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给她的,全都是他自以为是给出去的,却从来没有问过她想要什么,也没有细想过如何能令她展颜开怀。 萧煜心里一阵难受,喟然道:“晚晚,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没有。” 萧煜眼睛一亮,面容浮上悦色,却听音晚慢条斯理,微含讥讽道:“旁人未必会有陛下的这股执着劲儿,都三年了,还不厌其烦地玩着捕捉笼中鸟的游戏。三年,一千多天,我其实连你长什么样子都快忘了,我为什么要去生一个连面容都模糊了的人的气?” 萧煜愕然看她,呆愣许久,默默捂住了胸口。 她这话太绝情太伤人了,像要把人的心活生生撕裂。萧煜突然生出了种心如死灰的感觉,伤恸若巨浪席卷蔓延,吞噬着本细风和暖的柔情。他一伤心,疯劲就蹿上来,抻头瞧了瞧高高矗立的城台,心想干脆拉着音晚一起跳下去算了,这么高,定然会摔得血肉模糊,她不是说他面容模糊了吗?那他们就一起模糊。 他早就留下遗诏了,朝臣们定然会遵诏将他们入殓合葬,真正生同衾死同穴,他再也不用担心她身边会有别的男人,再也不用因失去她而伤戚,她彻彻底底属于他,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多好。 萧煜遐想着,过了会儿干瘾,视线流连在音晚细滑白皙的玉颈,说出口的却是—— “晚晚,你冷不冷?饿不饿?我带了梅浆和雪酪酥,你要不要用一点?” 音晚自然是不理他的,他便自顾自唤望春端上来。 城台上搁着一张浮满雕花的黄花梨木桌,另配有两把戗金朱漆檀木椅子,桌上摆着两只薄瓷碗,内有鲜红浆汁,另配有几只小碟,盛放着摆样精致的各色糕点。 音晚坐下,目光淡淡掠过这些东西,不禁歪头,略显不耐烦地吐出一口气。 萧煜紧张起来:“你不喜欢吗?” 音晚:喜欢,可她更喜欢出城接货,趁着隆冬天寒大赚一笔。 但这些和萧煜讲也只是鸡同鸭讲,他是久不食人间烟火的帝王,怎会懂寻常百姓为生计奔波的艰辛。 他从来就不是个能体谅别人的人。 音晚不说话,捧起瓷碗啜了一口梅浆。 萧煜紧盯着她,像是怕稍不留神她就化作烟雾飘走,道:“我找了你三年,可是怎么也找不到,你离开了瑜金城,同你父兄也都没有联系,我就算想掘地三尺都没处去掘。” 音晚轻笑了笑。 萧煜神情略有僵滞,讪讪看她:“你笑什么?” 音晚笑靥烂漫:“你找不到就对了,我就是故意躲着让你找不到我的。” 萧煜怔愣,脆弱自脸上一晃而过,他没有生气,更没有把糕点卷到地上,只是轻“哦”了一声,低下头不再说话。 白皙玉面上鼻梁高挺,鼻尖微翘,薄唇抿了抿,像只受伤的小老虎,独自安静舔舐伤口。 音晚更加烦躁。 这又是在唱哪一出? 她拢了拢紫貂大氅,那上面弥散着龙涎香气,令她格外想解下来扔到一边。可天实在太冷,大氅里衬让她烘出了点暖意,她实在舍不得扔开。 便就这样僵持着,谁也不说话。 天缓缓沉下来,雪还在下,一直等到天幕漆黑,迢迢无星月,萧煜才起身,冲音晚道:“过来。” 音晚随他到城堞前,见长街上琉璃光耀,桃花枝影,大雪飘飞,宛若仙雾弥漫的瑶池仙境。 虽然满心柴米油盐,可乍一看到这么美妙奇幻的光景,她还是有些动容。 萧煜在她身侧呼出濛濛白汽:“美吗?” 音晚短暂沉默,道:“美,很美,我看完了,你能放我走吗?”说完这句话,她立马就觉出自己的天真。原来,美景亦如姝色,会迷昏了人的头脑,让人胡言乱语。 她本不抱希望,谁知萧煜竟没有一口回绝:“如果你留恋洛阳的生活,那么你可以暂时留在这里,但如果你留恋的是人,还想和他远走高飞,那是连想都不要想的。” 音晚有些发懵:“你说什么?” 她本以为萧煜是单纯怕她逃跑,才拦着不许她出城,可听这话里又似乎还有另一层意思。 萧煜眼神倏然凌厉,连带着俊美无俦的面容都显得扭曲,但他很快闭眼,拼命压抑,再睁开时已不见疯影,只有瞳眸漆黑,温润隽柔。 他拿出商量的语气:“晚晚,且不说你是有夫之妇,单论你们两人的关系,就算你和耶勒之间没有血缘,可他到底是你名义上的舅舅。