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非触了萧煜逆鳞,凭萧煜对他的倚重信任,他绝不会被这般处置。 而且陈桓话里话外提及萧煜,虽未明说,却透出一股颓然丧气,像极了犯过无可转圜的疏漏。 她越想越觉得陈桓可疑。 萧煜笑吟吟瞧着她,而后,缓缓地摇头。 他目光幽邃,精明内蕴,像是深山里流窜的狐狸,狡猾至极,能洞悉世间一切辛秘与人心。 他道:“这件事不是陈桓做的。” 萧煜握住音晚的手,轻轻揉捏着,添了一句:“但他一定知情。” 他的语气笃定,言辞凝练,却让音晚愈发糊涂了。 萧煜宠溺地刮了一下音晚的鼻子,道:“你还是太嫩,凡事只会看表面,连是祸首还是在替人遮掩都分辨不出。” “替人遮掩?”音晚惊诧:“为何这样说?” 萧煜却故弄起玄虚来:“那日在清泉寺,他若想放你走,只要告诉慕骞一声即可,他为何要亲自去?” 音晚猜测:“他不放心?” “呵。”萧煜没忍住,轻笑出声,直到音晚拧眉瞪他,他堪堪止住笑,道:“他想把嫌疑都拢到自己身上,好替别人遮掩。” 听上去好一番苦心孤诣。 音晚追问:“那他要保护的人是谁?” 萧煜张了口,又闭上,脸色沉凝:“不行,这件事事关重大,还不能告诉你,免得你露出马脚,打草惊了蛇就不好了。” 音晚看着萧煜,总觉得他在酝酿着什么大阴谋,要有大动作,却绝口不提,像极了当初他要对付谢氏的前夕。 只不过如今剑尖指的不是仇敌,而是昔日与他并肩作战的太子旧部。 萧煜沉眉默了许久,给她把粟玉软枕摆正,让她躺好,自己也翻身上床,躺在音晚身边,搂着她,轻声说:“快睡吧,所有的一切我都会查清楚,也会有个处置的。还有那个玉坠的事,我总会还你清白的。” 音晚睁着眼睛,目中淌过涟漪。 萧煜倾身亲了亲她:“我今日才知,原来你的心事竟重到这地步,会把兰亭遇袭的事归咎于自己。你傻不傻,这是男人们在争权夺利,干你一个女人何事?就算罪孽深重,将来要下地狱,那也是我下地狱,且轮不着你呢。” 音晚合上眸子,不再理他,专心入眠。 这一夜都没有梦魇,睡得酣沉,醒来时阳光正透过绫帐洒进来,落于面上,暖意融融。 音晚翻了个身,萧煜已不在身边了。 荣姑姑亲自伺候音晚梳洗,嘱咐紫引好好照顾她,才送她出去回昭阳殿。 回到昭阳殿,才发现看守的禁军已经撤了。 兄长回来了,一直堵在音晚胸口的那块大石被移开,气血顺畅,早膳都比平常多用了一些。用完后便躺在窗边藤椅上晒太阳,尚宫局将上月的开支账簿送来,她看了大半本,太后遣人来了,说今夜在启祥殿设宴,宴请穆罕尔王及王妃,请皇后出席。 音晚真是钦佩她这位好姑母的胸怀,两人在清泉寺脸撕破成那样,一转身竟还能没事人似的,该怎么着还怎么着。 她却不能不提防,只问:“陛下去吗?” 宫女禀道:“早就禀奏过陛下,陛下说去。” 那她就放心了,只要有萧煜在,谢太后还不至于从明面上为难她,至于暗箭,小心躲避着就是。 音晚本穿着一件柔软舒适的家常襦裙,挽着素髻,让宫女们给她寻出绣红鸾凤七幅裙,匀过妆容,换好大装,步辇已备好,却让人挥退了。 萧煜一身玄衣纁裳,甚是雍容华贵,站在夕阳底下,朝音晚伸出手:“我们还是同坐一辇去吧。” 音晚倒想效法前人,修一修却辇之德,可她的君王是萧煜,是个稍有拂逆便要翻脸的混蛋,且从前两人同乘一辇惯了,如今再却辇,倒显得矫情。 她什么都没说,搭上萧煜的手,在他的搀扶下上了步辇。 步辇穿过廊亭,萧煜极自然地抬手揽过音晚的肩,道:“你知道为何我们要同乘一辇?” 音晚歪头看他。 “我得让母后知道,我们情深意笃,我迷恋你至深,打算把清泉寺那档子事咽下去了。” 他说着话,手却不老实,仿佛觉得自己吃了亏,要从音晚身上讨些补偿。她被他又捏又摸,实在难受,偏过头不想理他。 谁知他将她紧扣在怀里,抚着她如云鬓发,温柔款款道:“若不这样,母后会欺负你的,宫里人会怠慢你的。” 音晚不得不承认,萧煜是她在这残酷深宫里最大的庇护。 两人相依到了启祥殿,自是满殿娇娥昳丽,齐刷刷跪拜鞠礼,百花竞艳,如画似锦。 而这其中最鲜艳夺目的一朵正在穆罕尔王身边,一身湖蓝绸裙,身段婀娜,眉眼顾盼间满是风情,张扬又大胆地朝萧煜抛了个媚眼。 这是云图可汗从他们突厥部落里搜罗来的美人,这回儿穆罕尔王入京,特让他带着一起来。 