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没有想到,萧煜早就有心在音晚这里抹去一切关于苏惠妃的痕迹。 音晚仰头看向西峰殿宇,流露出悲怆的神情。萧煜轻揽着她的肩,在她耳边说:“这些事都过去了,你身体不好,不要胡思乱想。” 音晚呢喃:“她是我的……”那两个字流连于唇舌间,始终犹豫着难说出来。这是宫闱,有太多不能宣之以口的事。 她怔怔往前走了几步,凝望着远方的寝殿。 萧煜扫了一眼四周,他们还停在启祥殿前,世家官眷已陆续告退,檐下立着宫人,各自手里提着宫灯,昏弱的烛光照出假山渠水,草木扶疏。 他心头一紧,想要去拉扯音晚:“天色晚了,你先去辇上坐着,明天我再带你去看,好不好?” 音晚痴愣地应下,转身往步辇走。忽听一声铿然裂响,一缕雪光聚拢锋芒,劈开秋夜长空,裹挟着凛寒杀气疾速射过来。 “娘娘!”望春那尖细的声音响在耳畔,音晚尚来不及反应,便觉腰背一热,萧煜从身后抱住她,将她牢牢护在怀里。 利刃突破血肉的闷顿声响随即传来。 望春的声音显得更加慌乱:“陛下!” 音晚的思绪迟滞了片刻,立刻反应过来,挣开萧煜的怀抱去看他。 他的后背插了根短箭,血顺着伤口往外涌,须臾间便在玄衣上洇开一团。 音晚的声音发颤:“含章……” 殿前已乱作一团,宫人们乌压压围上来,禁军火速集结奔向箭射来的方向去追赶,望春则颤抖着抓来一个得力的内侍,吩咐:“宣太医!把太医都宣来!快!” 内侍早吓破了胆,半点不敢耽搁,撒腿往太医院跑。 萧煜只在箭射入身体的时候皱了皱眉,下意识紧抓住音晚的手,轻声说:“在我身边,只有我身边是安全的。”
第52章 你爱上我,就是你的报应 因是在启祥殿前遇刺, 只能暂且挪去启祥殿偏殿,让太医在那里给萧煜医治。 谢太后得到消息,匆匆赶来, 见萧煜背上血渍淋漓, 当即勃然大怒, 训斥禁军和宫人,吵闹着要把在御前值守的那帮废物统统赐死。 萧煜只觉脑子里嗡嗡作响,躁郁烦闷不已,撑着最后一份耐心道:“朕会处置的。不过区区小伤, 母后不必担心。” 自然, 这话不说, 谢太后也不会担心,她从来不会如一个正常母亲那般,见儿子受伤先来关心伤势、嘘寒问暖, 而是忙不迭摆太后的威严,喊打喊杀萧煜身边的人, 又不知这里头存着几分曲折幽秘的心思。 太医们跪在榻前, 极小心地为萧煜解开玉带盘铜扣, 剪开玄锦外裳,一件件衣物、环佩被除下,只剩贴身的雪色亵衣。 太医颤巍巍地去掀他的衣襟,却叫萧煜摁住了。 他抬头看向站在榻前的音晚,道:“你回过头去。” 音晚闻言一怔,随即意识到什么, 默默转身背对着他。 亵衣后背被血浸透,漉漉的粘在伤口上,费了好大劲儿才脱下来, 太医仔细查看伤口,禀道:“应当无毒,只是这箭得拔下来,会有些疼,陛下忍着些。” 萧煜在西苑那十年,受的伤忍的疼不计其数,这点毛毛雨算什么?他面色不改,痛快道:“别废话了,拔。” 太医握住短箭尾端,拿捏着手法力道,把箭拔|出来,只带出少量血迹喷|射,望春立即拿着绵帕上前来擦血。 宫女将调制好的药膏呈上来,太医敷在伤口上,边敷边嘱咐:“这伤一月内不能碰水,一天三回上药,臣待会儿开些内服的汤药,膳前服用。” 上完药后,太医接过薄纱布给萧煜缠伤口,伤在背部,纱布自腋下缠成一圈,那纱布是专为伤者特制,织得极疏,这么看过去还透光。缠完后萧煜低头看了一眼,道:“再缠厚些。” 太医不敢违逆圣意,忙又剪了一段纱布,缠成厚厚一圈,所缠绕的地方结实严密,把身上的痕迹全都挡住了。 萧煜流露出满意的神色,抬头冲音晚道:“回过头来吧。” 音晚依言转回来。 太医将瓶瓶罐罐和沾血的棉布收拢回漆盘,冲谢太后揖道:“太后勿要担心,陛下年轻力壮,区区小伤没有大碍,只要小心照料,不出两月就能全好了。” 谢太后颔首,随口道:“浸月细心,不如就让她跟在皇帝身边照顾。” 韦浸月安静站在谢太后身后,痴痴凝望着萧煜,目中含泪,满溢出来的心疼凄怆之色,那伤在她身上也不过如此了。 萧煜又看了一眼音晚,她倒是没有不耐烦,面上却是一派平淡沉静,连听到母后说要把韦浸月留在他身边时都没有半分涟漪。 