若……你要如何面对你的外祖母,面对你的父亲?你不是最看重人伦纲常吗?这样真的没有问题吗?” 音晚面露惊讶,只觉这个人太可怕,怎么会知道这么多事。 萧煜看着她的反应,一阵又一阵的绝望,他不是没有怀疑过这件事的真伪,可音晚的反应足以证明不是空穴来风。若没有这回事,依照她的脾气,恐怕早就跳起来斥骂他混蛋了。 音晚熟悉萧煜所有的表情,亦熟悉他的手段,有些惧怕,来不及细想,忙捡出最要紧的来说:“我与他之间绝无私情,不然我也不可能离开瑜金城来洛阳。陛下纵然找不到我,可他是突厥可汗,行踪恐怕皆在大周密探监视之下,这三年里他有没有来过洛阳,有没有来见过我,你该最清楚啊。” 萧煜面色湛凉,轻启薄唇:“有。” 音晚的心咯噔一下。 “这三年里,他至少每年都会离开草原三四回,回回都能甩开我的暗探,让人摸不清他到底去了哪里。我一直百思不得其解,大周究竟有什么在吸引着耶勒,让他像着了魔,不惜一回又一回铤而走险,深入敌窝。若不是这一回我无意中找到了你,派人看着你,兴许还发现不了,原来我们做着同一个梦,为了同一个女人在疯癫。” 音晚脑子混乱起来,像有无数丝絮缠黏在一起,迫得她用蛮力撕扯理顺。 柿饼巷那房子是耶勒的护卫替音晚找的,耶勒本来就知道音晚住在哪里,她以为他一来洛阳就能找到并不稀奇。 从来没想过事情可能会有另外一种解释。 这三年来,他曾数回偷偷潜入洛阳看她,在她不知道的时候,看不见的角落里,他一直在关注她,或者窥视她。 “我若说我不知情,你能信吗?”音晚疲乏地问。 萧煜目光如炬,一直看入她的眼底,像是要辨出她话中真伪,许久,他道:“只要你不再见他,跟我回长安,我就信你。” 音晚讥诮冷笑:“萧煜,你这叫信吗?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信任吗?” 萧煜一瞬露出些许茫然。 “真正的信任是没有任何条件,却意坚心笃,不可动摇的。” 萧煜正发愣,陆攸过来了。 沈兴被罢官后,陆攸便接替了他的位置任禁军统领,随侍萧煜左右。 他先朝音晚揖过礼,向萧煜禀道:“陛下,有个女子说她姓胡,领着几个小厮来寻人,被禁军给拦下了。” 萧煜不耐道:“已经宵禁,她好大的胆子还敢在外游荡,让她走。” 音晚快步拦住陆攸,说:“我迟迟不归,遣送回去报信的小厮又亲眼见着我被禁军围堵,静容定然是着急担心了才会冒着被巡夜官兵抓走的风险来寻我,让她来见我。” 萧煜朝陆攸摆了摆手,陆攸抬头看他,欲言又止,抱拳躬身退下。 骤起狂风,吹动城台上的旌旗猎猎作响,被寒雪浸染,愈显萧瑟凄清。 两人沉默片刻,萧煜先一步退让:“好,晚晚,我们不说耶勒。你跟我回去吧,好不好?” 音晚摇头:“我不愿意。” 萧煜凝着她疏凉的眉眼,蓦地,抬手将她拉入怀中。他环腰紧紧搂住她,压制下她的反抗,语带哀求:“三年,我忍受够了生别离之苦,我不能再失去你,晚晚,你不要把我丢下。” 音晚挣脱不得,冷声说:“我也忍受够了你的乖张多疑,喜怒无常。” “我改,我已经改了许多。” “是吗?我没有看出来。” 萧煜默了片刻,将她从怀中捞出来,软弱一扫而尽,俊脸上浮溢着诡异笑意,眸中满是绝望与疯狂,吻了她的额头,轻声道:“晚晚,我可以给你选择。要不你安心做我的皇后,与我共享天下。要不,就让我毁了这一切,与你共堕地狱。” 音晚恨意凛然,心道,要下地狱你自己下,我还有小星星,我才不去。 这样想着,城台石阶传来脚步声,伴着陆攸低沉的嗓音:“您慢点。” 音晚正诧异向来沉默寡言的陆大人怎得突然客气周到起来,便听一阵“吧嗒吧嗒”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她想到什么,脑中轰然一响。 萧煜搂着音晚的腰,越过她肩头看过去,见一个小团子挣脱女子怀抱,嘴里含着“娘亲”朝他们奔过来。 雪天路滑,白糯糯的小团子平地跌了一跤,趴在地上仰起头,露出与萧煜极为相似的眉眼,正目中盈泪,委屈巴巴地看着他们。 “娘亲,小星星摔倒了,很疼。” 音晚忙推开萧煜,回头迎上去将小星星抱起来,紧张地检查他的身体,见他无恙,才舒开一口气。 萧煜呆愣愣盯着小星星的脸,只觉脑中似有怒浪汹涌,似有万仞崩塌,横流碎石敲击拍打着脑壳,混乱与惊喜交相涌上来,竟让他生出些如梦似幻的感觉。 他激动得几乎快要喘不过气:“晚晚,我的孩子……你不是打掉了吗?”声音轻若片羽掠影,像怕从美梦中惊醒。
