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勒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觉得心有些发闷,怪难受的。 沉默良久,他说:“我派人送你回去。” 兰叶忙磕头谢恩,隔着朦胧泪珠,哀戚戚道:“奴想尽快动身,最好明天就走。” 倒是个急脾气。 耶勒随即厚道地想,遇上这样的事,想不急也难。 于是他连夜安排,命人套马车备干粮,还甚是贴心地往马车上塞了一包银锞子,心想万一当真不幸,治丧下葬都得要钱。 期间耶勒又命人把那五短身材的阿兄逮了过来,绑住塞进马车,只让他跟兰叶一同回去。 他觉得这事自己做得很厚道了,去留随意,兰叶若想回来他也不拦着,她不想回来他也不强求。 谁知过了三四日,蒙吉来向他请安,见身旁伺候的换了人,便随口问兰叶去哪了。 耶勒将事情简略说给他听,蒙吉听了当即瞠目:“她哪里有母亲啊?” 穆罕尔王正坐在下首饮茶,闻言笑说:“殿下可说笑了,世人谁没有母亲啊?” 蒙吉急得跺脚:“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她母亲早死了。她是自愿卖身的不假,可家中早就没有亲人了,那卖身文契上写得明明白白,不信我拿给你们看。”说着他起身疾步奔了出去。 他一走,帐篷里当即陷入一片尴尬的死寂。 穆罕尔王觑着耶勒那张阴沉沉的脸,强忍着笑说:“我记得上一回见她是伺候茶水的,要不……派人检查一下帐中器具有无丢失?” 草原不比大周那般规矩繁多且细致,就算是大周,器具一旦登记造册装箱入库,也不会有人每日里查看,若是主上近侍想偷,也不是不可能。 耶勒黑着脸让葛撒戈亲自去查。 蒙吉先回来的,手里拿着兰叶的身契,上面可明明白白写着“父母双亡,无余戚可收留”。 穆罕尔王没忍住笑了一声,被耶勒凉眸一瞥,忙噤声。 噤了没有一刻,他实在忍不住,冲耶勒笑道:“要不我带你去找个庙拜一拜吧,你八成是上辈子得罪什么神仙了,怎么这种事总叫你遇上。” 正揶揄着,赶在耶勒跳起来砍人之前,葛撒戈回来了。 他小心翼翼道:“是少了些东西,一对金酒樽,两把大周皇帝送的象牙银筷箸,还有一些润公给的鹿茸人参。可汗平素不好这些东西,都搁在箱底积灰,少了也没人知道……” 穆罕尔王笑道:“可真是聪明啊。” 蒙吉怒不可遏,自檀木架上拿起佩剑,怒道:“我非把这女贼追回来!”没走两步就被耶勒叫了回来。 他已冷静下来,懒懒道:“算了,这也算给你个教训,以后经手的人要把来历查清楚,得亏她只是图财,她要是想害命……” “凭她是断断没有害大可汗的本事。”穆罕尔王在一旁打圆场,又抻头探向耶勒,悄声道:“你不也没想着仔细查查她的来历吗?莫非是被那张音晚脸给迷住了?” 耶勒刚缓和的脸色立刻又绷起来。 穆罕尔王识趣地把头缩回来,笑吟吟:“我总有种感觉,你们是有缘分的,不会就这么散了,还有再相见的时候。” 耶勒冷哼:“再相见我非把这女贼吊在帐外好好吹几天冷风。”
第120章 番外:不经年(三) 耶勒篇.从前装成那样真是苦了她了。 穆罕尔王隐约觉得耶勒好像有些变了。 若是从前,他咬牙切齿说要把哪个人吊在帐外吹风一点都不奇怪,可自打音晚走后,他总是情绪淡淡,时常安静出神,好像万事难入心,已如一潭死水,再掀不起半点波澜。 这个兰叶好赖不计,倒是能让他有了些许愠色,不错,真是不错。 过了几日,耶勒派去护送兰叶的护卫们回来了,各个灰头土脸好不狼狈,还都很是惶愧地说把人看护丢了,请大可汗责罚。 耶勒谁知其中缘由,懒得再追究,只将此事揭过不提。 秋风萧索不尽,眼看要入冬,韶关边境却又出了些事。 王庭主力军左先锋霍督私自率军侵扰边境周民,被驻守韶关的大周守军打回来,人马伤亡众多,甚是惨烈。 霍督是耶勒心腹,这些年颇受宠信,也正是因为这份宠信优待才使得他无所忌惮,公然违背耶勒定下的军规,贸然骚扰周军。 挨了一顿收拾之后,霍督自忖麾下损兵折将,难以向大可汗交代,索性心一横,扮惨入王帐哭诉。 他挑选的时机正好,众将在王帐内议事,其实不乏好战派,他披发素衣,跪在耶勒面前就开始颠倒事非。 “是那周军不受信诺,越过边境生事。臣麾下各个铁血男儿,哪里受的这份气,当即请缨要去讨些公道。臣治军不严,受了撺掇才犯下大错,求大可汗开恩,恕臣死罪。” 帐中本就气氛凝重,边境有乱,自有哨兵第一时间传讯回王庭,原本就是在商讨此事。 有好战派耐不住,率先发言:“大周欺人太甚!” 从前云图大可汗在位时,草原各部落都没少从两邦交战中获利,自打耶勒登位,两邦议和战事消解,各自都憋着一口气,觉得堂堂草原铁骑就这般马放南山实在可惜。 既出了这档子事,那么便不管是谁先动的手,关键是能当成挑起战端的名头。 天渐渐凉了,眼看要过冬,也是时候从大周那里刮点油水回来了。 众将齐刷刷仰头看向高高在上的耶勒大可汗。 耶勒面色沉凝,如云山雾绕,看不出什么情绪,他默了一会儿,倏然笑开:“刚才是谁在说话?” 自席间站出一人,身形魁梧,络腮胡子,瞧上去甚是骁勇。 耶勒笑说:“藩吉,你是老将,我自然信你有这个本事,你若想攻打大周,那便去吧,我们草原男儿都是天上雄鹰,没有阵前认输的道理。” 帐中一片哗然,藩吉大喜:“可汗当真?” “自然当真,不过……”耶勒看向霍督:“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既然霍督刚刚与周军交过手,那不如先让他说说,双方胜负如何,各自伤亡多少。” 霍督支支吾吾:“臣只顾看护剩余将士回家,未曾计算过……” “那不打紧。”耶勒打断他:“我麾下有谋士已将此战结果计算出来了,让他念给大家听。” 说罢,一个文官自耶勒身后站出来,展开卷轴,郎朗而诵。 “双方交战于韶关,敌三千,我军三千,我军伤亡两千余人,敌……”文官有些吞吐,看向耶勒。 耶勒仍旧含笑:“继续念。” “敌伤亡三百余。” 帐中一片死寂,藩吉怒道:“这不可能!那群弱不禁风的汉人怎可能这般能打?”他转而看向霍督,指责:“一定是这东西忒没用了!” 霍督生怕惹祸上身,连连叫屈:“实在是敌方装备精良,士气高涨,各个跟不要命似的,我军这才不敌。” 耶勒扫视过帐中诸将,问:“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他不等人回答,兀自说起来:“大周皇帝下过严旨,驻境守军需死守边防,凡守军将领,令敌过境一里,杀无赦;敌过境五里,诛三族;敌过境十里,诛九族。” 众人禀息,毋敢多言。 耶勒看向藩吉,慢条斯理道:“你去也可以,只是周军既已有此令,咱们总不能落后太多,草原男儿也是人,总不能白白送命。你这就立下军令状,若此战不得胜,就用你父母妻儿的命祭告牺牲将士,如此想来我军士气必不会弱于周军。” 刚才还逞勇的藩吉脸色瞬时煞白。 耶勒敛却笑意,目中冰凉,对着藩吉拔高了声调:“去啊!” 藩吉瑟缩了一下,忙跪倒在地:“臣莽撞了。” 耶勒不叫他起身,一一看过帐中诸将,道:“我知你们心里都在想什么,今天是个大好的机会,谁要是想请缨出战就站出来,我绝不阻拦,还会亲自敲响战鼓送你们去。只一条,只许胜不许败,若是败了,就只有杀你们全家来祭旗。” 众将噤声,都把头低下,不敢和耶勒对视。 君臣正相对缄默,大周的国书到了。 这一回萧煜倒是不跟耶勒客套了,单刀直入,盛气凌人,说要不耶勒自己把那个生事的将领处置了,要不把人送到大周,他来处置。 耶勒扫了一眼就把国书扔到了一边。 他抬头看向霍督,到底是近臣,心中多少有些不舍,只是这厮太没有眼力劲,事到如今只能杀他立威。 “来人。” 霍督察觉到危机,忙磕头告饶,诉说从前微时追随大可汗的情谊。 耶勒冷声道:“本汗三令五申,两邦已经议和,任何人都不得再掀战端。你既追随我多年,就该知道我的脾气。” 说罢,摆了摆手,便有护卫进来将人拖走。 一场干戈就此平息,到底是没有再打起来。 过了月余,自大周又来书信了。 这回是萧煜的亲笔信,耶勒懒得看,让穆罕尔王念给他听的。 这封信写得很是酸气,赞大可汗深明大义,为两邦百姓安康平静的生活做出巨大贡献,为表赞赏,他特意送来一个美人。 “美人?”穆罕尔王登时两眼放光。 耶勒瞥了他一眼:“瞅瞅你那点出息,萧煜要是能安点好心,那猪都能上树了,美人送你了,你领着走吧……” 话音未落尽,毡帘就被掀开了。 