他腹诽,至少装个样子啊,也不必如韦浸月这般夸张,只要装出稍稍心疼的模样,他便当真了。 刚才那声他受伤时听到的“含章”,三分惊惧,七分担忧,如今再回想,虚幻的像梦一般,他都要怀疑是不是幻觉。 萧煜仿佛累极了,疲乏地靠着白底黑花豆形瓷枕,轻叹道:“太医刚才不是说了吗?朕的伤无大碍,母后不必忧心,朕身边的人都很得力,伺候得很好,不必辛苦浸月。” 此言一出,韦浸月蓄在眼眶里泪砰然顺着脸颊滑下,淡妆玉面,泪痕浅浅,甚是惹人怜。 谢太后见他态度这般强硬,也不再强求,只例行公事般嘱咐了几句,领着韦浸月走了。 那刺杀圣驾的刺客还未找到,禁军正全宫搜寻,想来不久便会有回信。这到底是启祥殿,听禀奏、发号施令都不方便,萧煜摆驾回了宣室殿。 一路无言,刚进殿门萧煜就没好气地吆喝口渴,望春忙不迭倒水,将莲瓣青釉瓯跪捧到萧煜眼前,萧煜低睨了他一眼,道:“你的手太粗,朕瞧着没喝水的心情。” 望春仿佛胸口中了一箭,愕然看向他。 站在一边的音晚走到近前,从望春手里拿过茶瓯,道:“你下去,这里有本宫。”她冲侍立在绣帷的宫女们扬声:“你们都下去。” 人都走尽了,寝殿中只余他们两人,音晚将茶瓯捧到萧煜嘴边,萧煜看了看她,脸色有所缓和,刚倾了身要喝水,又撤回来,挑剔道:“朕够不着,你会不会伺候人啊?” 音晚唇角微微上挑,弯身坐在他身边,一手从后扶住他的肩,一手将茶瓯瓷边送进他的嘴里。 萧煜就着这软香酥手喝了小半杯,气才稍稍顺些,斜身靠在她身上,叹道:“晚晚,你是不是真的不爱我了,为何我受伤你一点都不担忧?” 音晚手里还捏着瓷瓯,低头默了默,道:“我担忧啊。” 萧煜直起身子,紧凝着她的脸:“你少来哄我,你哪里有半分担忧的样子?”他凤眸微冷,掠过颓然丧气:“你又骗我。” 音晚偏开头,望着龙榻绣帷垂下的璎珞,鲜红光影映入眸中,将神情衬得愈发怅惘复杂。 “我只是……在刚才想起了一些往事。” 萧煜忙捏住她的下颌,把她的脸掰回来正对着自己,问:“想起什么了?” 音晚摇摇头:“您不会想听的。” 萧煜直觉是关于十一年前的那些往事,从前他待音晚不好时,态度恶劣地警告过她,不许跟他提从前的事,她果真就再也没跟他提过。 唉,真是世事好轮回,自己作孽自己还。 萧煜放软了声音,带了几许哀求意味:“晚晚,你说吧,你说什么我都想听。”他见音晚还是沉默不语,又补充道:“就看在我今夜为救你受伤的份儿上,你就不能多想着我的好,暂且忘掉我的坏吗?” “从前我做错了,我早就知道错了,你就当我魔怔了,疯了,胡言乱语,原谅我好不好?” 他向来桀骜难驯、不可一世,音晚从未见过他低三下四到这地步,本来心情低怅,突然竟觉出些痛快。 音晚站起身,将茶瓯搁在榻边矮几,冷眸低睨萧煜:“再说一遍。” 萧煜冷不防她突然变脸,怔怔看她,竟一时忘了言语。 音晚面上寒光缭绕,不耐烦道:“再说一遍你刚才说过的话。” 她陡然将声调拔高,回荡在幽深宁静的殿宇里,竟让毫无防备的萧煜不禁打了个哆嗦。 他转动脑子回想了一下:“从前我做错了,我早就知道错了,你就当我魔怔了,疯了,胡言乱语,原谅我好不好?” 音晚俯身揪住他的衣襟,冷冷道:“我不原谅,我凭什么原谅你?你做了那么多伤害我的事,你以为把哥哥找回来,挨一箭就能弥补了吗?萧煜,你想得太轻巧了。” 她漠然无情,偏唇角噙笑,像极了从前萧煜折磨她时皮笑肉不笑的寒冽模样。 “你爱上我了,想和我破镜重圆对不对?”她凉凉一笑:“这就是报应,上天要报应你,所以让你爱上我,因果循环,皆有天数。” 她霍然转身要走,手抚上绣帷,忽听萧煜在叫她。 “晚晚……” 音晚置若罔闻,继续往外走。 “我的伤口好像裂开了,在流血……” 音晚终于止步,转过头看他,满脸狐疑。 萧煜斜靠在榻边,额间纹络深邃,眉宇间尽是痛苦之色,无力地冲音晚道:“你就算恨我,总不会希望我死吧,去叫太医吧。” 太医来将纱布拆下,果然见伤口加重又在流血,德高望重的老太医捋了捋白须,困惑道:“不应当啊。” 他重新给萧煜上过药,把纱布缠严实,嘱咐:“陛下不可让自己情绪过于激动,于伤口无益。” 萧煜并不是因为情绪激动才致使伤口裂开,而是他刚才暗自用内力故意挣开的。他抬眼看向音晚,音晚站在窗边,根本不看他。 