第88章 孩子不能没有父亲,对吧?…… 音晚抱着小星星, 紧贴向他的脸颊,沉默不语。 小星星伸出胖乎乎的小白手抚摸音晚身上的紫貂大氅,呢喃:“娘亲, 这个好软和啊, 小星星也想要一件。” 音晚冲他摇头, 一手抱住他,腾出只手飞速地解大氅丝绦,将大氅扔还给萧煜,抱着小星星就要走。 萧煜有片刻的滞愣, 立即追上来:“晚晚, 你要把话说清楚, 孩子不是你一个人的,你不能这么无情。” 音晚停下,转头看他, 眼中浮满冷光,想讥嘲他一两句, 可又想到星星正在自己怀里, 正眨巴着一双乌灵大眼好奇地看他们, 便把话咽了回去。 她质问:“你刚才不是怀疑我要跟人私奔吗?孩子还在城中,我会扔下孩子走吗?” 萧煜像脸上“啪啪”挨了两巴掌,掴得火辣生疼。一时语噎,不知该说什么,却仍旧执拗地挡在音晚身前,不许她走。 他心中有许多疑惑, 这孩子眉眼与他甚为相似,年纪也对,应当就是他的孩子。可是当初他去瑜金城时并未到音晚的产期, 她那时腹部平坦,也不像刚生育完。 而且在洛阳这么久,他一直派人看着音晚,没有发现她还有个孩子啊。 今天发生了太多事,冲击与惊喜接踵砸下来,把他的脑子都砸晕了。他强迫自己静心,将这些事勉强理顺,先问最要紧的:“当年你是不是早产了?你的身体还好吗?” 音晚捂住小星星的耳朵,道:“不好。郎中说孕中忧思过甚,胎位不稳,气血两虚,孩子与大人都凶险。我生了一整夜才把孩子生下来,血几乎都快要流尽了,过后还昏迷了好几天,那个时候我都觉得自己要死了。” 萧煜听得心如刀绞,想将她揽入怀中,说他会补偿,余生会好好照料她,会寻觅天下珍馈灵药为她补身子。 可是话未出口,音晚就将他伸过来的手打掉了。 “看在我这么艰难把孩子生下来的份儿上,皇帝陛下能不能大发慈悲,让我和孩子过几天安生日子?” 萧煜不能不妥协,更没有脸于这样的情形下再逼迫她。 他派陆攸带禁军亲自护送音晚母子,在知道她将小星星送去胡静容府上的原因后,向她保证,只管把孩子接回家,有他在,就不会有事。 音晚知道一旦叫他缠上,便没有那么容易甩掉,索性接受他的安排照拂,她思子爱子心切,也真的很想每天都能见到小星星。 马车大方驰行在街衢中央,蹄子踏碎了夜的静谧,有禁军开道,巡夜的官兵非但不敢阻拦,反倒隔着老远便躬身退让。 天子驾幸洛阳,百官随侍,到处都是贵人,他们早就有了经验。 一整夜都浑噩懵懂的胡静容终于慢慢还魂,见音晚将孩子哄睡,才抚着胸口道:“你是不是该对我说些什么?” 音晚心中有些失落,有些伤慨,她知道事情进行到这一步,是再也回不到从前了。她这些年饱经风霜磨砺,早就不是从前那朵脆弱娇贵的小白花了,能尽快平复心情,安慰开解自己。 她见胡静容满面忐忑与好奇,忖着路还远,故弄玄虚道:“你猜。” 胡静容特别想像从前一样扑上去挠她痒,给她些厉害瞧瞧,叫她还敢藏着掖着糊弄人。 可她没有,敛袖规矩坐着,连与音晚说话都不自觉在心底斟酌起来:“你是宫中的贵人?有名分吗?” 其实胡静容猜到八成是没有名分的,天子家事从来就不是什么秘密,她因生意缘故混迹于三教九流之中,时常聚在一起谈论国事揣摩朝廷法令,都知未央宫中四妃九嫔虚悬。 且孩子都生了,还是个皇子,若非挣不到名分,怎会下狠心舍弃尊荣富贵的安逸生活,投入民间吃普通人的苦。 胡静容向来会审时度势,趋利避害,依照她的性子,这种浑水是断断不该蹚的,可对方是与她情笃的姐妹,她便不能安心作壁上观。 她妙龄丧夫,拉扯个孩子尝遍世态炎凉,最懂人心,她得让自己的姐妹知道,不管那男人多么尊贵,若不舍得予她名分,那便不值得为其回顾。 谁知音晚淡淡一笑:“有啊。”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07 首页 上一页 78 下一页 尾页
|