穆罕尔王睁大了眼睛,半天没回过神来。 那被五花大绑着的美人正是数月前从这里顺手牵羊后失踪的兰叶。 但她完全像换了个模样,一身飒爽红裙,衣裾齐靴,全无当初那娇柔怯懦的模样。 她瞪了一眼盯着她看的穆罕尔王。 大周使者道:“陛下说了,美人带刺,大可汗悠着些。” 穆罕尔王一口气没憋住,哈哈大笑起来。 损,太损了,这大周皇帝一如既往的损。 待使臣走后,穆罕尔王走到耶勒身边,低声道:“你刚才说送我了……” “滚!”耶勒紧盯着兰叶,怒声冷锐。 穆罕尔王也不跟他生气,好脾气地拍拍他的肩膀,学着萧煜的腔调:“美人带刺,可汗保重。” 一个个都走了,帐中只剩下耶勒和兰叶。 气氛实在过于闷滞压抑,兰叶先耐不住,抻头与耶勒商量:“要不……我把偷的东西还给您,您就放了我吧,我还没来得及卖呢,刚回大周就被人逮了,谁知堂堂天|朝皇帝,管得这么宽,连我这点小偷小摸的事都要伸手……” 她话说得越多,耶勒的脸色就越难看。 不光是为自己被个女人愚弄,还意识到萧煜在他身边按了眼线。 耶勒唇线紧抿,目光如炬。 兰叶的双手双脚皆被绑住,行动甚是不便,艰难地往前跳了几步,眨巴眨巴眼,可怜巴巴冲耶勒道:“我就是个弱女子,可汗您大人大量……” “你不弱。”耶勒打断她,微微一笑,脸上铺满霜凉:“这样吧,你既是大周皇帝派人送来的,那本汗就不要你的命了。” 兰叶长舒了口气。 “把你吊在帐外五天,你要是能熬过去,本汗就放你回大周。” 说罢,他扬声喊进了人。 兰叶将要被押下去之前,耶勒看了眼安静沉默的她,纳罕:“你不求饶?” 兰叶掀动眼皮,有气无力道:“求饶有用吗?” 耶勒依旧冲她笑,甚是诚恳道:“那是没什么用的。” 兰叶大咧咧道:“那不就得了,吊就吊吧,快点来。” 招呼完护卫,她猛地想起一件重要的事,小心翼翼看向耶勒:“那我吊完了,东西还用还吗?” 耶勒:…… 他当初怎么会觉得这女人跟音晚有几分相像?! 他赶在兰叶想再一次追问之前,火速朝护卫摆摆手,让他们把这个女人弄出去。 西风凛冽,弯月当空。 耶勒看了一天的奏疏,到晚上才能得出些闲,走出帐看看那个女人被吊得怎么样了。 耶勒难得大发慈悲,没让倒吊,让人在她肩膀和腰上栓了根绳,吊在竖旌幡的木柱子上。 倒是挺安静的,看上去还挺舒坦,哼着小曲,一脸没所谓,见耶勒来了还与他打招呼,笑得没脸没皮:“大可汗,您瞧,我老老实实吊着呢,吊了半天了,还差四天半。” 耶勒也笑,揶揄:“挺舒坦啊,看来从前没少被人吊。” 兰叶大方道:“我们这个行当,都是家常便饭,有时被抓住不光要吊,还要被打呢。” 她的语气实在过于轻巧,听得耶勒心里很不舒服。 他皱眉:“那你就不能换个行当吗?一个姑娘家家的,非得干这些偷鸡摸狗的事?” 兰叶的面色微僵,但很快就被一张吊儿郎当的笑脸掩过去了。 “您说得容易,我从小没爹没娘的,又是个姑娘家,活着都难,哪儿那么多正经行当给我做啊?我要是不偷,我早就饿死了。再者说了,我在大周偷的都是贪官,我不偷百姓的,也不偷好人的。” 耶勒正同情她的身世,听到最后,又被她气笑了:“合着本汗不是好人?” 兰叶被高高吊着,低眸看他,欲言又止。 耶勒被她勾出些兴趣,双手掐腰:“你说,你要是说得好了,本汗可以少吊你几天。” 兰叶这才道:“我爹娘就是死在犯境的突厥骑兵手里,我从前一直觉得草原上没好人。” 她说这话时略微哽咽,月光照在脸上,眼睛亮莹莹的。 耶勒拿不准她是不是又在骗人,他倒希望她是在骗人,可看样子又不像,默了默,问:“你爹娘是什么时候死的?” 兰叶仰头深吸了口气,转而有轻快的语调道:“您别多心了,跟您没关系,是云图可汗在位的时候的事,我也是后来才知道,您是个仁慈的可汗,不喜欢打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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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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