哦,太医刚才给他把纱布拆下,露出身体了,所以她乖觉地不看。 萧煜一阵苦笑,挥退众人,冲音晚道:“你过来,我给你看样东西。”说着,他将刚合上的寝衣解开脱下,然后又开始解纱布。 音晚站在榻前皱眉:“您这是做什么?” 萧煜道:“我们欢好时你不是经常来摸我这里吗?纵然把你的眼蒙上,你还是摸来摸去,你不想知道这里有什么吗?” 他神色淡然地把沾血纱布扔到一边,抬起胳膊,露出腋下给音晚看。 “黥刑——在罪犯面上或者额上刺字,染上黑墨。当年我刚被关进西苑,善阳帝就指使西苑护卫往我身上刺字,当然,那时父皇还在世,他不敢做得太明显,不敢往我的脸上刺。” “他知道我性情清高自傲,想用这种方式逼我在不堪受辱的情况下自尽。” “晚晚,你别躲,走近点看吧,我们是夫妻,不该再瞒你。” 音晚走到他身边,倾身看去,依稀能看出是一个“囚”字,可上面横七竖八另有许多刀痕。 “我自己划的。那刀子是我找来想自尽的,可刚放到脖颈上我突然想起四哥来了,我想起了他的认罪书,那上面大半篇幅都是在替我开脱、替我求情。” 萧煜仰头看向音晚,目中莹光惑惑,竟似有泪:“我不能死,我要活着替四哥报仇,把伯暄好好养大,给他应得的。” “是,我不是个好人,我也不是什么纯情少年郎,那是因为从少年郎到现如今的我之间,隔了十年,暗无天日的十年囚禁生涯,才把我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难道说我就活该吗?世人亏欠我的,我又该去哪里讨?” 音晚凝睇着他腋下的字,嘴唇轻微发颤。 萧煜光着上半身起身,抓住她的手腕,温情脉脉地说:“人都会有脆弱的时候,现在的我就像十一年前的你,溺在水中,痛苦万分,爬不上来了。你能不能像当初我救你那般,把我救出来?”
第53章 你不可能干这么下作的事 音晚看着他, 没说话,默默把手往回抽,萧煜紧攥着她的手不放, 两人一拉一拽, 正僵持着, 萧煜派出去查刺客的禁军回来了。 虽说没有抓到人,但却带回来一些具有指向性的、很要命的线索。 萧煜让音晚去屏风后站着,让望春伺候他穿好衣衫,连夜召见了陈桓、慕骞、季昇入宫。 龙案上添了几盏灯烛, 将人的影子打在地上, 重影相叠, 窗外有夜风呼啸,整个夜晚有着说不出的诡异。 负责追查刺客的禁军跪在地上,禀道:“臣无能, 搜遍未央宫都没有找到刺客的踪迹,但是在刺客藏身的地方有一个脚印, 因为种有从南郡移植而来的名贵花草, 宫人刚浇过水, 地面潮湿,脚印很清晰,臣将它拓了下来。” 萧煜早就看过那张纸,正摆在龙案上,他朝望春瞥了一眼,望春立刻上前, 把纸笺拿给那三人看。 陈桓接过,发现刺客鞋底的纹络很有规律,是双线框鱼鳞纹。 他心里咯噔一下, 有种不好的预感,鱼鳞纹是禁军官靴底的纹络,那个刺客在行刺时穿着禁军的装束。 陈桓满含担忧地看了一眼季昇。 他自己和慕骞早就被停职了,乌梁海执掌的是领翊府兵,而季昇则是禁军副统领,若没记错,今夜正是季昇亲自当值。 调查刺客的禁军接着说:“臣已秘密排查过今夜当值的禁军,数量正好,不存在有外人混进来的可能性。” 季昇有些发懵:“你秘密排查今夜当值的禁军?我怎么不知道?”他一顿,随即意识到什么,抬头看向御座上的天子,一颗心直往下沉。 皇帝陛下着人绕过他这个副统领去排查刺客。 君臣目光交汇,颇有些微妙意味在其中,只有慕骞稀里糊涂:“没有外人混进来是什么意思,那就是自己人干的呗,那还愣着干什么,去挨着审啊……” 萧煜清清淡淡地道:“你是禁军都府将军,你该知道,启祥殿乃后宫重要殿宇,除了值守的禁军,寻常禁军是进不来的,除非有当夜当值的头目玉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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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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