都说温柔乡绵化英雄骨,枕边风吹软英雄耳,万一这美人要是能笼络住大周新帝,剩下的事岂不是都好办了。 穆罕尔王深知萧煜那软硬不吃的恶劣性子,怕他不收,特意来走太后的路子。 他来之前把长安的形式摸了个底透,谢太后正可劲儿择选世家女子充入内庭。虽然他弄不明白谢太后与谢皇后同出一族,为何会不睦,但眼瞅着就是不睦,不然为何要在善阳帝丧期未满时就急匆匆往皇帝身边塞人,去分谢皇后的宠。 他来时不甚确定地想,不过一个女子,若是太后开了口,萧煜应当不会疯到当场回绝吧。 就这么点心思,音晚自打进殿门就看透了,不光她看透了,在场的人皆心照不宣。 她高高坐在萧煜身边,能将众人反应尽收眼底,觉得有趣极了。 那高氏女毫不掩饰自己的不屑与厌恶,崔氏女则专心拨弄菜肴,不参与周围其他贵女的口舌是非,而韦浸月则一副怅然失落的模样,容颜消瘦,淡妆勾勒,既雅清又惹人怜惜。 宴席到一半,穆罕尔王让那异族美人走上御阶给萧煜和音晚敬酒。 殿中正觥筹交错,彼此耳语,有几道目光投过来,炙热殷切。 萧煜面色如常地从美人手里接过一杯酒,把另一杯给音晚的酒也拿过来,依次喝尽,笑道:“贵邦心意朕领了,皇后不胜酒力,朕代她喝了。” 那美人的神色一僵,但到底受过训练,随即便敛去尴尬之色,绽开风情万种的笑,眼梢如桃泽般妩媚,勾了一下萧煜。 萧煜皱眉:“你是眼睛不舒服吗?为何总朝朕眨眼?”
第51章 你的手太凉,我想暖过来。…… 那美人险些把手里搁酒杯的漆盘扔出去。 她凝着这不解风情的帝王, 依依沉默,一双美眸奕然闪亮,本如打磨的宝石一般, 顷刻间铺开濛濛水雾, 泪水晶莹, 蕴在眼眶里将落未落,分外惹人怜惜。 萧煜看她,神情甚为关切:“你若眼睛不舒服,便召太医来给你看看, 我大周乃天|朝上邦, 断不会怠慢友邦贵使。” 那美人再也站不住, 躬身鞠礼:“妾无恙,妾告退。”一阵风似的奔回穆罕尔王身边。 大殿中人反应各异,幸灾乐祸者有, 失望者有,一时精彩纷呈。 萧煜淡淡掠了一圈, 把数道探究目光压下去, 握住音晚的手, 面上依旧端庄肃正,言语却甚是挑逗:“你瞧,你不拿朕当回事,却总有人想着来勾搭朕,朕可惹人觊觎呢。” 音晚难得没有横眉冷对,想起刚才那番闹剧, 没忍住轻笑出声。 萧煜看着美人展颜,若云开雾散月光华然,将满殿美姬都衬成了庸脂俗粉, 不禁心旌神驰,笑道:“也罢,朕就是个没出息的,若得晚晚一笑,后宫虚掷又如何。” 萧煜一门心思打情骂俏,一旁沉默的谢太后目光冷淡地扫了一眼萧煜握住音晚的手,额间纹络愈深,扬声道:“皇帝陛下年岁不小,膝下却只有一个庶子,着实太不像回事了,为子嗣计,广充后宫,雨露均洒才是上策,这也是让列祖列宗安心的事。皇后贤良,应当不会拦着皇帝纳妃吧?” 谢太后真是厉害,把自己的私心藏得严实,搬出列祖列宗挡着,临了还不忘往音晚身上插根箭。 她要做戏,音晚就陪她做,把手从萧煜掌间抽回来,正要说话,萧煜微拐了下她的胳膊肘,把她挡在身后,歪身朝向谢太后。 “朕自登基,勤勉谨慎,一刻不敢忘却先祖垂教,却是有些记性不好,记不得萧家哪一条祖训上写着当了皇帝就得使劲纳嫔妃,倒是有一条:勿沉湎美色。” 萧煜这个人惯常脸皮厚实,才刚在清泉寺上践踏了祖训,转过头来就敢说自己勤勉谨慎,也就仗着没人敢怼他。 他装明君孝子有瘾,一席话把谢太后说得脸色发青,却还要恭恭敬敬地起身朝她施礼,几分愧疚,几分关切:“儿子实在不孝,母后本该颐养天年了,儿子却累得您日日操这么多心,想这么些事,真是不孝,太不孝了。” 谢太后不止脸色发青,气得嘴唇已开始发抖。 大殿之中安安静静,众人皆屏息垂首,无敢说话的。 萧煜却不给谢太后台阶下,只躬身立在她身前,大有古之圣贤倡导的孝感动天,母亲不说起,他便不起。 谢太后的唇抖了一会儿,强按捺下怒气,冷瞥了一眼萧煜:“皇帝仁孝,是哀家多管闲事了,哀家身体有些不适,要去后殿歇息,这里就留给你吧。” 说罢,由韦浸月搀扶着,谢太后自音晚身前走过,音晚忙跪地恭送。 殿下人皆离席跪地,恭送太后。 谢太后一走,这殿中延续着方才的安静,众人摸不透皇帝陛下的喜怒,都不敢做出头鸟,加上善阳帝驾崩未满一年,宫中禁止兴丝竹歌舞,更加没有东西来掩饰尴尬,就这么面面相觑,连交耳低语都不敢了。 