久都没见人影,却等来大可汗的传讯官。 大可汗有令,偷盗之事不与兰叶计较,让她速速离去。 护卫忙把吊着的兰叶放下来,见这小姑娘一脸发懵,大为怜惜,好心地嘱咐:“这一回算你命好,遇上我们大可汗,下回可不一定有这么好的运气了,以后好自为之,别干这些偷鸡摸狗的事了。” 兰叶素来八面玲珑,一个劲儿地弓腰谢护卫照顾之情。 待人都走了,她脸上浓艳的笑才慢慢褪干净。 隔着稀落的帐篷遥遥看向王帐,尚隐在清晨未散的淡淡暮霭中,看上去那么安宁静谧。 真是奇怪,化险为夷了,怎得心里竟空落落的。 她负着手低低一笑,转身向着与王帐相反的方向走去。 仗剑走天涯,骑马踏山河,她向来洒洒脱脱,才不会多愁善感地来折腾自己。 ** 于耶勒而言,这不过是一页可以随意翻过去的书。 穆罕尔王再来看他时,见那肖似音晚的小美人不见了,特意问了一句,耶勒也只淡淡道:“我让她走了。” 穆罕尔王的嘴张了张,终究是又闭上,没再说什么。 人这一生看似繁花锦簇,但大多都是过客,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留不得。 过完了年,就是光熹七年了。 大周新政推行得顺利,举朝焕发勃然生机,国力也日盛。 眼见邻邦势强,耶勒有些坐不住,也着手推行了一些改革。 改革的第一条便是减免牧民的赋税。 之前两邦连年征战,草原牧民日子过得也苦,休养生息了这些年,也算恢复了些元气。 耶勒换上便服,领了几个眼生的护卫,又叫了穆罕尔王作陪,去各部落视察。 开春了,冰河渐融,芳草萋萋,成群的羊马在牧民的鞭声中走过,看上去一片欣欣向荣。 耶勒下了马,从忙碌的牧民中间走过,终于露出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笑。 穆罕尔王凑到跟前,低声笑说:“百姓安居乐业,都是大可汗夙兴夜寐、治理有方。” 耶勒将他推开,嗤道:“你什么时候学会大周官吏那套阿谀奉承的话了。” “我这可是真心话……” 话音未落,不远处传来妇人中气十足的喊声。 “兰叶,快来,你的羊生崽子了。” 耶勒本要翻身上马,表情骤然一僵,又落回地上。 葛撒戈察言观色,忙道:“我去看看。” 也根本不用他去看,自帐篷里便风风火火走出一个妙龄女子,粉绯绸裙,领边一圈雪白狐毛,身形纤细去格外灵巧,疾步奔来,直冲羊圈。 不多时,她便小心翼翼抱出一只软绵绵的羊崽。 “你抱出来干什么?快放回去。”妇人教她如何照料,说了一通,兰叶似懂非懂,却还是乖乖地要把羊崽子送回去。 刚迈出去几步,抬眼一看,倏然愣住了。 朝阳突破云层,清风撩起衣袂,那个人正站在灿烂霞光里看她,蓦得,冲她微微一笑。 剑眉入鬓,双眸雪亮,风华无双。 兰叶把耶勒和穆罕尔王请进了自己的帐篷里。 她到底是周人,虽说在突厥地界上不必守那些繁琐礼教,但还是将毡帘掀开,用铜钩高高束起。 她请他们吃了糖蒸酥酪。 这东西甜软滑腻,正合穆罕尔王的胃口,连吃两碗之后,才想起从前音晚在瑜金城住着时也做过这样的吃食。 他不禁歪头看向耶勒。 耶勒正用银勺刮着粗瓷碗里的酥酪,一片一片,极仔细地品尝,看起来挺让他满意的,因为他的眉宇难得舒展,瞧上去极愉悦的模样。 穆罕尔王又看了一眼兰叶,几月未见,这姑娘倒是出落得更水灵了,特别是一双眸子,莹澈晶亮,如蓄满了微澜春水,顾盼生辉,此刻正一眨不眨看着耶勒。 他没再说什么,只低头一笑。 兰叶大咧咧道:“我以后就在这儿定居了,你们若是有空尽可来找我,等下个月我就可以请你们吃烤羊了。” 穆罕尔王这人最喜热闹,也喜欢这等爽利的人,正想答应,忽听耶勒一本正经地开口了。 “你既要安安稳稳地生活,那就得学会打算,放羊牧马可不是轻快活,你……” 兰叶叹道:“可惜我爹死太早了。” 耶勒和穆罕尔王齐齐诧异看她。 她不慌不忙:“你这腔调跟我爹一模一样,我爹要活着,你们准能说一块去。” 短暂的静谧之后,穆罕尔王哈哈大笑,边笑边指着耶勒无情地嘲讽:“他这是年纪大了,爱唠叨。” 耶勒掠了他们两人一眼,一言不发地起身就往外走。 穆罕尔王有些拿不准地问兰叶:“他这是生气了?” 兰叶也有些拿不准:“不会吧……可看上去脸色不大好。” 穆罕尔王略作犹豫,还是起身追了出去,边追边喊:“唉,跟你开个玩笑而已,这是干什么啊?” …… 穆罕尔王以为日子还得照常过,偌大的草原,多了个古灵精怪弃恶从善的小姑娘也改变不了什么,直到他连来三回王帐找耶勒出去骑马都扑了空,才逐渐意识到什么。 他悄默地去了兰叶的帐篷,发现耶勒果然在那里,不光在那里,还在帮兰叶割草喂羊。 那小姑娘端得好手段,竟能支使堂堂大可汗给她干活。 她正往炉中添炭,不时揭开锅盖闻闻味,轻袅白雾中裹挟着酥酪浓甜的香气,闻得人一点脾气都没有了。 耶勒自己都没有察觉,他的唇角上挑,露出了温柔的笑意。 吃过酥酪,他就得快些赶回王帐处理政务了。 临走时,兰叶叫住了他。 这素来风风火火的小姑娘竟有些扭捏,绞着袖角磨蹭了半天,才问:“那个……” “嗯?”耶勒靠近她,侧耳耐心倾听。 “我长得真的很像可汗的心上人吗?”问得仔细,又有些忧郁,还夹杂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忐忑。 耶勒倏然愣住了。 他半晌未言,认真思索过,又抬头看向兰叶,她的鬓发乌黑微蜷,被汗濡湿紧紧贴在鬓角,额头上还有两道炭灰,看上去充满了烟火气。 他不禁一笑,摇头:“不像。” 兰叶提着的一口气骤然松开,转忧为喜,笑靥恬静柔美,催促他趁着天还亮快些回去吧。 耶勒与她告别,踏着夕阳余晖,纵马离去。 到王帐时,葛撒戈拿着一封书信过来,说大周那边又有给苏夫人的信笺,一边说着,一边放上了耶勒的书案。 油纸信封上依旧是音晚那一笔秀丽端正的小楷,耶勒习惯性地要去拆,指腹抚上蜡封,却蓦然顿住,犹豫了几许,又把信放回去了。 “直接拿给母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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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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