始作俑者却无事人似的坐回御座,萧煜重新抓过音晚的手,轻轻揉捏着,目光冷淡地扫了一圈殿中各人,除了穆罕尔王,皆是各皇戚世家里的家眷,多是夫人带着女儿,将女儿打扮得娇艳欲滴,是何心思一眼便知。 他缓缓道:“朕也不是个不近人情的人,你们各家同母后交好,时常进宫陪她说话解闷本是好事。只是,如今尚在国丧,虽不至于说,先帝驾崩,各世家要如何伤痛欲绝,你们好歹在先帝生前都受过其恩惠提拔,不论尊卑礼仪,单念君臣之情,老老实实在家守几日丧,少些活跃心思,总不是难事吧?” 萧煜不光有一副俊美面容,还有一把好嗓子,少年时他的父皇考察功课,他曾在御苑里吟诵了一首《凉州词》,气息沉足,音色亢亮,数丈之外的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这大殿虽然宣阔幽深,但天子清越微含冷意的声音飘散到各个角落,清晰有力的砸在每个人的耳边。 众人心惊之余,暗自交换目光,各有深意。 传言新帝刻薄冷厉,手段强硬,且与谢太后芥蒂极深,看来都是真的。说到底,一朝天子一朝臣,大周早已改换了天地,不再是从前善阳帝当政时,君王柔靡,受其母把控,只要巴结好了谢太后,便有扶摇青云的好前程。 他们是拜错了山头,惹新帝不快,被警告了。 萧煜懒得再看这些人的嘴脸,拉着音晚起身,要摆驾回宣室殿。 深秋夜凉如水,寒意浸透衣衫,音晚忍不住打了个哆嗦。紫引递上披风,萧煜接过来亲手给她披上,绕到她身前,低了头极仔细认真地给她系着丝绦带子。 离得这样近,音晚几乎能看清萧煜那根根分明的睫毛,柔软垂下,一双秀眸寒气散尽,凝着专注的光,投落到她身上,竟有些温暖。 他还是他,却好像跟在大殿里换了个人似的。 萧煜修长的手指在丝绦间穿拢勾缠,给音晚在胸前系了个漂亮的蝴蝶结,唇角噙笑:“你看什么,又不是冲你,别害怕。” 他以为他在殿中严词冷冽,大展皇威的样子吓到音晚了。 音晚却没有害怕过,只是脑中一片空白,恍然回神之际,连她自己都弄不明白,刚刚紧盯着萧煜看时,究竟在想什么。 好像有那么一瞬间,被抽走了魂魄,浑浑噩噩,稀里糊涂的。 萧煜系好了丝绦,握住她的手,皱眉:“你的手太凉了,我握了一晚上都没有暖过来,得让太医来看看,再开服药给你吃。” 音晚有些发愣,原来他今夜动不动来抓她的手,是想给她暖手。 萧煜见她又不搭理自己,隐有不快,轻弹了下她的额头:“说话。” 音晚道:“我每日里要喝抑制毒性的药、安眠的药、调理身体的药,足有三四碗,喝得舌根发苦,皇帝陛下仁慈,能不能跟太医说一说,想办法把药煎成一碗。” 萧煜失笑:“胡说,这种事情怎么想办法?”他瞧着音晚皱成一团的小脸,温柔哄道:“我让膳房腌制一些蜜饯果子,日日给你送到殿里,你喝完了药就吃,总能把苦味压下去的。” 音晚不情愿地应下了一声,转过头,发现离启祥殿不远有一太湖假山,月光慢镀其上,照出西峰秀色,假山后矗立着几座卷棚歇山顶殿宇,檐角飞翘,不同于周围灯火煌煌,那里是漆黑一片。 她问:“那里是谁住的?看上去倒是挺清幽雅致的。” 萧煜循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脸色有些怪异,含糊道:“没有谁住,不过一个废弃多年的宫殿。” 音晚却愈发好奇:“可是尚宫局呈上来的各殿宇画册中没有这一座啊……”她倏地住口,突然猜到了。 她早该想到,就算苏惠妃后来被移去了骊山行宫,可她独得圣宠一年,怎么可能在宫中没有独立的寝殿。她开始只当苏惠妃是个禁忌,人人讳莫如深,不会单独点出那座殿宇是她住过的。音晚想问却又没问,这宫里本就没什么秘密,她若露出太多马脚,只怕更加守不住秘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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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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